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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清久留。”林三酒仍舊從她頭發里說。
“怪不得你要對我好,因為你就喜歡長得好看的人。”波西米亞很有邏輯地說。
“你也知道我對你好?”
波西米亞頓了一頓,勉勉強強地說:“還……還行吧。”
沒人逼她回答,她自己答完了話,卻又要遷怒林三酒:“你到底下不下去,你礙著我吃飯了!”
林三酒依然充耳不聞。
她低聲問道:“所以……你也想一直留在船上,是不是?”
“嗯……等等,你什么意思,”輪到波西米亞警惕了起來,“你想把我的房間給誰?”
林三酒環繞住她的手中,硬硬地硌著一張卡片的形狀。
只要解除了,就能化作疫苗,給她打上了;波西米亞如果知道自己有一個能逃脫大洪水和輪回的機會,肯定也會高興的……
她只有兩支疫苗,也只能留住兩個人。
疫苗里用上的是真實活人體內的抽取物,每一個都有極細微的千差萬別,是連數據體也不能單靠一個兩個樣本就復現出來的技術——禮包說過,他需要為數不少的樣本才能做到完整解析,就像是需要大量數據才能得出有效的平均值一樣;若真有那么多樣本,自然也不需要禮包的解析了。
可是只要波西米亞同意了,這個行動開了頭,她大可以去找屋一柳,讓他實現承諾。至于梟西厄斯是否還會回來,本來就是一件很遙遠的、沒把握的事,干嘛不用一個幾率不定的遙遠可能性,換取一個眼下的踏踏實實?
疫苗在她手里解除了卡片化,冰冰涼涼;過了幾秒,又重新變成了卡片。
波西米亞全然沒有察覺。
“……放心,誰也不給。我去給你找點高熱量的東西,”林三酒終于松開了胳膊,說:“都是你沒吃過的好吃的。薯條啊,玉米片啊……”
在她推開餐廳門出去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波西米亞的表情簡直讓林三酒懷疑她是不是要給自己敬禮。
在全員終于能夠喘氣休養的時候,Exodus也是老老實實趴在地上的——他們不久之前剛剛靠Exodus逃過了一次梟西厄斯的追捕,幾乎把燃料都用盡了,等大家歇一口氣,才能去想辦法補上燃料。不過給波西米亞找零食的任務嘛,不需要駕駛Exodus四處飛行搜尋,厚著臉皮找禮包伸手,應該就有結果了。
林三酒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看了幾眼自己手臂上的圓珠筆線。
不是她的錯覺,連禮包也說,“他鄉遇故知”看起來真的粗了,就像是正在攢力氣,要給她再帶回一個什么人似的……自從發現這一點后,不過才幾十分鐘,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焦急期待給折磨好些天了。
真的還能再找回一個朋友嗎?會是誰?
等看到禮包的時候,還得仔細問問他這條線的事才行……
按照沙萊斯的小報告,林三酒順著走廊,來到了休息區的盡頭,推開了一間房門。
她在推開房門之前,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看見這一幕。
……季山青正在和清久留打桌球。
而且看樣子,好像禮包正落在下風……?
第2354章
幻覺,夢想,還是番外?(2)
要說禮包過去重逢林三酒時有多喜悅、多激動的話,那么此刻在她推開門,打斷了桌球的這一刻,禮包抬起頭,臉上驀然綻放出了幾乎令過去都黯然失色的光亮。
“姐姐!”
他好像得救了似的當即跳了起來,手往外一劃,就把桌球桿給扔下去了——在他幾步跑向林三酒的時候,那根桌球桿也咣當一下砸在球桌上,順勢一晃,就嘩啦啦地將半局桌球給攪散推亂了;一時間,整張綠桌上各色圓球亂滾,骨碌碌地匆忙作響。
“你來看我啦?”禮包對身后的亂子似乎一無所知,自然而然地湊到了林三酒身邊,好像一只養出了習慣的小動物,等待著某個人類順理成章的安慰和擁抱。
林三酒摸了摸他的頭發,笑著問道:“你還會打桌球呢?”
