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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這么東西,也不嫌重。”靈徽指了指他腰間,揶揄道,“玉佩倒罷了,還有荷包。好精致的繡工,想來是紅顏知己相贈咯?”
謝衍順著她所指,低頭打量了一下,臉色紅成一片:“這哪里是給我的,今日入宮去,楚貴嬪和我阿姊聽說你時常胸悶,非要讓我帶給你。”
說罷,接下來遞給了靈徽。
淡淡的細辛香氣,嗅著的確舒服。
靈徽卻起了狹促之心,抬眼望著謝衍,繼續笑道:“你不管怎么帶來都好,非要懸在腰間。謝侯側帽風流,明日怕是建康城人人效仿,又該是一道風景了。”
謝衍羞赧更甚,忍不住掩袖咳了咳:“怎么把孩子帶來院中了,她這么小,可不能受涼。”
“腓腓身體好,不妨事的。”靈徽不以為然。
謝衍卻不認同:“若是生病了,你又得擔心,還是謹慎些好。待天氣暖和了,她也大一些了,我帶你們去會稽踏青,聽說那里風景極美,你應該會喜歡。”
靈徽卻沒回答,只看著他,看得謝衍有些疑惑。
“怎么了?”他問。
靈徽搖頭,沒有看他,只望著殘霞褪盡的灰藍天空:“天冷了,我們進屋吧。”
等到晚膳端來時,廊下已經上了燈。腓腓吃飽后就睡著了,林娘帶著她去了別的屋子,眾婢也紛紛退下,只將此處留給了他們二人。
謝衍摘了劍,換下了外袍,披了件家居的衣衫,坐在靈徽對面。燭火閃爍,和暖的光落在他的眉宇之間,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不知為什么,靈徽幾乎能想到他們婚后的生活。
就這樣平平淡淡的溫暖,不相愛也沒關系,只要足夠相敬就好。謝衍是個溫和的君子,不管娶了誰,都會是個好夫君,可惜和她牽絆太深。
“陛下今日問我,婚期定在何時?”半晌后,謝衍緩聲道。靈徽能聽出來,他的聲音里帶著忐忑。
靈徽沒有回答,只是夾了一個炙肉到他盤中。
“你若沒有想好,我可以先拖著……陛下日萬機,總不會天天盯著我的婚事。若你實在不愿,我去向陛下辭了這樁婚事也可以。你順著心意來,不要委屈自己才好。”謝衍說完,抬眼看靈徽,一雙漂亮桃花眼中,寫滿愁緒。
靈徽沒有躲避,與他對視,慢慢綻出一個清淺的笑容:“我記得你以前很少有這種表情的,謝家七郎這樣意氣風發的人,何時有這么多憂愁。”
說完,也不等謝衍說話,自問自答:“從遇上我開始,你就生出許多愁緒,我有時候在想,我明明沒有做什么,為何總是虧欠你良多。可見遇到我,真不是什么好事。”
“不會,”謝衍斷然否定,“遇上你是我不敢奢求的福分。如果沒有你,我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紈绔,不知世間疾苦,不懂家國責任。靈徽,我待你之心亦如當初,又遠非當初……”
“只要你不后悔便好。”靈徽低頭,又為他夾了一片藕。
謝衍書中的箸停下了,怔怔地望著靈徽。
“什么?”他問。
“你定日子吧。”她輕聲道。
一向端持著儀容的人,手中的箸忽然掉落。
“當真……為何……你……”他問的語無倫次。
靈徽笑著為他撿起,頰邊梨渦隱現:“不為什么,我不想因為抗旨再被削去爵位,也不想給那個人太多念想……夜長夢多,不如早做決斷。”
“你知道他回來了……”是問,也是感慨。
“楚王聲勢浩大,誰不知道。今非昔比了,怕是陛下都要忌憚三分”靈徽哂笑。
何止忌憚啊!
