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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天子金口玉言,一夜之間,江婉雪“才女”之名冠絕京城。
如果他知道恭王因此看上江婉雪,埋下兄弟鬩墻的禍患,他一定早早命人絞死那女人,而不是留至今日,進退兩難。皇帝對江婉柔冷眼相對,一是覺得她身份低微,配不上陸奉,還有一部分則受到江婉雪的連累。
他才不管什么嫡女庶女,都是一個窩里出來的,姐姐水性楊花,妹妹能是個好的?
皇帝至今以為,恭王和陸奉之爭,只是因為一個女人。
陸奉眼睛閃過一絲嘲諷,他淡道:“畢竟是皇孫之母,我不殺她。”
被自己的未婚妻算計,當眾出丑,當年心智不堅的陸大公子憤恨、屈辱,過去這么多年,他早放下了。
他甚至有些慶幸,若不是當年那一場意外,婉柔也不會成為他的妻。對曾經的他來說,“妻子”只是一個符號,男子加冠,娶妻生子天經地義。
他需要一個妻子,為他操持家務,打理內宅。陸大公子的眼光極高,他的妻子需得容貌姣好,讓他賞心悅目;需得恭謹柔順,為他侍奉高堂;需得身子康健,為他生下健壯的子女;需有詠絮之才,精通撫琴作畫,讓他在閑暇之余,放松消乏。
當年的陸大公子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會娶這樣一個妻子。
他生性嚴謹持重,像江婉柔這樣妖嬈嫵媚的女子不在他的審美之列。刨去出身不提,她不知四書,不精六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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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棋書畫一竅不通,完全不滿足他對于“妻子”嚴苛的要求。
但她很好。
她準備的飯菜永遠溫熱,合乎他的口味。
她做的護膝柔軟舒適,免他受嚴寒之苦。
她把宅院打理得很好,踏進門便覺得如沐春風,心情愉悅。
她把淮翊教得知禮守節,伶俐聰穎。
……
兩人志趣殊異,經歷更是天差地別,但陸奉回想,與她共處一室,從未覺得無趣,反而舒心安適。
無妨。
她不通琴藝,他來為她彈,看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心中生出一股驕矜。
那些在他看來不知所謂的戲本,她喜歡,他也嘗試著理解。盡管他最后依然覺得荒唐,但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竟也覺得有趣。
夫妻之樂,不止在魚水之歡。陸奉坐在陰冷的大殿里,忽然有些牽掛她。
這個時辰,她應當在用膳了吧?她近來脾性嬌氣,沒有他看著,不知道今日有沒有好好喝安胎藥。
陸奉起身,躬身道:“圣上若無事,臣先告退。”
“去罷,年前藩國進貢,有一個什么‘軟猬甲’,據說刀槍不入,呵,也不知道真假。”
皇帝笑了一聲,道:“朕給你送去。陳王之事雖重,皆不及你的安危。君持啊,你這性子,一條道走到黑,朕讓裴璋在你身邊,既是輔佐,也是規勸。”
陸奉驍勇善戰,皇帝毫不意外地想,倘若真和陳王余黨對上,陸奉一定是第一個拔刀向前之人。他是千軍萬馬廝殺出來的皇帝,他這個兒子最肖他,他不舍得把他放在邊關,這些年,恐怕憋壞他了。
威嚴的帝王神色慈祥,臨行前諄諄教誨,盡顯一片慈心。
陸奉神情微動,把頭壓得更低了,“是。”
“臣離京這段日子,望圣上垂憐,照拂臣之妻兒,臣感激不盡。”
“放心,你那媳婦、孩子,有朕看著。”
皇帝略顯疲憊地拂袖,“快回去吧,一會兒天黑透了,路上不好走。”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神色頓收,又成了那個天威難測的帝王。
“來人,宣裴璋。”
……
江婉柔白天美美睡了一覺,睡得香腮粉嫩,想不到晚上就得到一個噩耗,陸奉要下江南!
第32章
第
32
章
夫妻離別,脈脈溫情
“這……這般突然?”
