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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說一句,你們有一萬句等著。快把人請進來,客氣著點兒。”
江婉柔無奈道,她險些忘了陸奉那個不容忤逆的脾性。陸奉話不多,卻言出如山,他的話旁人只需遵從,沒有拒絕的權利。她那會兒大概睡糊涂了,加上他神情溫和,竟讓她以為能討價還價。
罷了罷了,不就喝幾貼苦藥,這么多年都喝過來了,不差這幾口。
兩鬢斑白的太醫顫巍巍伸出手,三指搭在江婉柔白皙的手腕上,過了片刻,太醫道:“勞煩夫人換一只手,老夫一時拿不準。”
江婉柔依言換了一只手臂,太醫捋著胡須沉默不語,過了許久,不僅診得江婉柔心里發虛,連身邊兩個丫鬟都面露擔憂之色。
翠珠忍不住道:“大人,我家夫人究竟怎么了?您好歹說句話啊。”
太醫收了手,對江婉柔道:“夫人這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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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怪。敢問夫人,貴府是不是有一位姓洛的小先生?”
江婉柔點頭,“確有其人。”
“能否請洛小先生前來,老臣與他一同商議后,再做打算。”
“這……”
江婉柔面露難色,不同于兩鬢花白的太醫,那位洛先生是個年輕男子,她平時見他的時候都有陸奉在場。如今天色已晚,總得忌諱些瓜田李下。
老太醫在宮中多年,一瞬間想明白了江婉柔的顧慮。他渾濁的眼睛打量眼前的女子,她生得極美,云髻峨峨,修眉聯娟,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自古紅顏多薄命,對于女子來說,過于美艷的容貌,有時候并不是一件幸事。
陸夫人,倒是個謹慎人。
他背起藥箱拱手告辭,道:“今日天色已晚,待明天,老臣攜兩位同僚一起,為夫人診脈。”
“夫人且放寬心,您的身子康健,并無大礙。”
老太醫語焉不詳地打啞謎,江婉柔縱然心中驚疑,也只能客客氣氣把人送走,陸奉卻沒那么好的脾性。他當時正好在宮里,得知太醫診了半天什么也沒診出來,當即沉下臉,對皇帝道:“看來圣上的太醫院都是一群庸才。”
可憐老太醫一把年紀,被皇帝的和指揮使連夜叫起來盤問,此時也顧不上穩妥不穩妥,顫巍巍道:“陸夫人的脈象尚淺,微臣唯恐失手,不敢夸下海口。臣觀夫人的脈象往來流利,如按滾珠,如若無疑——”
“當是喜脈啊。”
***
翌日大早,太醫院來了足足五位太醫,加上陸府原本的洛小先生齊聚錦光院,一個個診完脈,皆撫須不語,那架勢讓江婉柔心中發虛,險些以為自己命不久矣。
“莫慌。”
陸奉安撫地握住她的手,寒眸微抬,沉聲道:“諸位,可診斷清楚了?”
幾位太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還是最年輕的洛先生開口,“稟大人,夫人此脈,當是喜脈無疑。”
喜脈一般三個月能診出來,江婉柔這月份太淺,而且她多年未曾生養過,太醫們怕診錯,鬧出笑話,這才遲遲不敢開口。
陸奉心有準備,不至于太詫異,他面色如常地把人請走,回來,看向呆滯的江婉柔。
“夫人,我們有麟兒了。”
他手掌放在她的小腹,輕輕摩挲著,不敢想象,這樣平坦纖細的腰肢,竟孕育著他的孩子。
他陸奉的血脈。
江婉柔仿佛才回過神,她雙手覆在他的手上,原來自己近日易怒易躁,食欲不振,是有孕了嗎?