“不,他不會。”
清久留撐著球桿,懶洋洋地從椅子上把自己給拔了起來。“你是沒看見……這怎么能叫他打桌球呢,這叫桌球打他。”
禮包看起來,似乎正動用了意志力,要讓自己對他聽而不聞——要是能給他的思維活動加個旁白或配音,大概是類似于“不聽他的姐姐在這里看姐姐就好了我聽不見”這樣的吧。
清久留慢吞吞地又補了一句:“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我在球桌上展開了一場對他的謀殺。啊,實在是太慘了。”
禮包終于忍不住了,從林三酒的肩膀旁猛地扭過了頭。“我了解桌球的一切規則、一切策略、一切技術要領!”
“那有什么用,”
清久留從一張小桌上拿起酒杯,幾個手指尖搭在剔透沁涼的玻璃杯壁上,被清澈的酒液搖晃著映上了一層光影。冰塊撞得輕輕一響;他任酒慢慢汲取了自己口腔里的溫度,流進喉嚨,吞咽下去,才不緊不慢地說:“……該不會,還是不會。”
就算是數據體,好像也有“不上手練習就辦不到”的事嘛,林三酒心想。
……剛才波西米亞說她占便宜,好像有幾分道理。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在醒過來以后,就壓也壓不住她希望能夠用皮膚肌體去感受、沾取、吞食、融合伙伴們的欲望了,好像這種欲望,是隨著她的睡夢一起忽然醒來的,她無法抵抗,她也渴望被這種欲望吞沒。
林三酒低下頭,在禮包的額角上輕輕親了一下。
她讓他的溫度,皮膚的觸感,清清淡淡的氣味……全部絲絲毫毫地融進自己的嘴唇、自己的鼻尖,和自己每一根骨頭里,才重新抬起了頭。
季山青一雙澄澈清亮的眼睛,此刻睜得比桌球還圓。
他的身子都凝住了,既像是被卡住了運行系統,又像是不敢亂動亂說話,生怕從這個時刻中掉落出去——他被林三酒牽起了手,一步一步跟著她走,神智恍惚之間,還差點被桌角撞到了腿。
“你不要來親我啊,”清久留看著她走過來,抬起雙手,保護住了自己的兩個額角,說:“這是為了你好。”
林三酒忍不住笑了起來,在他身邊一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腳,問道:“為什么是為了我好?”
清久留好像自打放松下來,就沒少喝酒,此時酒精的重量微微墜下了他的眼瞼,半遮住了他的瞳孔。他深思了幾秒鐘,平靜地說:“因為我太討女人喜歡了。”
“你先給自己討一點謙虛心怎么樣,”季山青終于忍不住了,“誰說我姐要親你——光是說一下,我都想漱口。”
“是嗎?”清久留毫無笑意地笑了一下。
他隨即走到球桌旁邊,拾起一只球,擺在了桌面中央。“沒關系,那我們繼續好了……你還站著干什么?拿球桿啊。”
禮包一怔。“誒?可是——球都——”
“不要緊,我都記得位置。”清久留再次笑了一笑,迅速又擺好了兩只球。“正好你姐姐在,你打完有肩膀哭了。”
要在禮包一臉又意外、又不情愿、又想求助的神色下,忍住不笑,確實十分考驗林三酒的面部肌肉。為了掩飾,她低頭拿起清久留的杯子,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酒。
冰涼的酒碰上了她的嘴唇,分開了她的唇齒,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
好像還沾著一點上個人的溫度,酒滑進了她的口腔里,味蕾好像忽然都醒過來了,有了記憶,被喚起了記憶,與酒氣糾纏交迭;唇舌在歡喜之中,不愿松開手,只有在更多的酒流涌進來時,才肯任此前的酒被吞入黑漆漆的腹中。
在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玻璃杯已經空了,只剩下了濕漉漉的,疲憊的半融冰塊。
清久留從肩膀上回頭掃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點笑意,又像是她的錯覺。“……你很口渴?”
林三酒忍住了滿足和不滿足,輕輕“嗯”了一聲。
“你怎么會記得桌球的位置,”季山青挪開目光,看起來心情更加不好了,臉好像要沉到地上去,生硬地說:“你不是說酒精損傷腦細胞么?”
“是啊,”清久留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已經是我被損傷之后的腦子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作弊亂擺的?”
清久留沖他露出了一排牙,就好像自己精心擺放的陷阱里,終于套住了一頭他等待已久的獵物。“……噢,原來剛才每個球的位置,你沒記住啊?”
