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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扭傷腳了嗎?”謝衍低頭,
笑著對靈徽道。
靈徽訝然:“我何時……”話音還沒落地,
見謝衍笑意越發(fā)深了,
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dāng)真疼痛……”她順勢道,語調(diào)中的嬌柔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謝衍頓了頓,
呼吸很沉,
臉色卻如常:“一會兒尋個醫(yī)士給你看看。”
靈徽凝眸望著謝衍,忽然窺到了這個男人的另一面。原以為他是古板的性子,
卻不想說起謊來竟然會面不改色。
低聲囁喏:“堂堂君子,說謊也不臉紅。”
謝衍聽到后卻一臉坦然大方:“君子亦有私心,
不足為外人道。”
……
回到席間,果然引得矚目一片,
靈徽見謝衍面色如常,干脆將臉埋進(jìn)他懷中,
裝作什么都看不見也聽不到。
“這是不是掩耳盜鈴?”謝衍揶揄,笑音低沉。
謝夫人看到他們這樣回來,
仍無太大反應(yīng),
只是帶著溫柔地笑意,問道:“靈徽怎么了?”
謝衍將靈徽放下,對謝夫人行了個禮,道:“她傷了腳,
若不是阿母讓我去看看,怕這會兒還坐在那兒哭呢。”
靈徽橫了他一眼,心中卻暗忖,謝夫人貌似溫柔和善,但其實一切都逃不開她的眼睛,這種舉重若輕的本事,難怪會掌謝家內(nèi)宅之權(quán)多年。
“這便是侍婢之過。女君受傷,為何不早早回來稟告,耽誤了傷情如何是好?”謝夫人半垂著眼睛,輕啜了一口茶,眼風(fēng)掃向落梅,“不能盡忠,不能擔(dān)責(zé),要你何用?”
落梅今日一連受著驚嚇,腿腳軟的厲害,聽到此言,慌得連連磕頭求饒,口中道:“女君怕夫人擔(dān)心,讓奴不要說的。奴死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靈徽聽她這樣回答,頓覺舒了口氣,不由看向了謝衍。
謝衍對她點了點頭,然后對謝夫人笑道:“落梅平日還算機(jī)靈,這次是犯糊涂了,阿母莫要和她生氣。”
“我是怕你的新婦受委屈,你還這般不知好歹。”謝夫人用便面拍了拍謝衍,佯裝發(fā)怒。
靈徽知道她的意思,不過是怕落梅口無遮攔,將今日的事情傳出去。世族馭下極嚴(yán),落梅但凡有一句說錯,今日便有危險了。還好這丫頭平日里看著迷糊,關(guān)鍵時候口風(fēng)緊,也有分寸,這才平安無虞。
靈徽也覺慶幸,不想再去糾纏在今日紛亂的情緒中,于是岔開話題,說了些其他事情。
……
約莫半炷香后,離席許久的楚王趙纓姍姍歸來。他的酒氣散了許多,人又恢復(fù)了沉穩(wěn)內(nèi)斂的模樣,只是心情有些怏怏,靠坐在憑幾上,半闔著眼眸,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屬下給他匯報事情。
“那便去一趟吧,我也想知道他究竟還想說什么。”靈徽只聽到這樣一句,忽見趙纓起身離席。
他走得倉促,但靈徽依稀能從他的背影里看到無限的悲傷和落寞。
依照他的性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多日不見,女君依舊風(fēng)光,可見女子不宜貞靜太過,狐媚些自然有男人前赴后繼。”身后一個聲音慵懶響起,言語刺耳。
靈徽回頭,見到一個并不想看到的臉。
她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眼對方,學(xué)著謝夫人一般面色無波的飲著茶。
長公主蕭季瑤比先前消瘦了許多,一張臉蠟黃憔悴,病容分明。然而這樣的憔悴卻并不能消弭她眼里的戾氣。
她和從前一樣,咄咄逼人,癲狂狠辣。
“女君好大的架子,見了本公主竟然不行禮?”她今日沖著靈徽來,自然沒有輕易放過她的打算。
靈徽不欲惹事,起了沖突有傷臉面,于是依她所說,起身屈膝行禮。
蕭季瑤冷笑,絲毫沒有開口讓她起身的意思。
“靈徽受了傷,還請殿下不要為難。”謝衍上前,扶住靈徽的手,解釋道。
蕭季瑤見此,笑聲更尖利,立時引來了無數(shù)目光:“受傷了?哪里傷了?是方才與楚王偷情時受得傷嗎?”