距有淮翊已經時隔多年,她從未往這方面想,如今驟然得到這個消息,震驚過后,更多的是喜悅。
這世上什么都會變,唯有骨肉血親剪不斷。她在世上只有麗姨娘和淮翊,淮翊身子還不好,這胎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都是她的牽掛,將來也能和淮翊有個照應。之前吃了幾年那苦藥,肚子一直沒動靜,她自己都不惦記了,沒想到會在此時來喜信兒。
“原是我錯怪那藥了,果真如翠珠所說,良藥苦口。”
江婉柔笑得溫柔,“我好幾年不曾生養過,得找兩位弟妹取取經,別糟了忌諱。”
當年她年紀小,身量沒長開,思慮又重,上頭有婆母壓著,外加刺客驚擾,那么艱難地生下淮翊,幾乎要了她半條命。如今什么都好了,這胎一定能生下一個健康壯實的孩子。
她也絕不會再讓自己落入當年的困境,她要母子均安。
陸奉眸光微閃,正如江婉柔想不到那湯藥的來歷,陸奉也想不到妻子竟然陽奉陰違。配藥的老太醫說那原本是味補藥,可滋陰補血,對女子大有益處,只是女子喝了難以受孕,大約萬里取一。
陸奉暗自感嘆,原來他們夫妻就是“萬”中的那個“一”,這莫非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這孩子來的時機實在巧妙,剛好在他扳倒恭王之際。
陸奉骨子里是個極為刻板傳統的男人,多子多福,子嗣越多越好,又不是養不起。當年他先失馬斷腿,后家眷遭刺殺,她生產又那樣艱難。他想,再等等吧,等他手里的籌碼重些,那時她也長大了,能生出健康的孩子。
她長得好,她生出來的孩子一定俊俏又漂亮,不急于一時。
陸奉也是個極能忍耐的男人,這一等就是五年,他有時自己也覺得驚奇,這幾年間,他竟只守著一個女人,對旁人提不起半分興致,更別提讓她們懷自己的子嗣后代。
大約妻子珠玉在前,旁人在他眼里均成了庸脂俗粉罷。
……
兩人各有秘密,但對即將到來的小生命懷以同樣的期待。江婉柔被層層保護起來,手頭的事務分給了周氏和姚氏,她只拿個主意,動動嘴。翠珠連倒個水都怕累著她,平日大多躺著聽戲,沒人挑她的不是。
皇帝龍顏大悅,此時也忘了之前對江婉柔的種種不滿,撫掌大笑道,“君持,你那媳婦是個好的,賞!厚賞!”后來因為胎兒月份尚淺,怕驚擾孩子,遂做罷,不過還是讓內侍來陸府走了一遭,口諭嘉許。
老祖宗也高興,府中好久沒傳出喜信兒,結果三房和大房接連有孕,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壽辰上,除了二房夫人周若彤的臉色不太好看,盡善盡美。
春節和老祖宗大壽過完,府里一下子閑了下來,江婉柔這時候還沒有出現害喜之癥,趁著自己有精力,提前選好了接生的穩婆、奶娘,擅婦科的大夫等等。不僅精挑細選,還把人的一家老小全接到府里,反正陸府不缺地方住,她把這些人的軟肋牢牢拿捏在自己手里,就算有人被買通,想做點兒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同樣,陸府也不缺銀子,江婉柔給的酬勞是尋常人家的數倍,如此一番恩威并施,穩婆奶娘們皆對江婉柔俯首帖耳,誰也不敢看她年輕臉嫩,糊弄她。
這一番動作瞞不過時刻關注陸府的皇帝,倘若之前因為孩子的緣故,如今皇帝倒真有幾分對江婉柔本人另眼相看,他后宮佳麗三千人,多的是人懷上,真正生下來,養活,才算本事。
皇帝是武將奪天下,打仗時腦袋別再褲腰帶上,美酒美人,及時行樂,天下一統時更有無數藩國使臣送公主前來和親。這位功績彪炳的開國帝王在私德上頗為葷素不忌,宮妃早就看透了帝王的涼薄,卯足勁兒拼龍子,只是有些被人暗算無法有孕,有些在月份不顯時流產,有些難產而亡,更可惜的是好不容易生下來,一場風寒夭折的。
太多了,皇帝的精力在江山百姓,在天下萬民,后宮只是他的消遣,他不可能日日在后宮為幾個女人的哭哭啼啼斷官司,反正總有人能生下來。這些女人不事生產,天天養尊處優,倘若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也不配做皇嗣的母親。
皇帝勉強把江婉柔看在眼里,此女雖善妒,手段卻是不俗。老大病歪歪,她安穩把他養到了五歲,君持的孩子在她手底下,想來能健康長大。
他這一生,俯仰無愧于天地,唯獨對不起君持,倘若能看他子孫滿堂,他百年之后可以瞑目了。
……
有皇帝暗中相護,江婉柔自己也小心,這一胎穩穩當當過了三個月,小腹微微顯懷時,她開始了孕吐。吐得天昏地暗,如此又折騰一個月,江婉柔吃了太醫的安胎藥,終于能睡個安穩覺時,她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
她放下賬本兒,問道:“淮翊怎么樣?我最近沒怎么見他,他可有好好用膳?”
