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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叔母何曾這般想過?!边@個聲音年輕又陌生,應該是方才一直沒有開口的,謝衍三叔家的婉儀。聽婉和說過,婉儀與其母一樣,是和軟的性子,一向不大開口的。
看到如此情狀,謝夫人才終于開口了:“阿彌,話說清楚便好了,何須生氣至此。”
謝衍冷笑:“陳郡謝氏五支三十七房,還從未聽過有人會為難一個新婦,明著暗著羞辱她。這哪里實在羞辱靈徽,分明是欺辱我位卑呢。今日便是叔父親自來,我也要向他討個說法,讓他想想當初在荊州時,究竟是誰率兵從叛軍手中把他救下來的?!?
“阿彌,過了!”謝夫人拍了拍身邊的幾案,顯然動了氣。
“阿母息怒!”婉和勸道,“阿嫂受了委屈,阿兄心中氣憤,難免言語有失。”
“罷了!罷了!阿彌何等良善的孩子,如今怎狂悖至此,果然是翅膀硬了,看不上我們這些老東西。”五夫人開口,分明惱羞成怒。
屋中響起了一陣凌亂的腳步,接著便看到五夫人攜婢拂袖而出,后面跟著哭得眼睛都紅了的婉言。
五夫人甫一出來就遇到了靈徽,神色一僵,卻見靈徽抱著貍奴,笑意嫣然地對她行禮。
五夫人一時氣結,走得越發快了。
“不是讓你回去么,怎么也跟來了?”謝衍稍后些出來,走到靈徽身邊,伸手摸了摸貍奴的脊背。
“印信找到了?”靈徽裝傻。
謝衍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我為你生了好大的氣,你不哄哄我么?”
他這個人,狡猾的厲害,該示弱的時候半點都不會遮掩,眨著那雙清亮的眸子,冶艷的像個妖精。
侍女見此,紛紛笑著避讓開來。
靈徽躲開他,笑著疾步而出。
謝衍三兩步便追了上來,從身后將她撈了起來,打橫抱在了懷中:“獎勵我抱你一會兒,好不好?”
靈徽羞赧,將頭埋到了他的胸口:“你如此厚顏,若是被人看到,又該說我輕狂了?!?
“那便讓她們試試,我娶得新婦,看誰敢多說一個字?!敝x衍咬著牙,裝作兇神惡煞的樣子。
若不是見過他真正發怒的樣子,靈徽幾乎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罷了。他這樣溫和的人,為了自己做到了這一步,她怎么可能不感動。
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低聲對他說:“七郎,你不用如此?!?
“我愿意?!敝x衍笑聲朗朗,“為你總是值得?!?
“當真?”靈徽的粉頰貼近謝衍的側臉,在他耳邊呼吸淺淺,“那便抱我回去,我累了,一步都不想走?!?
謝衍被她撩撥地滿面通紅,聲音都有些發顫,咬了咬牙,忍住心口狂亂的情潮:“這有何難!”
靈徽低低地笑,因為被偏愛,所以有恃無恐起來。她攥著謝衍的衣襟,閉上了眼睛:“那我先睡了,到了你叫我哦?!?
“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用操心其他。”
“不是說要去宮里么?”
“明日再去也不是不可以,陛下最近沉迷于長生之道,不是在閉關,就是在煉丹,去了也見不到。至于阿姊,她心疼我,自然也心疼你?!敝x衍說道。
靈徽忽然睜開了眼睛,好奇道:“陛下……當真……?”
她想說的是,當真糊涂至此?卻也明白人多口雜,不能胡言亂語,只能把話咽到肚子里。
謝衍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被日光所染,透著金光閃耀的色彩。他無奈道:“何止吃丹藥,前幾日吃了過量的五石散,足足昏睡了兩日,差點把侍寢的桓貴嬪嚇死。我阿姊處罰了進宮蠱惑圣心的妖道玄正,還被清醒后的陛下斥責了一頓?!?
