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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柔想了大半天,驟然睜大雙眸,陸奉按著她才沒有跳起來。
她驚道:“你是說——”
按陸奉獨斷的脾性,絕對不可能分家,聯想起皇帝送來的逾制賞賜、陸奉的身世,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夫君是龍子鳳孫,是皇子啊!
沖擊太大,江婉柔午睡剛醒,忍不住掐了掐手背上皮肉。
疼,不是做夢。
可這……怎么這么玄乎呢?她就睡了一覺,陸奉忽然回來了,搖身一變,變成皇室子孫。那她豈不是成皇家媳婦了?還有淮翊、淮翎和明珠,是不是就是世子郡主了?
江婉柔又掐了自己一下,還是疼。
當年陰差陽錯嫁給國公府,已經是不可多得的機遇,沒想到還有再往前走一走。
江婉柔雙眸亮晶晶,拉住陸奉的衣袖,激動道:“夫君,我能封個什么妃啊,王妃行不行?圣上既然認下了你,肯定不會小氣吧?”
江婉雪便是“王妃”,這些年她頂著權臣之妻的名頭,看起來風光無限,可在皇室面前也得矮半頭,蹲身行禮。
她也要做高高在上的皇妃娘娘了?
陸奉莞爾,他這次外出數日,活捉陳復,按照他與皇帝的約定,到了認祖歸宗的時候。
上回皇帝在朝堂上狀若無意地說漏嘴,還有那些逾制的賞賜,皆是為此鋪墊?;实壑闭J兒子,陸奉卻不想當王爺。
恢復身份之時,也是他失去禁龍司權柄的時候。
歷朝歷代,爭權奪利之路向來都是尸骨累累,血流滿地。父子相爭,兄弟相殘,除了皇室尊榮,隨之而來的是數不盡的明槍暗箭。
陸奉給江婉柔頰邊的碎發別在耳后,看著她喜滋滋的表情,他道:“王妃?!?
“給你做王妃?!?
那是他的戰場,她無須為此煩擾。
第85章
第
85
章
前世因,后世果
雖然陸奉給江婉柔交過底,
但在塵埃落定之前,江婉柔在外沒有露出絲毫端倪。她今年冬天本就不愛出門,尋常人見不到她,
上回有流言說陸奉已失帝心,她從上到下敲打一番,給府里眾人緊了緊皮子,這回倒也風平浪靜。
朝堂卻亂成了一鍋粥。
陸奉活捉陳復,皇帝激動得渾身顫抖,要將陳復押往幽州,
千刀萬剮,
以慰藉當年亡故的英靈。陸奉不以為然,陳賊狡猾,他追了大半年,
從京城到江南再到京城,其中耗費精力巨大,不如趁早斬草除根,
永絕后患。
皇帝不在乎地擺擺手,道:“君持啊,如今天下盡在朕彀掌中,
你多慮了。”
皇帝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上坐得太久,
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之中。他忘了當年身為幽州王的謹慎,將士慘死的情狀卻常常出現在噩夢中。
當年陳王設局,幽州血流成河,
如今把陳王最后的血脈戮于幽州,有始有終。將來百年之下,他終于有顏面見他的諸位弟兄們了。
皇帝一意孤行,滿朝文武支支吾吾,
最后只有文臣裴璋出列,贊同陸指揮使。他和陸奉一同在江南數月,同樣深知陳黨狡猾。
當時莫名其妙沉的糧船,致使京城米價上漲了三四成。好在京都富庶,官府開了幾處常平倉,沒有造成大動蕩,但裴璋有預感,這些莫名沉的糧船恐
cy
有后患。
皇帝連陸奉的話都不聽,更別提一個外臣。當場敲定許、劉兩位大人,加精兵押送陳復,在幽州臺上施以極刑,等陳賊咽氣,把其頭顱砍下吊在城門口,告慰先烈英靈。
皇帝沒舍得讓陸奉走這一遭,一來一回路途遙遠,冬天下雪路不好走,等陸奉從幽州回來,說不準會錯過年節。剛過去的迎冬祭祀,皇帝把陸奉帶在身側,終究名不正、言不順,今年的除夕宴,他要他的兒子風風光光站在人前。
……
散朝之后,諸位大臣三三兩兩結伴離開,陸奉向來獨來獨往,裴璋遲疑一瞬,追上他。
“陸大人。”
他身為下官,始終落后陸奉半步,溫聲道:“下官有一計策,興許能讓圣上回心轉意?!?
陸奉目不斜視,冷道:“不必?!?
關于陳復,他心中自有計較。即使皇帝怪罪他,他也要斬草除根,不留后患。
裴璋頓了下,意味深長道:“上意所向,天威赫赫,豈容逆鱗之犯。”
陸奉停下腳步,看著眼前清雋的年輕官員,直接道:“有話直說,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堯幽囚,舜野死。”
裴璋一字一頓,他對上陸奉的目光,微微欠身,“或許是裴某班門弄斧了,陸大人見諒?!?
英明如堯舜,在皇位爭奪時尚有疑云。上位者不容違逆,即使陸奉身份特殊,明目張膽對抗帝王,實不是明智之舉。
陸奉眼神如刀,直直射向裴璋。
“你知道了?!?
肯定的語氣。
皇帝幾次逾矩的舉動,私下不是沒人嘀咕,裴璋機敏,他猜到不足為奇。
但他還能猜到他接下來的打算,且來勸誡,這讓陸奉心生警惕。
裴璋笑了一下,清雋的臉上一片坦誠,“我并無惡意?!?
