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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桃沒有再勸,從懷中取出一塊陳皮,讓江婉柔好受些許??上齺淼貌皇菚r候,千辛萬苦過來,兒子,陸奉,一個沒見著。
陸奉在和刑部的大人們議事,江婉柔不便打擾。陸淮翊本來在好好練字,不小心失手,把硯臺磕壞了一角,被陸奉勒令:自己闖的禍,自己解決。
于是陸淮翊帶上兩個護衛(wèi),溜達(dá)出去買硯臺了。
江婉柔:“……”
這兩好人!她真是不知道怎么說。
禁龍司的血腥味兒太濃郁,江婉柔待了一會兒便頭暈想吐,翠珠怕煞氣沖撞她和腹中的胎兒,好說歹說把人哄走,卻在門口碰上了一樁官司。
一個穿著綠色比甲的丫鬟想進去,被門口的帶刀侍衛(wèi)攔下來,雙方正在膠著。
本來不關(guān)江婉柔什么事,誰知那丫鬟被逼急了,高聲道:“我家主子是陸大人的內(nèi)眷,我之前來過這里,你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江婉柔瞬間停下腳步。
她回身,仔細(xì)打量眼前的丫鬟,衣著不俗,不過她卻不曾見過她。
陸府丫鬟幾百人,所有新進府的,不管是外院灑掃還是內(nèi)院伺候的,都會在江婉柔這個主母跟前過一遭,她記性不錯,雖叫不出每個人的名字,但自家府中的人尚且認(rèn)得。
她問:“你是誰?”
丫鬟打量江婉柔一眼,見她豐腴貌美且衣著華貴,以為是哪家貴夫人,她退了一步,憤恨道:“夫人,這起子人狗眼看人低,請夫人為我做主,待我見到陸大人,定會厚厚答謝?!?
“陸大人?”
江婉柔好笑道:“哪位陸大人?”
丫鬟的臉上浮現(xiàn)一絲得意,“在這里,還能有幾個陸大人?我家主君是禁龍司指揮使,陸奉,陸大人?!?
她不認(rèn)得江婉柔,守門的侍衛(wèi)可不瞎,忙拱手道:“夫人恕罪,屬下這就把這胡言亂語的女人丟出去——”
“不必勞煩,我問這位這位姑娘幾句話?!?
因為她說的話太離奇,江婉柔不僅沒生氣,還饒有興趣地問:“你說你家主君是陸大人?莫非你是定康胡同家,陸國公府的丫頭?”
“什么定康胡同?我是城南——”
綠衣丫頭忽然掩嘴,語焉不詳哼哼兩句,低聲道:“反正不在定康胡同?!?
江婉柔撫摸著隆起的肚子,柔聲道:“那真是
cy
奇了,你說你家主子是陸大人的內(nèi)眷,可據(jù)我說知,陸夫人和陸大公子皆住在定康胡同的陸國公府?!?
“你家主子是哪位,莫非是陸大人養(yǎng)在外的……外室?”
“胡說!我家主子才不是外室!”
綠衣丫頭羞紅了臉,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我家主子身份尊貴,如今只是一時落魄,請夫人幫我一次,我知恩圖報,一定會記得夫人的好?!?
江婉柔反問,“我連你家主子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我憑什么幫你?”
綠衣丫鬟的臉漲得通紅,神情羞憤,“夫人身份尊貴,何苦為難為我一個下人?”
“我倒是第一次見你這樣不知死活的下人。”
江婉柔眸光泛冷,這丫鬟張口閉口“我”,連她都不認(rèn)識卻敢自稱是陸奉的內(nèi)眷。她不相信陸奉背著她養(yǎng)外室,他霸道又獨斷,若真喜歡直接領(lǐng)進府便是,何須養(yǎng)在外頭?
不過一個滿口謊言,居心叵測的丫頭罷了。
江婉柔平時不會為這些小事生氣,如今懷有身孕,氣性大了。她看向一旁的侍衛(wèi),冷聲道:“這女子攀附權(quán)貴胡言亂語,應(yīng)當(dāng)抓起來細(xì)細(xì)審問,別是什么刺客才好。”
“屬下遵命?!?
