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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給陶梔子留足了充分自我調整的機會,褲子口袋里的小藥瓶,被她無聲地握在手心,蓄勢待發。
好在那藥最終沒有用武之地。
陶梔子平復后,抬頭張望著眼前一切。
空寂的建筑內,在江述月的身后,眾多的書籍充斥著好幾層樓,密密麻麻,整齊有序。
她望著群書,群書亦望著她,莊嚴地,如同諸神的俯視。
但是江述月的面容卻如此鎮定自若,好像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撼動他內心半點,群書的傲慢,被他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身后。
這個地方,要是沒有江述月的存在,陶梔子是有些害怕的。
“準備好了?”
江述月合上書,重新看向陶梔子。
正好是陶梔子正在思考的書籍與人的哲學問題的時候。
“嗯,好了。”
她起身,坐在了江述月面前不遠處的蒲團上,看上去想個乖巧地等著上課的學生。
她挑選的書,正是英文版的柏拉圖《會飲篇》。
“上次說的《斐多篇》,主題是‘靈魂不朽’和死亡態度,是蘇格拉底生命的最后一天,而這本《會飲篇》則是《斐多》之前的時間線,描述一場雅典的宴會,宴會上眾人圍繞‘愛’來展開的一場討論。”
當江述月開始講書的時候,他的那雙如靜湖一樣眼眸會注視著她,說連貫而富有邏輯的話,會讓他的聲線不像平日那樣硬朗,連眉眼和精致的五官都因聲線而顯得柔和起來。
在他有質感的嗓音中,他的表述帶著謙遜,全無半點外放賣弄之意,將聽者無意間放在了絕對的平等位置。
陶梔子總覺得他這樣的狀態,倒是比平時讓人賞心悅目得多。
關于愛的話題,聽上去沒有《斐多》那么嚴肅。
“‘愛’這個概念,好像很寬泛,他們討論的是哪種愛?”
陶梔子被他那雙眼看得久了,總覺得對方的眼睛仿佛是一面鏡子,將她的內心一覽無余。
她略微側目,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慚愧,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
“古希臘將愛進行了分類,一種是Eros,情yu之愛,指激情之愛,是愛最初的模樣,跟身體上的吸引力有關,《會飲篇》討論的這種追究美麗和愉悅的愛。”
江述月的這個人,眼神很是正派,哪怕提及Eros,也無半點狎昵之感,秉持著嚴謹得態度去精準解釋而已。
陶梔子點點頭,比了個手勢,利落答道:“明白!”
“還有一種叫Philia,友誼之愛,基于互相尊重,共同的價值觀和興趣,存在于朋友之間,也是雅典城邦之內所說的團結愛。”
他接著拋出了第二個概念。
陶梔子聽到這里,像是感同身受般認真地點頭,甚至對這句話做出了反饋。
“你我之間,是不是就類似Philia?”
這句話有些出乎預料,江述月即將要說的話忽然斷了節奏。
坐在蒲團上的陶梔子,不帶一絲雜念地看著他,耐心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喉結上下微動,眼睫無聲翕動,說道:“是的。”
小姑娘的嘴角又重新露出笑容,笑容總是來得輕易。
短暫的沉默之后,江述月繼續說:
“還有Agape,無條件的愛,與精神或宗|教的愛有關,被認為是最高形式的愛,它不受情yu或個人利益的驅動,而是出于無私的關懷和犧牲。可以表示神對人類的愛,也可以是人類的無條件的愛。”
在第三種愛的面前,陶梔子沉默了,她沒有任何想要發表的看法,這第三種愛像是陡然間喚醒她內心的渴慕。
越是渴望且視為珍寶的東西,越難以說出口。
好像她對第三種愛Agape,總有羨慕的份。
她本身并不相信Agape存在于她的生活中,以至于她更傾向于一種“交換”,比如給很多人送去小禮物,表達心意。
這樣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善意。