雖然這樣不太對得起禮包,但是或許是灼熱的酒精起了作用,林三酒撲通一下跌坐進了清久留的椅子里,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她酒量一般,只需半杯殘酒,就燒得神智之中一片輕輕暖暖,琴弦嗡鳴。
清久留自己也沒忍住笑了,卻還要轉過頭,將食指按在嘴唇上,沖她“噓”了一聲,說:“你要吵醒余淵了。”
“啊?”林三酒一怔,轉過頭,這才發現原來在房間盡頭一個刻意關掉燈光的昏暗角落里,果然有一個人影,正斜斜倚在單人沙發里,蓋著一件外套,身體微微地一起一伏。她壓低了聲音,問道:“他怎么在這里睡著了?”
“他不肯去醫療艙,”季山青板著臉,看著桌上重新各自歸位的桌球,說:“他堅持說自己的傷勢不重,不但不必去醫療艙,還可以和清久留喝酒打桌球。要我看,他就是想要躲著大巫女吧,據說她現在的脾氣和心情都非常不好。”
他好像是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讓最后一句實話泄露出來:“要不是他打一半就睡著了,我也不必替補上來,玩這么無聊的游戲。”
“那你剛才為什么要求再來第二局?”清久留百無聊賴地問道。
……合著已經做過一次手下敗將了。
林三酒看著二人撿起了被攪亂的比賽,再次在球桌旁彎下腰。即使她不太懂桌球,卻也覺得在這一刻里,好像世上也沒有什么更有趣的東西了。
她一邊看,一邊跟二人閑聊,又向禮包問道:“你有沒有薯條玉米片之類好吃的數據?你寫一些,給波西米亞吃嘛。”
“沙萊斯可以給她炸新鮮的,”季山青對于拿自己的能量喂給波西米亞,似乎提不起多積極的勁頭,哪怕這是姐姐的請求。“以她現在的胃口,連我都有點怵呢。姐姐,我帶來的備用能量要留著,如果我們明天沒有順利找到燃料的話,這些能量就要用在Exodus上了。”
這倒也是。
林三酒伸出被酒精浸泡得軟綿綿的手,叫出了交互屏幕,讓沙萊斯給波西米亞繼續送去各式吃食,還特地多點了幾種高熱量的,好嚼的。只要給其他人留下一份口糧,剩下的食物儲備哪怕全喂了波西米亞,也不是什么大事,畢竟這里是Karma博物館,并不缺基礎物資。
說到燃料,倒是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對了,你們聯系上他了嗎?”林三酒向清久留問道。
“是余淵聯系上的。”清久留的目光專注在桌球上,似乎最大目標就是要給季山青一堂教訓,卻依然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事。“……只等明天飛船補上燃料,就可以出發了。久聞大名,我也想見見他呢。”
太好了……
林三酒放松了身體,從椅子滑下去一些,沒有骨頭似的蜷了一會兒。她體內好像有個困獸,正在抓心撓肝,想要讓她找余淵仔細問問情況,每一個字也不放過——可是她又不愿意吵醒他。
自我掙扎了一會兒,她還是站起身,走近了在昏暗角落里熟睡的余淵。
這件外套下,正在呼吸起伏,散發著熱意的肌體,卻是因為她才塑造出來的:墨色刺青,扎著繃帶的肌肉,散亂在椅子上的短發,清楚筆直的下頜骨……
余淵忽然輕輕從鼻間發出了一陣模糊的音節。
“……小酒?”他睡意朦朧地睜開眼睛,眨了兩下。
林三酒一怔,有點驚訝他為什么會在還沒完全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知道身旁的人是她。
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余淵剛才并不知道。
在乍一看清林三酒的時候,他甚至還吃了一驚,好像根本沒有意料到身旁還站著個人——這在進化者來說,實在是很少見的情況——他騰地坐直了身子,動靜讓幾人都驚了一跳;他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緩了幾秒鐘,好像神智才漸漸地重新與現實接軌了。
“怎么了?”清久留拄在球桿上,回頭問道。
余淵抬起一只手,怔怔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眉眼,仿佛有什么不敢置信的事剛剛發生了,他卻要抓不住它了。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他抬起頭,看著林三酒,皺著眉毛說:“你在夢里,感覺好像我們在說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我就忘了。”
第2355章
幻覺,夢想,還是番外?是現實。
“姐姐?”一個聲音叫道,是禮包。
“喂,”又有人拖長聲音說,“林三酒?”
