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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恕罪,這一切也非靈徽所愿。”她垂著眸,看著十分嬌柔,但謝夫人知道,她骨子里是執拗和剛強的,否則一個女子經歷過那么多坎坷,卻依舊活得淡然從容,不卑不亢。
“我并無那些迂腐之見,清不清白算不得什么。你或許不知,我在嫁給阿彌的阿父之前,還曾有過三載婚姻。我那前夫癆病而死后,我回母家寡居。可是世族之女的婚事哪里能由自己做主,還沒過一年,我阿父就將我嫁給了當時剛剛南渡,急需要在南地立穩腳跟的陳郡謝氏。”謝夫人說道。
靈徽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么。
“我原本不該說這些的,不過是要告訴你,女子命不由己,我不會因為那些舊事為難你。何況阿彌喜歡你,連皇后殿下都看重你,我這個做阿母的自然是相信自家孩兒的眼光。”
靈徽猜了許久,竟沒有猜到謝夫人是這般來意,一時也有些木然。
“夫人仁厚,靈徽感激不盡。”靈徽微微俯身,道。
謝夫人扶了扶她的手臂,道:“你不必感激我,我還沒說我的條件。”
“什么條件?”靈徽抬眼,問對面這個矜貴溫柔卻心思難測的世家貴婦。她早該猜到,一切善意都是有條件的。只要那是善意,也沒什么好計較的。
“我知你與楚王的關系,也知你為何要嫁給阿彌。做阿母的沒有別的請求,只有一件,阿彌待你真心,還望你待他亦如此,莫要因為別人而傷害他。”謝夫人的聲音微微發澀。
靈徽忍住口中的苦澀,胸口的疼痛,回答的果斷:“我既然決定嫁給七郎,斷無糾纏過往的可能。夫人放心,我非忘恩負義之人,七郎曾救我性命,我不會恩將仇報。”
“可他是武將,刀劍無眼,若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又該如何自處?”謝夫人問。
靈徽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如今的趙纓掌天下半數之兵,坐擁荊、湘、江、梁、司等數州。即使當年的王家,亦從未有過這樣的權勢,謝家已有衰退之兆,如何能與他抗衡。
“夫人放心,有靈徽在一日,定竭力護衛七郎,與他夫妻同心,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他。”她以手起誓,眸光灼灼。
“當真?”
“若違此誓,當墮阿鼻地獄,永不超生。”謝夫人篤信佛法,靈徽以此起誓,果然看到謝夫人釋懷的笑意。
“女君入府,我亦當疼愛守護。”她拍了拍靈徽的肩膀,承諾道。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談資
難道她與這倆人都有……
靈徽和謝衍的婚事,
本不為人看好。建康城的女郎們聽說謝家七郎仍要迎娶那個當初棄他而去的宜城君,芳心碎了一地,紛紛為謝七抱不平。
小國舅風儀出眾,
容止皆美,
家世顯赫,性情溫和……怎么看都是絕佳的良配,那女君經歷復雜,
還三心二意,
憑什么能嫁入謝家。除了犯事的王家,
桓家也好,沈家也行,
陸氏也可以……建康那么多世家貴女,
偏要是那個破落戶。
不過比起謝七的婚事,如今建康城談論最多的卻是關于王家的事情。哪怕是女眷聚在一起時,
也繞不開這個話題。
步太妃的賞花宴設在城郊的清溪,特地給靈徽下了帖子,
靈徽知道再也不像當初那般,可以隨意推脫,
所以將腓腓安頓給了林娘和婉兒,自己帶了玉笛和落梅去參加。
馬車到時,
已然不早了,溪邊停了許多馬車,
比當時她離開前看過的還要華麗。一場浩劫席卷了天下,
偏像是遺忘了建康。城中奢靡之風愈盛,空氣里隨處都飄著柔軟旖旎的氣息,類似今日的宴飲之事日益頻繁,往往宴席之上又是競芳爭艷,
逞豪斗奢的最佳時機。
不用想都知道,今日又該是什么熱鬧景象。
靈徽打扮的比日常要華貴一些,畢竟要見謝家人,太過于簡素也不合適。但她仍摒棄了招展的顏色,只選了一件藕荷色的上襦,系著丁香紫的綾姊這裙子好生漂亮。”靈徽剛從馬車上下來,就聽到一個活潑的聲音向著她而來。仔細一看,正是許久未見的謝婉和。
靈徽笑著握住了她的手臂,仔細打量了幾下,道:“長高了許多,也越發美貌了。”
婉和含羞,嗔道:“姊姊又打趣我了。”
眼波一轉又道:“今后也不能叫姊姊了,該叫嫂嫂,是不是?”
