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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的警戒線將原本面積就不大的公會教堂完全圍住,封鎖線里面是正在守著崗位的倫敦警察,外面是三三兩兩的人群。這些人無聊地站在這里,陽光照在他們麻木的臉上,他們等待著從教堂里能傳出什么消息,可以讓他們腦中關于今天的記憶刺激起來。
瑪麗站在警戒線之外,她聽到了從教堂里傳來的哭聲,斷斷續續的抽噎,似乎來自一個受到了驚嚇的小孩。
那像是艾琳的哭聲。
“可以讓她進來嗎?”教堂的牧師對身邊的警察說。“或許艾琳在她的安慰下能夠平靜下來。艾琳非常喜歡世良瑪麗女士,雖然她們只見過四五次。”
警察同意了。瑪麗彎腰越過警戒線,在周圍人晦暗的注視與窸窸窣窣的討論聲中,一步步向艾琳的方向走去。
“瑪麗小姐。”艾琳抽著鼻子說。
她坐在教堂間隙狹窄的座椅上,側著身子,抬頭看著站在一排兩條座椅之間步行區域的瑪麗。她纖細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望向瑪麗的目光小心翼翼。
她有一雙暗綠色的眼睛,顏色像現在這個季節無人打理的草地,也像被雨水泡過的石縫里蔓出的青苔。
“發生了什么?”瑪麗半蹲下去。
“格蘭達姐姐死了。”艾琳的手指在膝蓋處的布料上攪成一團。“我好害怕。”
格蘭達,這間小小教堂里唯一的修女,昨天傍晚還為瑪麗清潔了一只花瓶。可現在她卻死了。
“她與我一起做完了今天的晨禱,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牧師低聲說。“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直到艾琳在教堂的后面尖叫起來。我想艾琳一定受到了嚴重的驚嚇。”
“不要悲傷,孩子。”他對艾琳說。“她只是去往了天國,那是上帝為我們準備的最美好的國度。”
“我好害怕。”艾琳用自己厚重的鼻音重復著。“瑪麗小姐……我好害怕。”
瑪麗伸出一只手,撫上艾琳柔軟的發頂,輕輕拍了幾下。
“警察對你說什么了嗎?”她向一邊的牧師問道。
“接下來的三天,或許更久,教堂需要暫時停止對任何人的接待,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牧師握起胸前的十字架,低語著進行禱告。瑪麗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些走來走去的倫敦警察身上,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
直到格蘭達修女的尸體被裝在黑色的裹尸袋里,被兩個人抬著從瑪麗的面前經過。她靜靜地看著尸體被運上停在教堂外的車,然后看那輛車用鳴笛驅趕走圍觀的路人,慢慢駛離這條狹窄的小巷。
“那時格蘭達姐姐嗎?”艾琳問。
瑪麗輕輕嗯了一聲,她終于松開捂在艾琳眼前的手掌。
“瑪麗小姐喜歡那束花嗎?”
瑪麗一頓,她收回落在外面的視線,低下頭看向艾琳。這個問題與上個問題之間太不相關了,瑪麗不知道艾琳為什么會突然問起它。
但她看著艾琳小心翼翼的目光,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好。”艾琳的手指在褲子上摸了摸。“那樣我就不擔心了。”
艾琳低垂下視線。
她的腿還沒有成年人那么長,這使得她可以在間隙狹窄的座椅之間得到一個較為寬松的活動空間。但她依舊乖巧地坐著,幾乎沒怎么動過,即使現在并不是做禮拜的時候。
“謝謝您,瑪麗小姐。”艾琳說。“但我是不是耽誤您去工作的時間了?對不起。”
現在大約上午十點,就像每一個在城市里努力工作的大人一樣,這并不是瑪麗應該出現在教堂里的時間。
似乎沒什么繼續留在這里的必要了。
瑪麗最后一次輕拍艾琳的發頂,轉身離開現在有點空蕩的教堂。
*
格蘭達死了。
她的尸體暫時停放在附近醫院的停尸房,法醫已經來過。案件沒有偵破,也許格蘭達的尸體還要在停尸間待上一段時間。
瑪麗掩上停尸間的門,隔斷里面散出的寒氣。她在一整面墻的停尸柜前尋找片刻,伸手拉出其中的一個抽屜。
格蘭達躺在里面。
她的眼眶只留下了兩個深深的血洞,左右耳各被削去形狀不規則的一塊。身前從頸下到恥骨爬著幾條漫長且扭曲的縫合線,而這是此前法醫的手筆。
瑪麗不難想象格蘭達被艾琳發現時會是什么樣子。
【“請原諒,我想到了開膛手杰克。”】
她忽然想起咖啡店老板說過的話。
一旁的法醫筆記上記錄著,格蘭達的所有器官都在,只是唯獨少了心臟。瑪麗將一切恢復自己來時的樣子,悄悄離開。
她脫去白大褂,從醫生偽裝成清潔工,再從清潔工偽裝成病人家屬,像來時一樣一路離開醫院。
她即將走出醫院的大門,那頂黑色禮帽卻又出現在了她的視野里。男人正打算走進醫院。
瑪麗停住腳步。
可是對方沒停。
男人捋著自己的鬢角,繼續低頭向前走著,與瑪麗擦肩而過。
第250章
黑色禮帽(四)
“瑪麗小姐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嗎?”
像往常一樣在日落時分來到公會教堂的慈善箱前的世良瑪麗,并沒有想到迎接她的會是這樣的場景:縮手縮腳坐在慈善箱邊的艾琳抬頭望著她,她的手里端著一小杯水,但看起來她已經在這里坐了一整天。
瑪麗將一卷比平日里少了一些的零錢塞進箱子里。
“牧師現在沒在教堂里。”艾琳的聲音很小,但很清透,像是樹梢上嘰嘰喳喳的雀鳥。“她去處理格蘭達姐姐的后事了……他告訴我,如果等到了你,要記得代替他向你說聲謝謝。”
“你沒必要替他在這里看守教堂。”瑪麗說。
“我沒有在看守教堂。”艾琳搖了搖頭。“我的這里就是為了等瑪麗小姐。”
她那雙暗綠色的眼睛永遠霧蒙蒙透著水汽,瑪麗低頭打量著看上去比慈善箱還要瘦小的艾琳,慢慢蹲下與她平視。
“還在害怕嗎?”
艾琳猶豫了一會兒。“有一點……所以我不想回家。”
艾琳的家就在教堂的隔壁街,那里是英國有點錢的中產們居住的地方。但艾琳家早已經不是中產了,她的父親在艾琳出生后的第三年經歷破產,從此過上了與酒精為伴的日子。那個男人將自己僅有的財產——他的房子——的地上部分租出去,與艾琳居住在潮濕的半地下室里,然后拿著租金去買更多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