靈徽的臉?biāo)查g蒼白,她握了握自己的手,強迫自己鎮(zhèn)定。
“殿下慎言,”她仰頭,阻止了謝衍想要挺身而出的沖動,選擇自己面對,“殿下此言,究竟是要傷謝家的臉面,還是準(zhǔn)備傷楚王殿下的臉面。殿下若是對我不滿,大可以責(zé)罰于我,我位卑,一定好好受著,絕不多言半個字。可若是牽連到旁人,那便恕靈徽無禮,不敢承擔(dān)這樣的責(zé)難。”
她仍半蹲著,腿打著顫,臉上卻平靜從容。
蕭季瑤原以為她會極力解釋,卻不想竟然在三言兩語間,將矛頭引到了謝家和趙纓身上。她今天本就是來見趙纓的,想著能借著以前的面子,將自己從王家謀逆的事情中摘出來。卻不想看到了三人相持的一幕,意氣之下忍不住出言諷刺幾句。
冷靜下來想了想,最近風(fēng)頭不好,沒道為了口舌之爭,給自己惹些不必要的麻煩。
于是冷哼了一聲,道:“你這般水性楊花的女子,倒也犯不著費我的神,你好自為之吧,好容易得來的姻緣,被自己毀了。”
靈徽的笑容雖然僵硬,但始終掛在臉上,語氣也沒有因憤怒而亂半分:“殿下放心,妾從來坦蕩,不懼任何惡意揣測,更不怕任何流言詆毀。只是流言止于智者,若是再有只言片語傳出,想來楚王和謝家都想查查是否有始作俑者了。”
蕭季瑤拂袖而去,怒氣翻涌。
她走后,靈徽方緩緩站起,但屈膝太久,腿不免酥軟發(fā)麻,一時踉蹌著就要跌倒。一雙有力地臂彎將她扶起,半抱著將她扶回位置坐下。
謝衍不知該如何寬慰她,只是沉默,但手卻覆在了靈徽的手上,小心翼翼地為她傳遞著溫暖。
她的手這樣涼。
“多謝你替我出頭,不過她畢竟是公主,哪怕已是強弩之末,得罪了也不好看。七郎放心,我能應(yīng)對的。”靈徽聲音溫柔,謝衍聽到后,略覺安慰。
謝夫人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冷冷看著這場由長公主造成的鬧劇。如果說開始的時候,她只是出于一個母親對兒子眼光的信任,對這個女君良好的印象。可接觸后,她就更看到了這個年歲不大的女郎周全勇敢的一面。
若只一味柔弱,怎能做謝家冢婦。
于是看她的眼神更加柔和,充滿欣賞:“靈徽處的很好,若只一味解釋,那才會讓長公主更加得意。咱們這個長公主殿下,素來跋扈,一向目中無人,今日卻不多糾纏,想必也是自身難保……”
說罷,又對謝衍囑咐:“阿彌,明日便知會各房,務(wù)必約束謝家子弟,謹(jǐn)言慎行,勿要招惹是非。”
說罷,輕聲嘆息:“山雨欲來,建康城恐怕不大太平了!”
……
趙纓離開宴席后,徑直來了宗□□的獄中。
宗□□獄里一向只關(guān)押皇族貴胄,所以在拿下南陽王蕭庭后,皇帝便依舊例將其關(guān)押在此處,并降下明旨,絕不允許任何人探望接觸。
但趙纓顯然不在約束之列。
燈火昏慘慘的,將獄中的一切都投在了泛著潮氣的墻壁之上,刑具柵欄以詭異的姿態(tài)被放大,扭曲成無比恐怖的模樣。
宗□□的小吏早就得了消息,一見到趙纓,忙跪下行禮,又將這段時間牢中人的表現(xiàn),事無巨細(xì)地告訴了這位威嚴(yán)肅穆的朝中新貴。
“有過一次自殺的念頭,被守衛(wèi)發(fā)現(xiàn)了,干脆給墻上都裹了葦草。”小吏道,“后來也沒再生事,一天天的很安靜,直到今日聽說殿下將他先前那個王妃也抓進(jìn)來了,這才鬧了起來,非要見殿下一面。”
趙纓一哂,踱步走向了那處關(guān)押過不少王孫公子的牢房。
白慘慘的月光從高處的一角漏進(jìn)了這處逼仄陰暗的牢房,照在了那個蜷縮于一隅的人身上。沒有了鮮衣華服的裝扮,南陽王蕭庭看上去只是個尋常的清瘦男子。大約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他費力地回過了頭,麻木地望了一眼。
欄桿之外,玄衣如鐵,闌珊燈火映在趙纓凌冽俊美的臉上,仿佛暗夜里勾魂的陰間使者。
“你來了。”不過一句尋常的招呼,卻再也找不到當(dāng)初稱兄道弟時的感覺。
“聽說你要見我?”趙纓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是啊,成王敗寇,孤王想見你一面,真不容易。”蕭庭自嘲。
趙纓不耐于這樣的寒暄,或許也再躲避著心里一閃而過的憐憫。他不該有什么慈悲心的,那些柔軟的東西應(yīng)該屬于他的圓月,卻不屬于他這個掙扎在人間煉獄中多年的人。
“既然如此,為何又要見我。”趙纓明知故問。
蕭庭轉(zhuǎn)過了身,向前挪了幾步。趙纓發(fā)現(xiàn),重刑后的他,已經(jīng)無法站立,不良于行。
“謀反重罪,是殺是刮孤無話可說,只是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何必要連累他人。”蕭庭的聲音很是沙啞,一張臉被亂發(fā)遮著,早看不清楚當(dāng)初俊美的五官,“你知道的,這些都和別人沒關(guān)系,何必要孤王攀咬別人。”
趙纓垂眸,聲音比神色更加冰冷:“事到如今,你還看不出么,陛下想對付的根本不是你……你是景帝血脈,正經(jīng)的諸侯王,何必要自尋死路。”
“自尋死路?趙玄鑒,孤還有別的選擇嗎?他想要對付誰,孤清楚,但你就這么肯定這里面不包括孤王嗎?不奮力一搏,難道要坐以待斃?”蕭庭忿忿然。
“況且,想要讓孤死的人,也包括你趙玄鑒吧!”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狠毒
蛇蝎毒婦,當(dāng)真可怕……
蕭庭由景皇帝親手帶大,
自小跟隨他處朝政,應(yīng)對百官。自詡自己頗有識人之明,只言片語間便能窺到一個人的性情和喜好,
知曉他們的圖謀和弱點。
可是趙纓,
他卻從來都看不破。
隨和又疏冷,重義又寡情,通透又偏執(zhí)……很多矛盾組成的一個人,
將自己裹在重重偽裝之下,
騙了世人也騙了自己。
若非親信于他,
何至于一步步落入他的算計之中,最終一敗涂地。
“踩著南陽那么多條性命,
一步步踏上如今的位置,
你夜里可會做噩夢?”蕭庭語帶諷刺,神色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