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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璋撫掌大笑,道:“那這一路,愚弟全仰仗大當家了。”
“好說。”
馬蹄揚起漫天的黃沙,一隊人浩浩蕩蕩遠去,其他客人覷著他們的身影遠去,才敢放聲說話。
“嚯,不得了,天子腳下,連茶商都有如此氣派。”
“嗐,近來不太平,南邊鬧水匪,京城有個王爺犯了事,年前一直在抓人,年后又喊上冤了,似要翻案。”
“他王爺犯了事,不還是王爺嗎。今年米價又上漲三成,只有咱們老百姓,難吶!”
“勿議國事,勿議國事哈,大家吃茶。”
起風了。
***
不管外頭如何,江婉柔窩在錦光院這一方小天地中,安穩(wěn)養(yǎng)胎。
轉眼兩個月過去,院子里的迎春花開了敗,池塘中的尖尖小荷逐漸冒頭,伸展,如今荷葉田田,滿目蒼翠,秀麗的荷花大朵大朵綻放著,已經到了炎炎夏日。
午后,知了聲伴隨著朗朗書聲,從錦光院里傳出。
“好了好了,弟弟妹妹們都聽好了,我的乖兒,你喝口水歇歇吧。”
江婉柔躺在樹蔭下的躺椅上,身邊是手捧一本《三字經》的陸淮翊。他放下書本,皺起秀眉,道:“母親,不要總打斷我。”
江婉柔扶額,腦仁兒痛。
陸奉走時交代,讓她多聽正經書,不要總聽那些不知所云的戲本兒,她嘴上答應地好,心里沒當回事兒。
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陸奉一走,她就是府中的“大王”,誰能管到她頭上?
還真有,陸淮翊。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太醫(yī)逐漸察覺出不對勁兒,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yī)湊一塊兒嘀咕半天,得出結論:是雙胎。
當下最好的雙胎懷相便是龍鳳呈祥,兩個男胎反而不吉利。皇帝龍顏大悅,大手一揮賞賜許多東西,旁人撿著吉利話說,都道是一男一女。
陸淮翊按照父親的交代,每日按時給母親讀一卷書。一聽是雙胎,思索片刻,自個人兒悄悄加了一卷。對江婉柔言之鑿鑿道:“圣人云,君子順時而變。之前以為母親肚子里只有一個,如今徒生變故,自然要見機行事。”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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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柔大驚失色:我的兒,算術不能這么算,你只讀一卷,弟弟妹妹都聽得到。
陸淮翊秀氣的眉目輕攏,“母親,弟弟的是弟弟的,妹妹的是妹妹的,你不能厚此薄彼。圣人云:……”
“好了好了,你念吧。”
……
江碗柔經不住兒子的纏磨,每日聽他跑過來給自己念書。如今陸奉不在京中,陸淮翊的字在裴璋的指導下進步神速,他功課松快,有大把時間往錦光院跑,江婉柔就沒那么自在了。
之前陸奉為她念書,她聽得煩了,朝他撒個嬌,他言辭嚴厲,眉頭緊皺,卻拿她沒辦法。
夫妻之間如此,母子卻不行,風水輪流轉,如今沒轍的人成她了。
淮翊年紀輕輕,倒把他爹沉穩(wěn)持重的性情學了個透。天天板著小臉跟小大人似的,陸奉念書她還能瞇一會兒,兒子跟前連哈欠都不敢打。
淮翊這孩子執(zhí)拗,不會把她晃醒,但會一直在她身邊等著,直到她睡醒。有一次她睡到傍晚,他就等到傍晚,江婉柔心疼地不行。
等念完書回去,淮翊要完成他的功課,不管多晚,有沒有人檢查,他總要做完的。
他心氣高,偏身子羸弱,累著了又生病,江婉柔打不得罵不得,真生了個活祖宗。
江婉柔親自起身給淮翊倒茶,推過去,“諾,多喝點兒水,我聽你聲音沉悶,興許是上次的傷風沒好利索。”
陸淮翊立刻垮下小臉,悶聲道:“母親,太醫(yī)說過,兒子已經痊愈了。”
他表現(xiàn)地再老成也只是稚童,那苦苦的藥,他不愿意喝。
江婉柔聞言睜大美眸,輕斥他:“你這孩子,聽太醫(yī)的還是聽母親的?”