起初得知江婉柔再度有孕,陸淮翊面上高興,那一縷失落的情緒瞞不過江婉柔這個母親。她正苦惱時,陸奉把人叫到書房,不知父子倆說了什么,密談一個晌午,再出來,陸淮翊小小的臉上充滿堅定。
他小心翼翼抱著江婉柔的腰,嫩聲道:“母親,我是大哥,一定會保護好弟弟和妹妹。”
看樣子完全沒了芥蒂,讓江婉柔心中更加柔軟,她的淮翊,一直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肚子里的還是塊肉,怎么比得過朝夕相處的長子?她并未因此忽視淮翊。只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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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她自顧不暇,吃不好睡不好,吐得神智不清醒,手頭上的事全交給了兩個弟妹,現在剛緩過勁兒來。
翠珠和金桃每人搬了個繡墩兒,一邊一個,給江婉柔按浮腫的小腿。翠珠回道:“夫人放心,大公子好著呢,大爺看重大公子,親自帶在身邊教導。”
“今早奴婢瞧見,常安大人又把大公子接去了禁龍司。”
陸奉一向公私分明,把陸淮翊帶在身邊實屬無奈之舉。年前把恭王案子結了,其中抄家流放者幾近千人,除了當年內閣首輔胡良玉一案,這當屬本朝第二大案。年前皇帝雷厲風行,結案后直接封筆過年,打得人措手不及。
年后各種麻煩接踵而至,擊鼓鳴冤的、告御狀的,獄中寫血書的,什么人都有。恭王雖遭幽禁,但人還活著,留得青山在,說不定將來還有復起之日,一眾黨羽紛紛鳴冤吶喊想翻供。若只是如此也好辦,不理便是,關鍵在于牽扯那么多人,還真有一兩樁冤假錯案。
比如青州知府,兩袖清風,把窮鄉僻壤的青州治理得山清水秀,誰知就因為去過兩次恭王的宴席,又因言語剛硬得罪了刑部大員,被刑部大筆一揮判為恭王同黨,摘去烏紗帽貶為庶民,三代以內不得參加恩科。
這種事有一就有二,圣上大怒,命人徹底篩查,不放過結黨營私之輩,但也不能冤枉如青州知府這樣的清官!于是苦了刑部和大理寺,連續幾旬沒有休沐,陸奉身為此案主審官,核心供詞皆出自禁龍司,當時為了盡快結案,酷刑輪番上,他的事務更繁忙。
當他披星戴月回來時,江婉柔早就睡下了,他問了丫鬟她的飲食起居,知道她這一胎懷得辛苦,看過便去書房睡。陸指揮使在外忙碌一天,回到書房,一眼看見陸淮翊那一沓狗爬似的大字,氣得眉心直跳。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幾天不掌眼,陸淮翊退得有點過分。
沒辦法,陸奉只好把他帶到身邊親自教導。他讓人在他下首放置一張桌案,命常安每日接送,放在眼皮底下盯了幾日,寫出的字才逐漸像話。
江婉柔不知其中曲折,疑惑道:“帶淮翊去禁龍司做什么,他天不亮就去上朝,淮翊才五歲,哪兒能這么折騰。”
江婉柔越想越煩躁,孕時身子不好受,賬本也看得她窩火。她才個把月不管事,府里就開始亂套了,庫房每月都能少點兒東西,她還偏偏不好開口。
距離她生產還有五個月,期間少不了兩個妯娌幫襯。她不好時撒手不管,好了先去興師問罪,事兒不能這么辦。就算周氏和姚氏在她手里翻不出什么風浪,二爺三爺是陸奉的親兄弟手足,陸奉那個脾性不會提出分家,日后妯娌之間,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和睦相處最好,都省心。
“難道是遭賊了?”