……
丫鬟身板兒不大,精怪得很,侍衛(wèi)沒有對一個弱女子設(shè)防,冷不丁讓她咬住胳膊,侍衛(wèi)怒極,一巴掌拍下去,打得丫鬟大聲尖叫,唇角的鮮血四溢。
這處動靜很快吸引了里頭的注意。
“這都鬧什么,大人們在內(nèi)議事,你們不要命了!”
一個身著黑衣的高大侍衛(wèi)罵罵咧咧過來,江婉柔一看,樂了,是個熟人。
“常安,你倒是威風(fēng)?!?
江婉柔似笑非笑,她盯著常安的表情,緩緩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丫鬟連我都不認(rèn)得,卻說她家主子是陸奉的內(nèi)眷,常安,你說好笑不好笑。”
常安看了眼被打得神志不清的綠衣丫頭,又看看自家主母,低頭不語。
江婉柔的眸光一沉,翠珠和金桃時刻盯著她,生怕她氣出什么好歹,誰知江婉柔不怒反笑,對常安道:“我今日來得巧,剛好碰上這胡言亂語的丫頭,不若一起去夫君跟前說道說道,說不準(zhǔn)這丫鬟認(rèn)錯了人,我反倒冤枉了人家。”
……
一陣沉默后,常安抱拳道:“夫人?!?
“大人正在和刑部、大理寺諸位大人一同議事,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恐不便——”
“沒什么不便的?!?
江婉柔打斷他,她撫摸著明顯凸起的肚子,淡淡道:“他是我夫君,我等他,天經(jīng)地義。你說是吧,常安?”
她那肚子金貴,龍椅上的皇帝都每日派人盯著,常安不敢造次,恭恭敬敬把人帶到耳房歇息。
***
另一邊,陸淮翊在附近的墨香閣買硯。
陸奉只留給他一句話,讓他自行解決,別的什么都沒給他。陸淮翊身為陸府大公子,吃穿用度皆有江婉柔為他操心,卻不會主動給他銀子,
好在陸家的少爺小姐們,公中每月都有月銀發(fā)放,江婉柔身為當(dāng)家主母,不主動多給,卻也不會克扣自己親兒子的月銀,他平日用不到錢,經(jīng)年累月攢一攢,拼拼湊湊,竟也有一千多兩。
陸淮翊問過侍衛(wèi),硯臺的價格為五兩到十兩,他懷揣一張百兩額的銀票,信心滿滿去挑硯臺。
平日的吃穿用度都由母親為他準(zhǔn)備妥當(dāng),他很少有自己做主挑東西,自己付錢買的經(jīng)歷,一切頗感驚奇。繃著小臉挑挑揀揀,問質(zhì)地,問工藝,問發(fā)墨快不快……像個小大人一樣,驟看之下,挺像那么回事兒。
掌柜見這位小客人貌若仙童,小小年紀(jì)氣質(zhì)卓然,衣著又華貴,一看就是哪家權(quán)貴家的小公子。他們店鋪,賺得就是公子爺?shù)你y子!
在掌柜諂媚的推薦下,陸淮翊最后相中三塊硯臺,一方材質(zhì)為端石,色澤溫潤,平滑如鏡。另一方是歙硯,石質(zhì)堅潤,紋理細(xì)膩。最后一方由陶土燒制而成,外觀雖質(zhì)樸無華。但質(zhì)地細(xì)膩,發(fā)墨不易干涸。
他下巴一揚,“這些,包起來?!?
十足的貴公子派頭。
掌柜喜笑顏開,胖胖的手指在算盤上噼里啪啦撥動,一抬頭,笑道:“一共七百六十八兩,給小公子摸了零頭,七百六十兩。”
陸淮翊傻眼了。
他眼睛睜得渾圓,不可置信道:“這硯臺是金子做的么?”
他一個月的月銀才三十兩!