第185章
一百一十八、造訪
這孩子生得漂亮,倒……
對于謝夫人的造訪,
靈徽早有預料。畢竟要接受如此優秀的兒子迎娶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著實需要胸懷和勇氣。何況這個女人還帶著一個剛滿百天的嬰孩。
靈徽答應了婚事,并不代表就看好這樁婚事。更多的是一種妥協,
妥協于皇命,
妥協于現實,懷揣著對謝衍滿滿的愧疚,滿心都是迷惘。
可沒有別的選擇,
既然如此,
再去糾結也沒有什么意義。
姑且自私一次吧,
她答應過謝衍,不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和議論,
只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她既然答應,
就愿意盡力一試。
婉兒卻有些忐忑,拿著首飾在她頭上比來比去,
一會兒覺得這個太簡素,一會兒又覺得那個太繁復。
“應該早早打聽一下,
謝夫人究竟喜歡什么。是喜歡素雅一些,還是明艷一些的,
愿意看人打扮的華麗,還是簡單……”婉兒一面念叨,
一面尋求著玉笛的幫助。
玉笛看了看,并不認為這有什么糾結的:“謝夫人又不是沒見過女君,
這次來恐怕不是為了相看樣貌的。可能是有什么話和女君說罷,
畢竟百姓家的姑氏都是這樣的,叫什么……對了,立規矩。”
靈徽本在低頭想事情,聽了這句話不禁莞爾,
道:“一個未出閣的女郎,還懂得挺多。”
“世家冢婦可比尋常人家的姑氏難對付多了,女君還是謹慎些,莫要成婚前得罪未來君姑,不然嫁過去后可是有苦吃咯。”林娘比婉兒還憂慮。
“林娘,你是嫁過人的,說說吧。你家姑氏為人如何,待你可好?”玉笛口快,心里想著就問出來了。
林娘想起自己的遭遇,臉上憂色更甚。
“我家姑氏磋磨人的手段可多了,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她屋外候著,侍候她梳洗穿衣用早膳,冬日里洗衣不讓用熱水,夏天里藏著西瓜悄悄和她兒子吃,偏不給我。更不要說每天洗衣做飯,織布縫衣這些瑣事。我記得很清楚,剛剛剩下冬兒還在月子里,她就讓我下地干活,我虛弱的厲害,還暈倒在廚下了。”
未出閣的女郎們聽得瞠目結舌,脊背發麻。
“那你家郎君就沒意見么?”落梅捧著衣物進來時,正好聽到這幾句,忙問道。
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的看著林娘,又狀若無意地看向了別處,卻沒有人回答她。反倒是林娘,愣了一下后,低聲嘆道:“我家夫主在孩子出生后沒多久,上山砍柴時,被大蟲吃掉了。”
靈徽只知道她是喪夫后被姑氏驅趕,這才來了此處做乳母,卻不想竟有這般可憐的遭遇。不由嘆息。
“謝夫人的車馬快到了,我們還是將里外收拾一下,也是待客之道。至于妝容衣物……道袍也好,素衣也罷,原本沒什么干系的。”靈徽轉移了話題,對眾人吩咐道。
“那腓腓可要抱過來?”林娘問道。
靈徽想了想,點頭:“也沒什么要隱瞞的,她見了也好有個準備。”
……
腓腓今日頗乖,靈徽抱著她同謝夫人行禮時,她嘬著手指頭,一雙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謝夫人,口中發出咕咕的可愛聲音。
謝夫人亦如之前,容止溫柔端雅,連笑容都是矜持的。
“讓我看看孩子,”她開口時,衣袂上的香氣徐徐飄了過來,不浮不郁,正是百金難求的龍涎香。
身后的侍女頗有眼力,告了個失禮,便從靈徽手中接過了孩子,抱到了謝夫人面前。
“我抱抱可好?”謝夫人忽然開口,問道。
靈徽不好拒絕,道:“這是腓腓的福氣。”
“她叫腓腓么?這般刁鉆的名字,應該是阿彌取的吧?”謝夫人接過孩子,眼底一片溫柔,“這孩子生得漂亮,倒是和阿彌小時候很像。”
她看了眼身邊的侍婢,眼眸里帶著問詢之意。此言一出,自然一片附和之聲。
“果真和七郎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真好相貌。”年紀稍大的仆婢笑著恭維。
“眼睛生得尤其像,鼻子也像,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嬰兒。”又一個人諂笑道。
謝夫人眸光如水,沉靜又美麗,聽聞此言后望向靈徽,輕聲道:“這孩子我一看就喜歡,今日來也未帶什么禮物,不如就將這串珠子給她吧。”
說罷,將手臂上一串紫檀佛珠褪下,輕輕放到了襁褓中。
“大名取了嗎?”她又問道,“總該有個正經名字。”
“明河。”靈徽如實回答。
“明河……謝明河,素輝明河,是個好名字。這倒像是女君起的,阿彌是個木訥性子,并無這樣綺麗的心思。”
靈徽不知如何回答,訥訥地笑了笑。
“都下去吧,我與女君有些話要說。”謝夫人擺擺手。婉兒奉上茶盞,不安地看了眼靈徽,跟著謝夫人的侍從退了出去。
門扉輕闔,謝夫人淺淺飲了口茶,皺眉:“阿彌日日來此,也不知道帶些好茶來。”
“觀中用度粗陋,夫人見諒。”靈徽低聲道。
謝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弘農楊氏當年何等顯貴,你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之人,何須自謙。”
“多謝夫人。”靈徽回答。
“謝我什么?”謝夫人挑眉,緩緩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又溫和。
“謝夫人給了腓腓一個名分。”靈徽沒有兜圈子,據實而言。
謝夫人彎了彎唇角,看向靈徽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贊賞,卻也多了幾分復雜。
“阿彌雖一口咬定這是他的孩兒,但我知道,并非如此。”謝夫人望了眼粉雕玉琢的嬰孩,徐徐道,“未婚而定情,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靈徽沒有接她的話,面上也無羞慚之色,只是道:“未婚生子,確實非光彩之事。”
不知為什么,說這句話時,心絞疼不已,連嗓子都有些發緊。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偏她離經叛道至此,連后路都沒有給自己留半分。
謝夫人并沒有逼她承認的意思,了自己的衣袂,繼續道:“我今日來,并非與你為難。而是有些話必須要在成婚之前,同你說的清楚分明些。”
“夫人但說無妨。”
“阿彌未到弱冠之年,婚事又為家主所看重,原本我不打算讓他過早娶妻的。我原本想著他會如謝家的所有郎子一般,按照家族的安排,娶個門當戶對的貴女,做個清貴的文官,按部就班的生活,可這些都因為你盡數改變了。”謝夫人的聲音沉沉的,聽不出情緒。
無論如何,先低頭總是沒錯的。謝夫人說的也是事實,謝七在建康是何等風流出眾的人物,若沒有她,該會過得何等自在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