靈徽掩袖一笑,卻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道:“今日夫人來了嗎?”
婉和下巴指了指不遠處那個低調卻華貴的車駕,說:“不是在那邊么?方才還提到你了。姊姊真厲害,我阿母何時對人這般看重過,偏對你惦念頗多。”
靈徽如實道:“夫人疼愛謝侯,所以愛屋及烏。”
“還叫謝侯,之前還七郎七郎的,現在倒避嫌了。我那個阿兄,恨不得走哪兒都將你掛在嘴邊,我在家中都聽得耳朵生繭子了。”婉和說得眉飛色舞,靈徽都不免羞紅了臉。
誰知身后一個聲音響起,便讓她迅速噤了聲。
“婉和,莫要失禮。”謝夫人緩步而來,今日穿了一身深絳信期繡的曲裾,發髻上不過簪了一支赤金的雀鳥簪,卻顯得雍容萬方。
說罷,她攜了靈徽,一同入了席間。
江南春好,溪邊柳枝依依,因尚是嫩綠的顏色,所以看著分外嬌柔。桃李爭艷于綠柳之外,風一拂過,滿眼都是落花之雨。
今日宴席設的規模頗大,蜿蜒地溪水旁陳設著幾案坐塌,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盡頭。只是落座后卻發覺一些不妥之處,原來今日嘉賓男女皆有,混雜而坐。想必這就是如今的建康風氣,放曠太過,反而標榜著所謂的自由無羈。
靈徽方坐下,就見有幾道目光不懷好意地向她射來,她還未抬頭去看,就聽身旁與她同席的謝夫人對侍女道:“設圍屏。”
紫檀圍屏遮擋住了過于放肆的目光,卻遮不住四面而來的聲音。
“方才看到了么,那就是宜城君,謝侯即將迎娶的新婦子。”一個男子低低說道。
另一個附和的極快:“果真么?的確美貌出眾……”
“美貌是美貌,然而卻是個禍水……當年彭城王,不對,如今該叫哀王,不就是因她而死的么。陛下一時怒極,將她爵位削去,趕出了建康,不想又回來了。”這是個尖細的女聲。
“陛下竟然沒處死她,只是削了爵?”
“她阿父為國戰死,陛下也不好處罰太重了吧。”還是方才第一個男子的聲音。
“哪里是因為她的阿父,分明是那位……”這個聲音靈徽倒是聽過,想了想,該是桓家那個十三郎桓臨之。
他所指的人靈徽沒聽明白,不過他的同席之人卻是聽明白了。先是發出一陣曖昧的笑聲,繼而道:“想起來了,這宜城君可真是不得了,聽說那一位也對她上心的緊。荊州回來的人說,他二人同行同止,親密如夫妻一般。”
聽到這里,再不知說得是誰,未免也太愚鈍了些。靈徽心里壓抑著委屈與酸楚,明知道這些風言風語不過是移花接木,捕風捉影的結果,并不完全是事實。可就是那一點真相,都足以讓自己難堪。
明明不是自己的過錯,明明其中的復雜糾葛不可言說,但后果卻是要自己一一承擔的。
她忐忑地望了一眼謝夫人,她便面輕搖,臉上沒有更多的表情,仍帶著從容而優雅的笑。仿佛根本沒有聽到這些人說些什么。
“靈徽,”她指了指幾案上的點心,聲音無波,“我今后就這樣叫你吧,既然出來游玩,就不要悶著。別人可以說笑,我們為何不可以。”
“諾!”靈徽應了一句,臉上勉強出一絲笑容。拿起一個山藥茯苓糕輕輕咬了一口,不由稱贊道:“好香甜的味道。”
謝夫人笑意溫柔:“謝家別的不敢說,庖廚的手藝卻是一等一的,皇后當初入宮的時候都帶了幾個進宮。飲食是極重要的事,吃得好,心情自然好。至于旁的,本就無關緊要,自然無需放在心上。”
靈徽點頭,心里覺得舒坦了許多。
可旁邊的對話仍在繼續,越說越是不堪。
“謝七這般人物,非要趕著做剩王八,也是鬼迷心竅。”
“聽說孩子都有了,不會不是謝七的吧,這也能忍?”