上回陸奉說他們兩不相欠,裴璋心知并非如此,他做的事皆是為官的本分,陸奉卻實打實救了他一條命。
那件軟猬甲,陸奉手起刀落斬殺偷襲他的陳黨。裴璋看似圓滑實則固執,行事有自己的一套準則,他不想欠他這個人情。
寒風把陸奉的重紫官袍吹得獵獵作響,裴璋眼眸微瞇,想起夢中事。
那夢斷斷續續,他姑且稱之為“前世”,他并未完完全全窺見前世之貌,從零碎的片段中,他知道,眼前冷峻的男人是未來的宣武弘烈皇帝,繼開國圣祖后,大齊的第二位君王。將王朝帶到了頂峰,英年而崩,留下一片廣袤、富足卻動蕩的土地。
在他看到的“前世”,皇帝和陸奉的關系十分僵硬,陸奉腿有紈疾,暴戾無常,最后即使奪得皇位,也并不光彩?;始沂艂€男丁,他殺了過半,逼得圣祖不得不“退位”。
陸奉繼位后,對內獨斷專行,對外頻繁興兵,征戰四方,手段殘忍毒辣。最后一次戰役,他親率鐵騎踏平了大漠,并未得到想要的“長生藥”,把五萬俘虜就地坑殺。其后,武帝崩,被征伐壓迫的諸國并起,大齊迎來了風雨飄搖的二十余年。
后世史書評道:“行不義之師,乃自取之禍。因戰而興,必因戰而亡,功過難論,徒留嘆息。后世君者當引以為戒,以民為本,慎用兵裴璋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他想救大齊,但他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是阻止一位殘暴的君王繼位?還是勸諫君王,勿要四處征伐?或者盡力救下他的性命?如果武帝不死,列國臣服,根本不會動蕩至此。
裴璋近來??础洱R物論》,又看了佛家的《因果經》。前世因,后世果,因果輪回皆有定數,非人力可及也。可讓他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他做不到。
而且現在和夢中,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他前世沒有任什么欽差御史,也沒有和陸奉一同下江南。今生,陸奉的腿疾并不嚴重,他的性情也好了不少,沉穩果斷,和前世暴戾的君王判若兩人。
裴璋想試一試,或許在他的干涉下,能救下很多人呢?
前世,陸奉和皇帝鬧僵的契機之一便是對陳復的處置。那時候沒有他的參與,皇帝想把人押到幽州祭天,陸奉等不及,在出發前將其梟首,完全沒有給帝王顏面?;实鄞笈?,把原本給陸奉定的超品親王爵位,直接降了一級,成了普通王爵。
帝王之心便是如此,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在心懷愧疚時對你滿心偏愛,恢復身份后,和他所有的兒子并無不同。
皇帝不缺兒子。
……
陸奉聽懂了裴璋隱晦的勸誡,他神色復雜,道:“裴大人有空,多管管自家事?!?
盡管裴璋的提醒有道理,但他又不傻,裴璋想到的,他能想不到?
他如今的力量還不足以和帝王抗衡,不會沖動行事。畢竟除了自己,他身后還有妻兒,陸奉在很早之前就開始鋪路,陳復這條命,他已有計較。
裴璋在陸奉的語氣中聽出他留有后手,他笑了笑,道:“看來是我多慮了?!?
沒有還上陸奉的人情,裴璋有些遺憾,不過心中也有一絲苦澀的欣慰,至少,眼前的陸奉和“前世”暴戾陰狠的武帝截然不同,她在他手底下,興許會好過一些罷。
想起今世錯過什么,裴璋的心一陣鈍痛,唇色變得蒼白。
陸奉看著裴璋驟變的神色,忽然問道:“聽說裴夫人病了?”
這對兒夫妻,都透著一股古怪,讓陸奉心生提防。當初江婉瑩說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話,陸奉暫時把她的命記著,只待這個冬天。
裴璋收斂神色,恢復了平靜,“嗯,內子身子不適,在家休養?!?
陸奉挑眉,“真不適,假不適?叫個太醫瞧瞧。”
裴璋面不改色,“風寒,喝兩幅藥即可,不勞陸大人費心?!?
陸奉哼笑一聲,快步往前走,和裴璋分道揚鑣。
裴璋怔怔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輕喃一句,風太大,趕來給他披衣裳的小廝也沒聽清楚。
小廝把大氅披在裴璋肩頭,道:“大人,外頭太冷了,咱們回府吧,老夫人總念您,還有夫人……啊呸?!?
說順溜了,小廝連忙扇了自己兩個嘴巴,賠罪道:“小的知錯?!?
現下裴府還有什么夫人呢?沒有任何征兆,主君仿佛在一夕之間厭惡了夫人,連“夫人”都不許叫了,關在偏僻的小院里,不許任何人探望。
可要真說“厭惡”,也有點奇怪。老夫人早就不喜這個兒媳,如今兒子終于睜眼看開了,卻不肯休了她,也不肯納妾,讓老夫人好一頓生悶氣。
主人的家事,小廝不敢插嘴,忙道:“大人,這邊走,小路近——”
“不回府。”
裴璋換了個方向,道:“去那家書肆?!?
***
皇帝明里暗里幾番示意,陸奉逐漸減少去禁龍司的次數,一下朝,就回了陸府。
他回府的時候,江婉柔還沒有睡醒。他總折騰她,冬天天氣冷,她也愛睡,沒想到陸奉回來得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