她的行動,在無私之愛Agape的面前,顯得格外渺小。
“第四種愛,是Ludus,童趣之愛,以玩樂和享受為基礎的愛,比較輕松而愉快。”
江述月話音剛落,陶梔子便又來了精神。
“童趣之愛,我比較喜歡這個。”她愉悅地說道。
“最后一種Ste,家人之愛,家人之間的自然之愛,一種與血緣、家庭紐帶和自然情感有關的愛。溫暖的、持久的,并且往往不需要付出特別的努力就會自然存在。”
最后一種愛的面前,陶梔子眼神晦暗下來,她一切的情緒有時候輕易寫在臉上,有時候又諱莫如深。
最后一種愛,她連渴望都算不上,只有無盡的失望。
她早已將最后一種家人之愛排除在外。
“嗯,勞煩你解釋了,我明白了。”
陶梔子又開始下意識地客套。
江述月對此倒也有些見慣不怪了。
“在這場宴會上,有不同身份的人闡釋他們對愛,也就是Eros的理解。”
“斐德羅作為第一位演講者,從神話角度討論愛,稱愛為最古老的神靈之一,并且認為愛能激發人在戰爭中英勇奮戰,甚至為所愛的人獻身。”
陶梔子沉吟一陣說:“聽起來有點超乎了Eros的范疇,但是又沒有達到Agape(無私之愛)的程度。”
“它可成為愛的灰度光譜上的一個點。”
江述月為她造就了一個所謂的“灰度光譜”,這令她的話找到了某個支點。
陶梔子心里有點發暖,像是心臟去溫泉池里偷偷泡了個澡。
“帕薩尼亞斯將愛分為兩種類型——“普通之愛”和“高貴之愛”。普通之愛是基于rou|體欲望的愛,而高貴之愛則是基于精神和智力的追求。”
江述月像是想到了什么,停頓了一下,視線微滯,良久后才繼續說:
“厄克西馬庫斯作為一位醫生,從醫學和自然哲學的角度來看待愛,認為愛不僅存在于人類的情感中,而且存在于整個宇宙和自然界中。作為一種和諧的力量,使身體和靈魂、自然界和人類社會處于平衡之中。”
“阿里斯托芬以神話的形式講述,人類曾經是圓形的、具有四只手四只腳的“整體人”,但后來被宙斯劈為兩半。這導致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以恢復完整。因此,愛就是尋找我們失去的另一半,以恢復原本的完整狀態。象征著愛的結合是對完整性的追求。”
第9章
執念
沉重得可以隨時將她虛構的世界壓……
聽到古希臘神話中關于人尋找另一半的說法,陶梔子靜默一瞬,才淺笑起來。
“這個說法很有想象力,在神話里人為了將自己復原完整而尋找原本丟失的另一半,像是一個圓滾滾的球劈成的兩半,直到找到對方的時候才能滾動。”
“不過放在現代語境下,我認為一個人也是完整的,獨行于世間,孤獨地來又孤獨地死,其他人都變成了過客,不斷地相逢和告別。”
“好像一些短暫的相遇也挺好的。”
她笑容燦然,看向了江述月,好像意有所指。
江述月對自己最后一句話毫無防備,一時間也注意到陶梔子的目光。
他不像陶梔子一樣喜形于色,他從不回避他人的凝視,墨色濃重的眼,是旁人看不懂的底色。
陶梔子不奢求自己真的能讀懂什么。
空氣停滯了很短的瞬間。
他抬手拿起紙杯,喝了很小一口,小到陶梔子在一旁甚至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喝了。
江述月的語氣難得輕緩:“……挺好。”
話音落下后,他繼續說道:
“阿伽通是一位詩人,他認為愛是美的本質,具有智慧和德性,是完美的理想。”
將阿伽通的說法簡短帶過之后,這場雅典宴會才真正迎來了蘇格拉底的說法。
“接下來輪到蘇格拉底發言了,他引用了一個女性智者——狄俄提瑪(Diotima)的教導,提出了一種更高層次的愛——愛智之愛(愛智慧,哲學)。”
“狄俄提瑪的理論指出,愛是追求美與智慧的途徑,它從對身體的愛開始,但最終應該超越身體,追求靈魂和心靈的美,甚至追求‘美本身’。這種美本身是永恒不變的。”
聽到這里,陶梔子沒來得及尋到江述月的氣口,不忍直接打斷,她只是沉默地舉起了手。
江述月停下,看向陶梔子,耐心地等待她說話。
“這次蘇格拉底描述愛,是不是有點像Agape(無私之愛)了?”
她從剛才知道Agape(無私之愛)這個概念之后,對這個概念有別樣的執著。
那可是世上最高層次的愛啊!