林三酒回過了神,迅速將目光從余淵的側影上拔了起來——吸住了目光的那股力量太強,她甚至懷疑自己聽見了“啵”的一聲。她轉過頭,視線對上了不遠處球桌旁邊的兩人。
“你在想什么呢?”清久留挑起眉毛問道。“聽見我們說話了嗎?”
“聽見了,”林三酒匆匆地說,暗暗提醒了自己一句,就算那二人再聰明,也不可能讀心。“你們在討論……余淵的夢嘛。”
“嗯,”余淵點了點頭,對于剛剛與他擦身而過的命運,毫無所覺。“很奇怪,我在夢里感覺,這件事我會記住一輩子,可是醒來就忘了。”
“夢嘛,”林三酒心不在焉地安慰了一句,說:“是沒有邏輯規律可循的。”
在他們的對話重新繼續下去的時候,林三酒感覺自己好像剛剛喝了一口硫酸。
末日流浪多少年以來,她所盼望的、所夢想的,就是眼下這一幕。
房間里的閑談聲,擊球聲和笑聲;季山青眼中清透的水光,清久留偶爾皺起眉毛思考的神色,余淵下意識地摩挲著手臂刺青的微響……整個房間,就像碧空下光澤閃爍的和緩海面,一波一波地輕輕推搖著她,好像在輕聲勸她,可以閉上眼睛,放松身體,慢慢融化在這一個短暫的、但永遠也不會結束的假期里。
只是當她低下頭的時候,就會看見自己的肚腹中逐漸開出了一個黑洞。
好像被硫酸侵蝕一樣,正被不斷燒灼張開擴展,又像是被火苗舔舐吞沒的一張紙。
在他們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開之后,林三酒也若無其事地跟著應和閑聊了幾句,卻終于再也忍不住,忽然彎下腰,啞著嗓子說了一聲“這個借我一下”,不等他反應,就將余淵抱在懷中的外套給抽了出來。
他剛才就睡在外套下。
由余淵的血流,肌肉,皮膚,心臟散發出的熱氣,此時淡霧一樣地罩在了她的胳膊上,隔著肌膚,與她自己的體溫交首合鳴。她想從骨頭里一陣一陣地打冷戰,想把整個身體都蜷進外套深處,用黑洞汲取吸食那一陣很快會消散的熱氣。
她的嘴巴上還在與三人說話,甚至還能時不時地發出一陣笑聲,替禮包出主意該怎么打敗清久留,聽余淵和禮包談起數據流管庫,偶爾會點點頭。
此時正在有一句沒一句閑談的三個人,恐怕誰也想不到,自己剛才在走近熟睡的余淵身旁時,手里正悄悄握著一支疫苗。
……錯失時機了。
清久留有點麻煩,但是她有信心自己可以把他暫時支開;禮包就算不認可,也不會反抗自己的決定,而余淵——她問都不必問,就知道他絕對不會同意用上疫苗——根本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她已經低下身去了,把清久留支開的理由也想好了,只要說看見余淵的傷口又出了血,叫他跑一趟醫療艙就行。他只要一出門,從疫苗注入到她收回手,不會超過幾秒鐘;她甚至可以輕得不讓余淵醒來。
……都是因為余淵啊。
他的肌體,骨骼和人格,都是因為她才重塑出來的;所以林三酒再清楚也沒有了,余淵不會愿意用疫苗的。他甚至很有可能會反過頭來問,其他進化者怎么辦?雖然疫苗不是可行之路,但傳送這個問題,可以用其他辦法解決嗎?
以前的林三酒或許會贊同他,會與他商量,會冥思苦想,她卻知道,現在的自己辦不到了。
別開玩笑了,就算她有這份逆天救世的本事,現在哪里是救世的時候?
再不有所行動——再不快一點的話——
林三酒使勁揉了一把自己的臉。
她無法解釋;她不知道自己在焦急什么。
為什么余淵偏偏在這個時候醒來了?再晚幾分鐘的話,只要再晚幾分鐘……Karma連那么短的一點點時間,也不肯賞給她?