江婉柔怔怔睜大美眸,
暖黃的燭光下,顯得神色越發茫然。
陸奉之前不是沒有外出公干過,短則三五日,
長則半月一旬。如若三五日,他會派人知會一聲,長時間外出,他也記得往家中寄信,報平安。
他的家書十分簡潔,沒有纏綿的思念之語,
亦不會告訴江婉柔他在哪兒,
在做什么,大多只有四個字,“安好,
勿念。”
字不多,江婉柔收到家書時總是高興的,她為他求了許多護身符,
她還年輕,淮翊還沒有自立,她可不想早早當寡婦。
江婉柔臉上扯出一抹強笑,
像之前他每一次外出一樣,
柔聲叮囑,“夫君在外千萬小心,天寒了,
晚上記得添衣……”
“不想笑,就不要笑。”
陸奉執起江婉柔白皙的手,溫聲道:“我盡量趕在你生產之前趕回來。”
春夏交接,天兒只會越來越熱,
何須添衣。
江婉柔后知后覺,也再不裝做如往常“大度賢惠”的樣子,低落地垂下頭。
“要去這么久啊。”
她語氣悶悶,雙手撫摸圓滾滾的肚皮,道:“太醫說,距離我生產,還有足足四個月呢。”
江婉柔從未有過的失落。
或許女子有孕時,更易多愁善感。他從前出門,她擔心他的安危,心中卻沒有多少不舍之意。
這回她慌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陸奉簡在帝心,能讓他外出公干,一定是天大的事,作為一個賢內助,她實在不該怨懟。
可她控制不住。
陸奉低聲嘆了口氣,輕柔地把她笨重的身子攬在身前,摸了摸她微紅的臉頰。
“我知你不舍。”
她生產在即,他又何嘗舍得離開她呢?
生陸淮翊的時候,他沒有多余的情緒,只當女人懷孕生子,天經地義。這一胎盡管不在意料之中,但他的確滿懷期待。
他親眼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親自經歷過她孕吐難忍,看著她雙腿腫脹,看她在夜晚輾轉反側,不得安眠。
她受苦了。
江婉柔用臉頰蹭了蹭他粗糙的指腹,像只慵懶的貓兒一樣,悶聲道:“就不能換個人去么,夫君不我身邊,妾心中慌亂,沒有主心骨。”
陸奉沉默。
別的事能商量,陳王與他血海深仇,他的生母,那個代他而死的稚子,忠烈祠里不計其數的牌位……這一筆筆血債,不將其挫骨揚灰,他有面目立于世間?
他雙臂收緊,又說了一遍,“我會在你生產前趕回來。”
夫妻對視,相顧無言。
江婉柔也知道,自己方才異想天開了,陸奉身負圣命,哪兒是她一句話能留住的。她閉上眼,靠在他懷里。
他的懷抱堅實有力,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心。
她低聲問:“什么時候走?”
“三日后。”
原本裴璋定下的啟程日期是在半個月后,意欲做足準備,陸奉辦事干脆利落,輕車簡裝,生生提前了十天。
早一日走,便能早一日回來。
陸奉一下一下摩挲著她柔順的長發,道:“我不在府中這段日子,你安心養胎,無事不要出門。”
“我已交代過二弟、三弟,這幾個月閉門謝客,實在推不掉,還有兩個弟妹,你無需操心。”
“嗯。”
江婉柔低低應了聲,“如今凡事都不如我的身子重要,我知輕重。府中諸事自不必說,我心中有譜,我……我擔心外頭……”
陸奉在這個節骨眼兒出門,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生淮翊的時候,明槍暗箭不斷,她受驚早產,險些一尸兩命。
想起當初的艱難,她心中一陣后怕,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莫慌。”
陸奉安撫地輕拍她的肩膀,從懷中拿出一塊黑底金漆的腰牌,上面龍飛鳳舞一個大字——“禁”。
“這是禁龍司的調令,見此令如見天子,可任意調用禁龍司的兵馬。此外京城諸軍,如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見此令,莫敢不從。”
陸奉把令牌塞進江婉柔手中,握緊她的手,“我在府內外留有探子,常安也留給你,不怕。”
陸奉想得如此周密,倒讓江婉柔受寵若驚。
冰冷的令牌棱角分明,她仿佛拿了個燙手山芋,磕磕絆絆道:“夫君……這般重要的東西留給妾,是否不妥?”
此物之貴重,單一句“見此令如見天子”便已明了。聽陸奉的語氣,除了皇宮護衛帝王的禁軍,此令可調用京城中任意一支兵馬,這……也就比兵符差點兒,圣上竟把這般重要之物賜給陸奉?
陸奉就這樣……輕飄飄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