她喃喃自語,周氏和姚氏管事,但開庫房的對牌一直在她手里,每月都對不上賬。若說遭賊吧,少的東西都不算貴重,綾羅綢緞、胭脂水粉之類,都是女子物件。
翠珠雙手按著她的小腿,笑道:“那還不簡單,夫人忘了咱們大爺是干什么的了?請禁龍司的大人出手,不管什么魑魅魍魎,統統無所遁形。”
“胡說八道。”
聽著翠珠天真的話,江婉柔不禁莞爾,不說讓男人進內宅合不合適,她作為陸府當家大夫人,自家事自己捂著便罷了,還鬧到外頭去,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治家不嚴?
也罷,沒少什么貴重物件,等她身子好些時再細查吧。
江婉柔如今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想一出是一出。凌冽的寒冬悄然過去,她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紅花嫩柳,一派生機勃勃。
她忽然道:“我們出去走走,散散心。”
***
這心一散,就散到了禁龍司。
不管金桃和翠珠怎么攔、怎么苦口婆心地勸,江婉柔只道:“我想淮翊了。”
順道和陸奉商議一下,讓淮翊在府中念書,他才五歲,天天這么折騰,吃不好、睡不飽,會長不高的。
江婉柔自己都沒有發現,因為陸奉不常在府,她懷著個金疙瘩,身邊眾人捧著她供著她,事事順她心意,不知不覺中,把她的脾氣養刁了。
按照從前,她是聽會勸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抱著大肚子,聞著禁龍司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兒。想吐。
金桃攙著她,小心翼翼道:“夫人,要不咱們回吧?院子里新栽的迎春花開得可好,或者再聽一出戲?上次老祖宗壽辰的麻姑獻壽,您說好看呢。”
“不,我們進去。”
江婉柔皺著秀眉,放下掩鼻的手絹。馬車晃得她頭暈,好不容易來一趟,怎能就這么走了?她是出來散心的,不是圖坐馬車找罪受的。
金桃和翠珠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里的無奈。
兩個心腹丫鬟曾私下偷偷商議過,夫人近來脾性有些微妙的變化。金桃來得早,她在江婉柔懷陸淮翊的時候就在她跟前伺候,那時候夫人面團一樣,逢人就笑,沒吐過一個“苦”字。
這一胎的懷像比上回還好些,怎么就這般嬌氣。
相比于伶俐的翠珠,金桃沉默寡言,但她很聰明。在夫人嫌苦,打翻了幾次安胎藥后,她忽然恍然大悟,女子十月懷胎,怎么會不苦呢?
只是那時候的夫人,她不能、也不敢說啊。
如今所有人圍著夫人轉,她不想吃的東西沒人敢逼著她吃,嫌安胎藥苦,潑了,大夫還得裝聾作啞當不知道,偷偷改進藥方,讓夫人得以下咽。
旁人羨慕夫人尊榮,她們只能看到浮于表面的東西,金桃一路跟著她,知道她多不容易,所有的尊榮都是她該得的。
夫人平日對所有人溫柔和善,如今她有孕,她們怎么不能順著她一點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