“難說,謝七雖然也在荊州待過,但楚王也在荊州……難道她與這倆人都有茍且?”
靈徽的手微微顫抖,胸口的怒火堆積,縱使謝婉和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仍難以遏制憤然離席的沖動。
正在此時,一個涼涼的聲音響起,雖然不大卻自帶威嚴:“可是本王來遲了?諸位在聊什么,說大聲些,也讓本王聽聽。”
靈徽渾身一震,循聲望去。
一襲玄衣亦如過往,不過上面多了些金線繡的夔龍紋,讓他添了許多貴氣和威嚴。明明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偏又多了面目全非之感。
她怔然望著對方,見趙纓緩緩靠近,帶著難以捉摸的情緒和壓抑低沉的氣度。
他也沒有避諱,反而徑直向著她們這處而來,繞過屏扆,對謝夫人寒暄了幾句,又轉身座上了他的位置。
不過咫尺,隔著一條溪水的距離,屏扆也阻擋不住視線范圍。
侍從為他添了盞酒,他仰頭飲盡,一滴停在他利落的下頜上,仿佛一滴淚。記得他以前很少飲酒,他說自己行伍之人,飲酒多少誤事,尤其大宴之時,更是滴酒不沾。
這個人對自己總是近乎苛刻,好像害怕自己的人生軌道有半分偏移般。
大概是注意到靈徽的目光,他低了頭,彎起一個寂寥的笑。
趙纓來后,那些污言穢語就盡數消失不見,轉而變成了其他談資。時不時有人上前敬酒,他坐得隨意又散漫,態度疏淡。
不得不承認,權力是個神奇的東西,仿佛一具堅固的鎧甲,能將曾經所有的恭敬、謹慎、謙卑和脆弱都盡數藏起,最終呈現給世人一個冰冷又無懈可擊的形象。慢慢地,人們會從畏懼一個人的權勢,發展到畏懼這個人。畏懼他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
靈徽聽到幾聲壓抑地慨嘆:“聽說了么,陛下想要對王家從輕發落,只處置幾個賊首,但楚王的意思卻是盡數誅殺。”
“包括王相?”
“……”
“叛亂的雖有王家人,但并非王相主使啊。”
“聽說楚王親審,此事與王相逃不了干系……”
那個聲音完全不似剛才說起靈徽時那般放肆的毫無顧忌,反而壓抑著顫抖,遮掩著恐懼。靈徽幾乎能聽到細細的抽氣聲,還有猛擊在胸口的震顫。
趙纓顯然也聽到了,頗不屑的又飲了口酒,輕輕挑了挑眉。
“盡數誅殺……”
靈徽不只一次期盼過王家的覆滅,期待著當年構陷阿父和晉陽軍,讓他們無路可走的人可以付出代價。卻從沒想過是這樣血流成河,株連甚廣的結局。
未免過于殘忍,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還在消化這個消息時,一個宮人款款而來,行禮后說道:“步太妃想見見女君,還請女君隨奴婢前去拜見。”
靈徽狐疑地看了眼宮人,又向謝夫人看去。謝夫人的目光在那宮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緩緩對靈徽點了點頭。
“我隨嫂嫂一同前往。”婉和挽了靈徽的手臂,笑道。
宮人遲疑了一瞬,道:“太妃只說要見女君一人,恐怕……”
靈徽反握了婉和的手,安慰道:“無妨,我帶落梅她們去就好,婉和莫要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