陸淮翊是金尊玉貴養(yǎng)大的,他身子不好,平日吃的一碗藥就上百金,原先也不知道人間疾苦。只是最近天天跟著陸奉,偶爾看父親桌案上的卷宗,才知道十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個仆人,有人為了幾十兩紋銀爭得頭破血流,幾百兩的家產(chǎn)能讓親兄弟反目成仇,一千兩,可以買好幾條人命。
這三塊硯臺好是好,可比起父親桌案上的、比起他書房里的,品相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兒,怎么能值七百多兩?
掌柜笑呵呵,道:“小公子如果身上暫時不方便,本店可以掛賬,您先用著,回頭補上就成?!?
把店鋪開在京城最熱鬧的街肆,掌柜的眼神兒毒,這小公子身上穿的綢緞、腰間帶的玉佩,加起來遠(yuǎn)遠(yuǎn)不止七百兩,他不怕他賴賬。
陸淮翊低頭沉思片刻,把東西一推,“此物之價,高昂至極?!?
“我不要了。”
這回輪到掌柜傻眼了。
墨香閣的東西不算便宜,勝在地段兒好,來得都是公子老爺這些大人物,他們手指縫里露出來的就夠他們小店活了,就算物價昂貴,貴人們重面子,也不會堂而皇之地說出來。
掌柜見他年紀(jì)小,舔了舔唇,頓時生出欺瞞之心,“小公子,區(qū)區(qū)七百多兩而已,您再看看,這硯臺的色澤——”
“行了,適可而止,秦掌柜,你莫要誆騙稚童。”
一道溫潤的聲音身后傳來,陸淮翊轉(zhuǎn)身一看,是個身姿頎長的男子,比父親年輕些,容貌俊秀清雅,行止氣度非凡。
他上前掃了一眼那三方硯臺,淡淡道:“兩塊石硯一塊陶硯,工藝材質(zhì)皆屬平平,六十兩頂天了。秦掌柜,做生意不可太貪心?!?
掌柜似乎認(rèn)識他,支支吾吾不說話。男子取了他要的東西,對一旁的陸淮翊道:“往前走兩條街,左拐,有一家沒有名字的店鋪,價格公道,質(zhì)地上呈?!?
陸淮翊才明白自己是被“宰”了,他走到男子跟前,認(rèn)認(rèn)真真躬身一拜,嫩生嫩氣道:“多謝先生仗義執(zhí)言?!?
他生得唇紅齒白,小小孩童像小大人一樣,行禮的姿勢也非常漂亮,看得出來,他家教極好。
裴璋莞爾,忍不住多說了兩句,“你年歲不大,尚不識人間險惡,下回出門,記得跟緊自家長輩?!?
免得被騙。
陸淮翊卻搖了搖頭,認(rèn)真道:“先生此言差矣。父親說過,雛鳥經(jīng)歷風(fēng)雨,方得振翅凌空。我親自經(jīng)歷深淺,下回便長記性,不會中招了。”
“你這孩子,倒是有趣?!?
裴璋對這個漂亮的孩子頗有好感,他彎下身,溫聲道:“你父親說的也沒錯。你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紀(jì)就這般知事?”
陸淮翊道:“我姓陸,名淮翊?!?
“陸?”
裴璋眉心微皺,問:“京城陸姓不多見,你父親是?”
“我父親……也姓陸?!?
陸淮翊支支吾吾,陸奉身份尊崇且敏感,身為他膝下的獨苗苗兒,他甚少自報家門??裳矍斑@位先生眉眼溫柔,他方才幫了自己,他彎著腰和他說話。
他低聲道:“我父親是陸奉?!?
第24章
第
24
章
堂前教子,枕邊教妻
大名鼎鼎的禁龍司指揮使,
可止小兒夜啼。
陸淮翊雖小,也知道自己父親的威名赫赫。他在父親身邊見過許多人,他們敬畏他,
眼神克制而畏懼,連他這個小童也不敢直視。
當(dāng)他一個人在外、無人知曉他的身份時,他們又常常因為他的年紀(jì)小而輕視他。
這位先生是第一個彎下腰,平視和他說話的人,他不想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