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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柔神情恍惚,恍在夢中。
“死物而已,無需多慮。”
陸奉不在意道。當年陳王趁幽州大軍前往議和地時,突襲幽州老宅,挾持老弱婦孺,血流成河。前車之鑒在此,他不敢大意半分。
盡管有皇帝的承諾,陸奉從不會把冀望系于旁人之身,他自己的妻兒,他護得住。禁龍司的精銳,他多數留在陸府周圍,只帶了一些親信和幾位能人異士。倘若真對上陳王余孽,他一人一刀亦不懼。
“那妾就收下了。”
江婉柔握緊手中的令牌,目光忐忑,又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事已至此,說什么都是徒增煩擾。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反握陸奉的手,放在自己圓滾滾的肚皮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寢衣,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熱源,在里頭翻江倒海。
她看著陸奉,認真道:“夫君放心,妾一定保護好自己跟孩子,等你回來。”
陸奉如此相護,她不會辜負他的一番情誼。為母則剛,當年那么難都把淮翊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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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時地利人和,她難道還護不住自己?
她叮囑道:“您在外萬事小心,不用記掛妾和府里,我……我等你回來。”
燭火搖曳,暖光四溢,夫妻倆眼神對視交織,房里彌漫著脈脈溫情。
忽地,陸奉臉上微變,皺眉道:“他……剛才是不是動了?”
“是呢,孩子也舍不得你。”
江婉柔還沒有發現不對勁兒,嗔道:“趁現在,你多摸摸他,說不準下次再見都生出來了。”
陸奉眸光凝重,看向江婉柔,問她:“那,之前……”
之前?
江婉柔瞬間福至心靈,想起自己曾經恃孕生嬌,幾番捉弄陸奉。
糟糕!
方才的離別之情驟然消散,江婉柔神色訕訕,尷尬道:“之前……之前孩子也動,這一回,可能是聽見父親出遠門,格外歡快哈哈……”
在陸奉黑沉的眸光中,江婉柔的聲音越來越小,心里也越來越虛。
離別在即,她倒不擔心陸奉對她做什么,只是這個男人在某些時候格外固執,單說教就夠她喝一壺的。
江婉柔看向陸奉,男人面容冷峻,鳳眸、挺鼻、薄唇……過了一會兒,她長長呼出一口氣。
下一刻,雪白的雙臂如蛇般纏繞上男人的肩膀,唇齒相依,由淺入深。
她緩緩閉上眼眸,如同一只小舟,任由狂風驟雨侵襲。
***
既然一定要走,與其離別傷懷,不如早做準備。
翌日一早,江婉柔早早起身,為陸奉準備南下的行囊。
換洗的衣物是一定要帶的,春夏之際,乍暖還寒,除了夏日的薄衫,她沒忘給他放兩件厚衣裳。陸奉不愛佩戴香囊、玉佩等飾物,省了江婉柔不少功夫。
南下須得乘船,水上不比地面,難免會遇到風浪、下雨,她為陸奉準備了擋雨的蓑衣、斗笠和厚實的披風。
除了衣物被褥,江婉柔還備有常用的藥材,治個頭疼腦熱不成問題。盡管陸奉說他沒有暈船之癥,以防萬一,她依然在行囊里放了幾片生姜。
剩下的一些小物件,如水囊、麻繩、匕首、碎銀等,江婉柔尤嫌不夠,雜七雜八地,一大早,竟收拾出三口大箱子。
盡管不用她親自動手,折騰幾個時辰,依然把她累得臉色蒼白,翠珠端著一碗參茶過來,心疼道:“夫人,您歇口氣兒吧,大爺還有三日出發,不急。”
“這才哪兒到哪兒,日后還有得添吶。”
江婉柔坐下,喝了一口茶潤嗓,皺眉道:“這參……有點兒老了。”
養尊處優這么多年,她這舌頭養得越發金貴,一口就嘗出不同。
翠珠忙道:“夫人恕罪,奴婢去換一盞。”
“不必,你去看看,今日的茶為何不同,茶水房的丫頭偷懶,還是換人了?”
一口茶而已,她倒不是責怪懲罰下人。先前陸奉日日在府里,猶如一根定海神針,安她的心。
如今人還沒走,江婉柔已有些草木皆兵。小心駛得萬年船,謹慎一點,沒什么不好。
她吩咐道:“下午把府中所有人叫到小花園,我要訓話。”
“還有,日后錦光院只出不進,不管是內房管針線的,還是外院侍弄花草的,病了就換個人頂上,不許進生面孔。”
江婉柔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道:“去一趟禁龍司,先把這些送給大爺瞧瞧,缺什么,少什么,再與我報備。”
“噯!”