靈徽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如此,我們更該入宮一趟了。阿姊受了委屈,你這個當弟弟的不得安慰她么?”靈徽不再撒嬌,掙扎著要下來。
謝衍不以為然:“我阿姊何時會將這些放在心上,既然做了中宮,些許委屈都放在心上的話,日子還怎么過?!?
靈徽說不是,搖頭說:“越是如此,她便越會將心事都藏在心中,若我們不幫她分憂,她該多孤獨。”
謝衍將靈徽放了下來,摩挲著她的發,柔聲說:“你總愿為別人考慮,也最是心細如發,我聽你的,咱們這就進宮,可好?”
……
仆婢將方才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謝夫人,謝夫人聽完,只是默然點了點頭。
“阿兄也太細致了些,阿嫂真是好福氣,這般郎子打著燈籠都找不著?!蓖窈妥鲅浪釥?,笑著對謝夫人說。
謝夫人沉吟半晌,對女兒說道:“世家聯姻,總將家世利益擺在第一位,不過就是為了互相牽連,彼此幫襯或者互相掣肘,防止變故。盲婚啞嫁,隨機挑選,卻總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夫婦二人,須得一心,才有將來啊?!敝x夫人嘆息,“何況所謂的娶妻娶賢,看重的便是女子的才德見識,別的倒在其次,眼光格局是第一位的,若每日盯著宅中那些蠅營狗茍之事,那才是家門不幸?!?
“那阿母認為,阿嫂如何?”婉和好奇地問。
謝夫人浮起一抹微笑:“你阿兄眼光甚好,楊氏女出身忠烈之家,雖家族凋零,但見識卻很不錯,沒有整日里糾纏在兒女情長中,很有些家國大義。再說了,方才那等情況,連你都坐不住了??赡憧此?,神色安然,從容非常,可見是個沉得住氣的。你阿兄遇到她,也是福氣?!?
“確實,阿兄先前為人過于和善,性子也散漫不羈,自從遇到阿嫂,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帶兵打仗,屢立軍功,想都不敢想?!蓖窈蜕畋碣澩?
“確然,”謝夫人點頭,“而且她有大用……”
謝夫人欲言又止,意味深長地望著遠處博山爐中裊裊而起的煙霧。
她是家主,不得不為家族做長久打算。在外人看來,靈徽經歷復雜,還莫名帶著個孩子,這都是她為人詬病之處。但在謝夫人看來,這也許是她同意婚事最關鍵的一點。
楚王趙纓擁大魏半數之兵,為皇帝所忌憚。在王家覆滅后,謝家首當其沖,避無可避。哪怕只為了麟兒,謝家也所當然也會站在皇帝一邊??梢勒粘醯牧鑵柺侄?,一番對抗,勝敗難料。但若是他的子嗣和深愛的女子在謝家,他應該不會做得太狠絕。
權力之爭,核心在于制衡,靈徽就是那個掣肘兩方的關鍵。阿彌不會看不到這一點,可他重情,心中念著的只會是靈徽那個人而已。
他是個好孩子,這個混亂的世道配不上他的純凈與澄澈。
“夫人,小女郎接回來了,是帶到您這里,還是送去七郎君那里?”外面有仆婦隔著竹簾問道。
“腓腓來了?”婉和一下子站了起來,往外跑去,“阿母不知,這小家伙有多可愛,幾日不見我就想了?!?
“先留在我這里吧,七郎君要進宮,稍晚些給他們送過去?!敝x夫人眉眼也有了分明的笑意。
這般可愛玲瓏的孩子,誰會不喜歡呢?不管她的阿父是誰,從此以后只會姓謝,會是她家嫡長房千嬌萬寵的長孫女。
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中宮
新婚燕爾,親密無……
午后的陽光慵懶卻灼熱,
曬得花木都變得萎靡。趙纓自太初殿出來時,只覺得光芒灼眼,忍不住瞇了瞇眼眸。宮人立刻殷勤地抬過步輦,
侍奉他坐了上去。
諸事繁雜,
趙纓忍不住揉著眉心。方才他提起西伐南夏之事,話還沒說完,御座上卻響起了酣睡之聲。他抬眼一看,
只見皇帝已經昏昏睡著,
連頭上的發冠都歪在了一邊。
豈有此!