陶梔子在蒲墊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合攏雙膝,被她的手臂環抱著。
有種取暖感,她似乎極愛這個坐姿。
坐在人字梯上捧著書看的時候也是這樣。
“蘇格拉底描述愛,和Agape確實有一定相似的特征,從Eros開始,人們因外表之美而被吸引,隨著了解的深入,這份原始的身體之愛開始發生變化。”
“從單一的美之欣賞,逐步提升到對精神美、智慧,還有抽象‘美本身’的追求。”
“藉由蘇格拉底的發言,‘愛的階梯’的概念產生,Eros的產生比作階梯的起點,當人踏上階梯,逐步往上走,將經歷不同的更高層次的愛,最后,愛達頂點,成為靈魂之愛。”
最后,江述月話音落下,陶梔子卻遲遲沒有說話。
她若有所思,一呼一吸間,好像過敏的牙齒,被涼風一吹,麻麻的,有些發酸。
她看向江述月的眼神,帶著茫然,好像這份來自古希臘的愛的描述,一度讓她覺得遙遠到連靈魂脫離軀殼的時候都無法抵達。
那些哲學里的含義,似乎一開始就將終極之愛放在了尋常人無法觸及的地方。
“你好像對愛有很多理解。”陶梔子的眼神有些縹緲。
江述月將書隨手放在了桌上,咖啡杯的旁邊。
他不似陶梔子的茫然,但是也低聲說:
“我也無法理解《會飲篇》里的提到的愛,我明白親情之愛,友情之愛,童趣之愛,但是Eros和Agape,我的認知只停留在表層,那些文字描述中。”
陶梔子認真聽著他的敘述,知道他在保持著在真理面前的敬畏和謙遜。
她任由自己在記憶里找尋,才發現這是江述月第一次用在“你我”為主語的語境下說出這樣的話。
畢竟江述月平時好像并不熱衷閑聊。
陶梔子聳聳肩,無所謂地說:“巧了,我也不懂,甚至我連親情之愛也不懂。”
沒等江述月說話,她指了指桌上的咖啡。
“今天的咖啡送對了,我覺得物超所值。”
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欄桿扶手處,將雙手輕輕搭上,從樓上去看遠處的木質窗欞。
陽光在夜幕降臨之前,會由金色變成橘紅色,還是楓葉給天空攏上的一層濾鏡。
在錯目之際,她好像有種江述月不經意彎了嘴角的錯覺。
待她看完那窗欞下的橘紅光影才完成心理建設,想去探尋那短暫的一瞬,是不是自己錯覺。
當她重新看向江述月的時候,他已經起身,走向了一旁的儲物間暗門,里面儲存著很多未拆封的書。
陶梔子在遠處瞥見他背影遮擋下的儲物間一角。
她竟然有些喜歡他背對著自己的場景,她可以對內心不加任何修飾,就這么直白地注視著。
當此刻陶梔子注意到江述月背影的硬朗線條時,再加上寬肩窄腰,一個將簡單襯衫和西裝褲穿出絕佳氣質的人,輕易在腦海中聯系到“美之欣賞”這個詞。
如果有一日,她因一個人卓越的外表而產生欣賞,這是不是就是最原始的Eros。
但是陶梔子又在心里否認了,因為江述月除了那副外表以外,還有他的言談舉止,和他用一雙嚴謹的眼睛,對聽者講述的模樣。
他皮囊下如黑匣子一樣的大腦,遠勝皮相。
不一會兒,江述月從儲藏室走了出來,回身將門把手重新帶上。
這時陶梔子才看到,他手上多了幾本未拆封的書。
隨著江述月向自己走來,陶梔子直覺大動,僵在了原地。
“這是《斐多篇》和《會飲篇》的中文版,你應該會喜歡。”
“《斐多》的中文版封面沒有《蘇格拉底之死》的油畫,所以我再送你一本英文版。”
熟悉的聲音,與熟悉的書,一同到來。
陶梔子低頭,看著這三本書在江述月的手中如此輕巧。
但是她知道它們加起來是如何沉甸甸。
沉重得可以隨時將她虛構的世界壓到崩塌。
藏書閣內的空氣像果凍一樣靜止,而后又在江述月很淡的氣息中,重新開始流動。
陶梔子能捕捉到庭院內吹來草木萬物的氣息。
她再也想不起上一次收到禮物是幾歲了,她幼時的記憶總是斷斷續續的,像是大腦為了保護她而不令她主動想起。
她孑然一身地來到林城,兩個蛇皮袋里只裝了幾套換洗的舊衣,剩下的一袋是她當做禮物送人的安州蜜餞。
蜜餞會全數送人,舊衣扔掉就好。
她本不對這優美的世界有執念。
但是這些書籍……好像即將能成為她在世上的執念。
收下它們,她那早已給殯儀館準備好的遺書里,應該今晚就要額外添上一句話。
「您好,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將遺物中的三本書燒給我好嗎,謝謝您。」
想到這里,陶梔子重新露出了笑容,仰頭看著面前的江述月,說話聲帶著動容: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藏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表述過于沉重和正式,她又一次看出了江述月眼中細微的意外。
但是這反應再正常不過,因為他們之間擁有截然不同的成長經歷。
她永遠不會穿上江述月的襯衫和西褲,正如江述月永遠不會穿上她的舊皮鞋一樣。
他們二人永遠感知不到對方的痛苦。
江述月不知陶梔子笑容背后的每一瞬都是訣別,陶梔子不知道江述月為什么總是對世界充滿冷淡。
今天直到傍晚,陶梔子才起身離開,江述月一如既往和她一起從閱覽室下來。
起先陶梔子認為這也許不是送別,但是次數多了之后,她才遲鈍地意識到。
江述月在送她出門。
抵達門口時,陶梔子猶豫了一陣,才不好意思地問道:
“我最近一直過來,會打擾你工作嗎?”
“不會。”
收到這個回答,陶梔子才暗自松了口氣。
走了幾步,她發現空氣有些發冷,停住腳步的看了眼天氣,發現那方才夕陽下的橘紅日光早已不復存在。
“又有下暴雨的跡象了,那我明天稍微晚點來。”
江述月問了句:“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