林三酒突然明白理解了那些影視里精神扭曲的食人魔。
她當然不會傷害自己的親友半點。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也迫切地渴望自己能夠將他們每一個人都收進卡片庫里,放在“種子”里,納入自己體內的黑洞里——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去看看大巫女,”她冷不丁地站起身,沖幾人笑了一笑,說:“她心情不好,更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
“之前女越帶著韓歲平去看她了一回,”余淵仰起頭,下意識地伸出手,說:“女越好像也聽說過大巫女的名頭,說什么要去見見大人物之類的……”
把外套交還給他的時候,就好像是將皮膚都硬生生撕裂下了一層;暴|露出來的肌體顫抖著,等待著林三酒將余淵重新帶進來。但她最終也只能用上意志力,提醒自己別低下頭,別吞下他,轉過身,一步步地往門外走。
清久留和禮包的目光被門關上了。
林三酒一開始是走,逐漸變成了小跑。她沒有刻意去想,卻不由自主地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迫切,很快就連等待懸浮艙的時間也不肯浪費了,拿出了從梟西厄斯手下逃跑的速度,拼命趕向了醫療艙——等她猛地一肩膀撞開門的時候,迎面一片光刃似的意識力,險些切掉了她的鼻子。
“原來是你?”
大巫女正嚴陣以待地坐在床上,一看清是林三酒,面上的凝重神色驀然卸了下去,化作一口氣松了出來。“你一聲不出跑得跟打雷一樣干什么?我還以為是出了什么情況。”
“大巫女,”林三酒來不及解釋——她也沒法解釋——匆匆幾步沖上去,幾乎是在大巫女床邊跌下去的。“如果我……如果我受到了別人能力的控制,被影響了我的思考與心態,你能幫我確定這一點嗎?”
“你怎么了?”大巫女低下頭,微微蹙起了眉頭。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林三酒的胳膊,要將她扶起來:“你起來,慢慢說。”
大巫女的皮膚很涼,手指纖細,林三酒能清楚感覺到她的指骨。她的卷發滑落下來,落在了林三酒的胳膊上,輕輕的,淡淡滑著彎曲的光;如果將這些金色發卷放入口中咀嚼,大概是又輕又脆的質地,會在口腔里發出脆響的吧?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她勉強要從腦海中抽出一個符合常理的念頭,都快咬了舌頭。“我好難受……也很害怕……”
“過來,”大巫女頓了頓,輕輕將她拉近了。林三酒循著她的意志,慢慢伏在了她的身旁,兀自有些茫然。
大巫女就像安撫著一只受驚的動物,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林三酒的頭頂;手指尖尖長長,落入頭發里,落在溫熱的頭皮上,力度不輕不重地描摹著她的頭骨。
“是什么事,讓你想檢查自己的狀態?”
林三酒將臉伏進她的床單與被子里,往常大巫女身上那一種繁花似的、精心而平衡的香氣里,如今混上了隱約的藥味與血氣。
她聲音含糊地說:“屋一柳那個人……可以把某種情感放至最大。我現在非常害怕,想要緊緊抓住每一個人,不讓他們離開,所以懷疑我被影響了……”
這是她能夠整理出的最接近正常的說法了。
在林三酒自己的聲音落下后,大巫女安靜了一會兒。房間里除了治療艙的低低嗡鳴,通風系統有條不紊的呼吸,好像就只有她自己體內的心臟跳動聲了。
“是從……清久留讓你去懸崖上坐一會兒開始的嗎?”
大巫女的聲音很低,在這一刻,她的聲音幾乎像是忽然先一步衰老了下去,好像她的戰斗、她受的傷也不如這一句話更叫她疲憊無力。
“好像是的。”林三酒吸了一下鼻子,想要將頭一直埋在這里,永遠承接著大巫女手指的安撫。“不過那只是一個開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上船之后,我就越來越焦慮,越來越害怕……”
大巫女近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我認識一個人……很偏執,很極端,堅硬得……一折就會斷。”
林三酒一動不動地聽著。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什么非要走入這樣極致的絕境里,為什么非要……非要松開手,沉下去。如今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夠將他拽回海面上了。”
大巫女笑了笑,仍然在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后腦勺。“所以……我希望你緊緊抓住一切能夠讓你浮起來的東西。不要松手,用盡你的一切力氣,留在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