“自然是聽太……聽母親的。”
陸淮翊一改方才的昂首挺胸,乖乖喝下江婉柔遞過來的茶水,錦光院里的茶大都味兒淡,把陸淮翊喝得秀眉緊蹙。
江婉柔苦口婆心道:“等會兒讓洛小先生給你把個脈,母親讓人給你做你愛吃的小餛飩,晚上做完功課,早些安歇。”
“前幾日你父親來信,問起你,我都不敢說你又病了。你父親在外刀光劍影,我卻把你養(yǎng)得病懨懨,等他回來了,你要母親如何向他交代!”
江婉柔輕聲細語,語氣并無責備之意,卻聽得陸淮翊心中愧疚難安,忙道:“母親,是兒身子不爭氣,您千萬別這么說,兒子惶恐。”
他時常覺得對不起江婉柔,明明是母親生死一線生下他,又含辛茹苦把他養(yǎng)大,因為他身子弱,母親反而多受詬病,何其不公!
世道就是如此,對女子苛刻,孩子是從女人肚子里出來的,一切便都是女人的錯。憑什么別人生得出來你不行?憑什么別人能生出男丁你不行?憑什么別人的孩子健健康康,你就把孩子生得病歪歪?
皇帝對江婉柔的偏見一半來自這里。
陸淮翊這一番話說的江婉柔心中柔軟,她拿出手絹給淮翊擦了額頭上的汗珠,柔聲道:“我的淮翊長大了。”
再過幾個月,就是他的五歲生辰。
江婉柔心中惆悵,淮翊的生辰是八月初八,初秋,她的產期也差不多在那個時候,不知道陸奉能否趕得回來?
他常往家中寄書信,剛開始還道:定早些回來。近來寄的書信越來越少,也不再提何日回,她猜測,他可能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哪里能把府中的事講給他聽,亂他心緒呢?給他的家書中,她一向報喜不報憂。
想起佛堂里的周妙音,江婉柔一陣煩躁,母子兩人各有心思,今日這書草草念完,陸淮翊回了前院。
……
子不語怪力亂神,有些話不能亂說。江婉柔沒想到白天隨口說的話,竟一語成讖。
亥時三刻,陸淮翊的書童書棋慌忙拍錦光院的門,大公子發(fā)熱昏厥了!
江婉柔驚得繡鞋都沒穿好,在丫鬟的攙扶下來到前院,陸淮翊小小一個人,躺在榻上,小臉燒地通紅。
“怎么回事?大夫呢?洛先生呢?你們都是吃白飯的嗎!”
長子虛弱地躺在榻上,江婉柔罕見發(fā)了火,眾人烏泱泱跪了一地,兩個書童哭道:“今兒一天兒都好好的,大公子晚膳比平時多用了兩碗,奴才們還高興……后來大公子在書房念書,稍晚了一個時辰,不讓奴才們打擾。”
“就比平時歇得晚點兒,奴才夜里給主子掖被子,才發(fā)現(xiàn)大公子竟昏厥了。”
兒子昏迷不醒,江婉柔沒心思追究責罰,只想淮翊早些醒來,可惜屋漏偏逢連夜雨,今日洛小先生給陸淮翊號完脈,無大礙,竟回府了。
人家不是賣身給陸府的家奴,江婉柔無話可說,只好找府中的大夫。幾個老大夫扒著眼皮、看看舌苔,在江婉柔等得不耐煩之時,道:“大公子原先的傷風已無大礙,只是公子心中藏事,郁結于心,晚膳用多了積食,又太過勞累傷神,才有此癥。”
作為陸奉這么多年唯一的嫡子,如今母親肚子里還有弟弟妹妹,陸淮翊是個心氣兒很高的孩子,吃飯、念書、拉弓、揮劍……他比平日更用功,勤能補拙,他想為母親掙一份尊榮。
他本就體弱,前段日子春交夏,他急著穿薄衣裳,受寒傷風,那病還沒好全,各種因素夾雜在一起,造成如今的局面。
江婉柔此時不想聽大夫的廢話,只想知道該怎么把她的兒子治好,醒來!