如今南夏主皇甫承病逝,
諸子爭權,正是襲取的絕佳之時。只有一舉拿下南夏,
才有更多物資錢糧去北伐,
且無后方掣肘之憂。
機不可失,怎可錯過。
但是,
皇帝的態度……
趙纓并不認為蕭祁荒唐又無能,反而他心中隱隱有一種擔憂。猛獸在撲向強大的敵人前,
總是作出昏睡的樣子來麻痹對方,然后伺機而動??赡苁捚钜彩谴蛄诉@個主意。
自古權臣多狂悖,
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北伐是他一定要完成的,不管皇帝存了什么心思,
都不要妄想阻止他。
“陛下近來總是如此嗎?”趙纓問步輦旁跟隨的宦者。
宦者低聲回道:“自從桓貴嬪推薦了這個道人,陛下便十分倚重,
日日參禪打坐,
煉丹吃藥,連皇后都冷落了?!?
趙纓沉吟,微微闔上了眸子,似乎頗是疲倦。
步輦行至端陽門外,
宦者小心翼翼地窺了幾眼趙纓,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命人放下。這時,忽聽到一陣笑聲,那笑聲清脆悅耳,響在空寂又嚴肅的宮門外,十分突兀。
趙纓猛然睜開眼睛,隔著帳幔向外望去。
不遠處的馬車邊,謝衍長身玉立,迎著午后耀眼的光,對著車廂中的人笑意溫存。果然,很快就見車中走出一個綽約的女郎。那樣的身形樣貌,趙纓自是再熟悉不過。
她沒有看到遠處的自己,眼中只有自家夫主。
謝衍伸出手臂,要抱她下來,她竟然半分也沒有猶豫,直接笑著跳到了謝衍的懷中,然后揚起臉,撒嬌似的對他說了句什么。謝衍將她擁得更緊了些,順勢在她臉頰落了一吻,然后含羞將她放下。
新婚燕爾,親密無間,好像將一切都視作無物。
趙纓以為自己的心已經麻木,可是在窺到這一幕時,還是忍不住心痛如絞。謝衍擁有她的一切,而自己卻只有困在回憶中,體會著抱殘守缺的遺憾與心酸。
“阿兄,我跳下來后,你要接住我呀!”桃樹上的少女嬌艷更勝滿樹繁花,她晃著雙腳,滿臉都是單純與嬌憨。她的腳上系著一串銀鈴,在她動作時,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響聲。聲聲入耳,繚繞心弦。
他總是拿她沒有辦法。
于是無奈伸手,做好了接她的準備。少女蹁躚而落,卻是向著另一個方向,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傳來,她狡黠地像只小狐貍。
趙纓匆忙向她奔去,卻也只勉強將她抱住,然后踉蹌摔倒,兩人一起滾落在地。
顧不上自己的疼痛,他倉皇又憤怒地去看始作俑者,然而在觸到她蒼白又無辜的臉時,瞬間消弭了所有的怒氣,只余心疼。
“怎么樣,傷到哪里了?”他抱住她的肩膀,慌急地問。
知道自己犯下錯誤的女郎,聲音嬌柔地不像樣子:“阿兄,我的腳扭了。”
不管真假,這都是拿捏趙纓最好的辦法。她很擅長示弱,懂得拿捏人心,會用這雙美麗的眼眸迷惑人,讓人舍不得指責她半個字,無論她犯下多大的錯。
“今后莫要爬到高處,很危險,知道嗎?”趙纓故意冷著聲音警告。
“好,都聽阿兄的。”她愈發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