翠珠去外頭叫了幾個侍衛抬箱子,還沒出院門,江婉柔忽喊道:“等等——”
“等我一會兒。”
她扶著腰肢走進寢房,在高枕底下,翻出一塊錢幣大小的圓形的玉璧,上串紅繩,質地潤澤細膩,正面刻有麒麟祥瑞圖,反面刻著密密麻麻的佛文。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這枚玉璧,讓人打開箱子,夾雜在衣物里。
“去罷。”
這是她初知自己有孕時,為自己和孩子求的。花了大價錢,請皇覺寺的高僧念足七七四十九天經文,開過光,護佑她平安。
她也想他平安。
第33章
第
33
章
前塵驚夢
三大口雕刻著精致花鳥圖案的紅木金漆箱子抬到禁龍司的時候,
陸奉正在和裴璋商議南下路線。
“先抬下去。”
陸奉唇角緊繃,轉身對裴璋道:“內子無狀,裴大人見笑。”
“夫人蕙質蘭心,
賢德體貼,堪稱賢婦典范,實無可笑之由。”
裴璋的目光從那三口紅木箱收回,拿起毛筆,身體微微前傾,在輿圖上勾勒出一條線路。
“如方才所言,
兵分兩路。十日后許大人和劉大人乘御船,
帶足人馬從京城浩蕩而出。你我先一步趕往通州,從通州口岸出發,扮作販賣茶葉的商人,
微服暗訪。”
裴璋道:“如若中途沒有遇到風浪雨雪等特殊天象,我們應該比兩位大人早到一旬,我們——”
他用筆在輿圖上圈出一個地方,
一錘定音,“在蘇州下船。”
“可。”
陸奉掃了一眼輿圖,看向裴璋,
眸中暗含欣賞,
“裴大人胸有丘壑,考慮地很周全。”
裴璋笑道:“陸大人謬贊,下官想的您都想過了,
細算起來,是下官班門弄斧。”
“不必自謙,裴大人,你是個聰明人。”
不同于裴璋的處事圓滑,
陸奉生而尊貴,向來不假辭色。他不屑對厭惡之人多投一個眼神,他稱贊一個人,同樣出自肺腑。
裴璋有毅力一章章翻閱多年前的卷宗,且心細如發從中找出端倪;兩人一同商議南下路線,雖然他覺得此人有時過于謹慎溫吞,但他的考量確有道理。
陸奉把輿圖收起來,“今日就到這里,裴大人,南下路途艱辛,做好準備。”
“皇恩浩蕩,不敢言苦。”
裴璋含笑道,他走到陸奉跟前,微微躬下身,對陸奉行了一禮。
“南下之行,還望君持兄長,多多擔待。”
既然決定微服暗訪,陸奉肯定不能頂著“陸奉”這個如雷貫耳的大名。他化名“沈君持”,身份是茶商世家的一族之長,裴璋則化名“沈璋”,是“沈君持”的堂弟,一行人的“二當家。”
“璋弟客氣。”
陸奉從善如流回道,他位尊,不必對裴璋垂手行禮,只微微頷首,“諸事已落定,這兩日不必來了,料理好家事。”
這句話是提點。
陸奉向來公私分明,不喜歡把家事公事混為一談。因為南下一事,他與裴璋在刑部、大理寺經常遇見,有時候裴璋直接來禁龍司拜訪,兩人逐漸熟稔。
他常常看到裴府的人給裴璋送羹湯。
若只是一碗羹燙,陸奉不至于嚴苛至此。有意思的是裴府每次不是送一次,是送三次。
三次,分別在不同的時辰,由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食盒送過來。
被陸奉撞上的次數多了,他沒問,裴璋反而先開口解釋。
“陸大人要去用膳么,不若你我一同?”
裴璋最后哪碗都沒有喝,任由它們放涼,結塊,最后進入街頭大黃狗的肚子。
兩人舉杯對酌,陸奉第一次在這個年紀輕輕、運籌帷幄的裴大人臉上,看出一絲苦意。
“早晨那碗雞湯,是我的母親為我熬的,入口溫熱,湯味鮮美,上頭飄著一層薄油。從前日子苦,母親舍不得吃喝,家中有點葷腥,全給了我。”
裴璋悶頭喝了一杯酒,又道:“午時那碗魚湯,是我妻子為我熬的。文火慢燉,里頭加了人參、靈芝各種名貴藥材,滋補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