大夫道:“夫人稍安勿躁,我等為大公子開一貼溫補的湯藥,待明日看看情況。”
陸淮翊的身子他們也知道,怕他虛不受補不敢用猛藥,穩(wěn)妥起見,只敢用溫和的藥材。老大夫捋著胡須道:“明日若還不成,夫人可以請宮中的太醫(yī)瞧瞧,我記得太醫(yī)院的院正大人,尤擅小兒驚厥之癥。”
“何須等到明日。”
江婉柔掐緊自己的手心,手中的刺痛讓她冷靜下來,她坐在淮翊身邊,吩咐道:“把常安叫來。”
此時宮門已經關閉,但陸奉走時把常安留給她,還給她留了一個“見此令如見天子”的令牌。
誰知今日諸事不順,常安同樣不知所蹤。
江婉柔忍住怒火,叫了另一個侍衛(wèi)去辦,她用帕子給淮翊擦臉,有條不紊地吩咐,“翠珠,燒熱水。”
“金桃,給大公子拿幾件干凈衣裳。”
“書棋還有書墨,你們兩個看著熬藥。”
“大夫,今晚辛苦你……”
……
當晚,陸府燈火通明,折騰到夜半三更。
***
同晚,常安并非玩忽職守,他在城南的小院。
原本清雅的院落一片狼藉,院中的石凳被利刃劈開,梧桐樹倒了兩顆,滿地殘枝落葉,嫣紅的鮮血滲進土里,如劣質的胭脂。
“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穿著鋒利鎧甲的侍衛(wèi)把小院圍得水泄不通,江婉雪推開房門,火把照著她蒼白的臉頰,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我與人無冤無仇,為何……為何有人來……殺我?”
常安抱劍頷首,“王妃請回。”
今夜小院遭襲,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陸奉的本意是用餌釣大魚,暗衛(wèi)藏得隱蔽,欲趁機引出陳王舊部,不若危機情況,根本不會出手。
今夜小院有動靜,常安迅速趕來,沒成想那些人上來二話不說,直接動手,雙方激戰(zhàn)一番,大獲全勝。
可惜,人全死了,捉的活口也盡數(shù)咬舌自盡,沒留半分線索。
形勢完全超出了常安的意料,他面色冰冷,在冷風中思慮如何稟報主這時,江婉雪不依不饒,來到他跟前,道:“我要見陸奉。”
因陸奉交代過,盡量滿足江婉雪的要求,常安對她還算客氣,回道:“大人暫時繁忙,王妃有什么話,可托卑職轉述。”
她日日困在一方天地中,還不知道陸奉離京的事,小院兒向來安穩(wěn),今日她正在用晚膳,忽然從四面八方冒出來黑衣刺客,讓她心神俱裂。
恍惚撿回一條命,她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原來陸奉當初沒有騙她。
他,竟狠心至此!
她渾身微顫,對常安道:“你聽好了,我要見陸奉。”
常安不耐地皺起眉頭,生硬道:“王妃娘娘,大人實在繁忙。”
“忙到連見我一面都不愿意么,你個狗東西!”
江婉雪驟然爆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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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尖銳,“狗奴才,我認識你們大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兒泥巴呢!”
“我告訴你,當年……我一句想吃糖,他為我從城北跑到城南,我們何等情誼!輪到你這個狗奴才來欺侮我!”
常安身為陸奉親隨,在外旁人須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常安大人”,江婉雪左一句狗奴才,又一句狗東西,他也不是沒脾氣的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