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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黑狼神情變得復雜,眼里都說不出是惱怒還是得意。
等到沈蜷蜷的吃飯速度緩下來,褚涯終于可以放下夾子和小刀歇口氣。他看向那已經被切掉一大塊的后腿肉,不由唬了一跳。
這也吃得太多了吧。
“我吃完了。”沈蜷蜷又舉起了空碗。
“等等。”褚涯將他拉到身旁,撩起衣服摸了下他圓滾滾的肚子:“你不能再吃了。”
“我還沒有吃飽。”
“再吃都要撐死了。”褚涯接過那空碗放著,又拿手帕去擦他油乎乎的嘴,“今天就吃到這里,明天再吃。”
褚涯準備將剩下的那塊后腿肉掛去屋檐下,見沈蜷蜷盯著肉在發怔,不由嘆了口氣:“真的不能再吃了。”
“我知道今天不能吃,明天可以吃。”沈蜷蜷舔了舔唇,神情有些失落:“這么好吃的肉,比包子都要好吃,可是林多指他們都不知道。”
他垂著頭,睫毛在下眼瞼上打出一片陰影,整個人有些怏怏不樂。黑狼正在屋檐下踱步,探頭往廚房看了一眼。
褚涯盯著他看了片刻,重新將那塊后腿肉放上案板,拿出小刀開始切片。
“還要吃嗎?不是說我要撐死了嗎?還要吃呀?”沈蜷蜷聽到動靜后抬頭問。
褚涯切肉的動作已經從生疏到熟練,手下不停地回道:“我把這些肉全烤上,但是你不準再吃了。”
“啊……”
褚涯將肉片鋪到鐵皮上,在滋滋的烤肉聲中道:“這些肉太多了,我倆吃不完,擱久了也會壞掉,干脆我烤一些給你的朋友吃,好不好?”
“好啊!給林多指吃,還有唐圓圓、陳洪亮、王小細、于大頭、柳四斤……”沈蜷蜷高興地掰著指頭數。
褚涯試探地問:“剩下的那些生肉也太多了,我們只留下吃三天的,其他的也全都送去福利院,好不好?”
沈蜷蜷說了一晚上福利院這兒不好那兒不好,還說要飛回去砸他們玻璃,說再也不理陳管理長和劉院長他們。
但褚涯明白,劉院長這樣做實屬無奈,一定是福利院受到了要挾。何況若不是劉院長和陳榕,他和沈蜷蜷這段時間哪來的食物?他對劉院長心懷感激,于情于理都應該將這肉給送去。
褚涯原本以為沈蜷蜷不會同意,誰知他卻道:“好,剩下那些也送給福利院,讓陳管理長、劉院長和管理們吃。”
褚涯心里略有些意外:“剛才不是說再也不理陳管理長和劉院長了嗎?說看見他們還要上去打人嗎?”
沈蜷蜷頓時不吱聲,臉色也沉了下來。
“不砸福利院玻璃了?”
“要砸的,還要打,我看見他們就要打。”沈蜷蜷陰惻惻地看了褚涯一眼,“把他們玻璃砸個稀巴爛。”
“是嗎?那還要送肉給他們吃?”
沈蜷蜷又不吱聲了,只低頭用腳尖輕輕碾著地面,就在褚涯以為他不會做聲時,他突然開口道:“要給他們吃的,這個肉好好吃,要讓他們吃。”接著又聲音很輕地補充:“他們如果能讓我回福利院,我也不會砸玻璃,不會打人的。”
褚涯嘴唇勾了勾:“好的。”接著又蹲下身,看著沈蜷蜷道:“院長和陳管理長并沒有趕走你,他們是被壞人威脅,只得讓你回家,他們是沒有辦法。”
沈蜷蜷垂著頭不做聲,片刻后才點了下頭。
褚涯將剩下的生肉用繩子捆好,讓黑狼送去福利院。黑狼看也不看地扭頭就回了主屋,跳上沙發趴著。
褚涯跟進屋,在沙發上坐下:“你在生氣嗎?”
黑狼耷拉著眼皮動也不動。
褚涯想了想:“你覺得福利院把沈蜷蜷趕走了,所以不高興?”
黑狼倏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那張臉上滿滿都是驚愕,接著又一尾巴打在褚涯身上。
為了沈蜷蜷不高興?這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
褚涯揉著它的腦袋繼續道:“你剛才也聽見了,福利院是沒有辦法,并不是趕走沈蜷蜷,只是暫時將那些人應付過去而已。小孩子被嚇唬住了,但你可是B+量子獸,絕對不會當真的,對不對?”
黑狼瞥了他一眼,終于慢慢起身,昂著腦袋走到門口,叼起那裝肉的袋子。
褚涯從門口看了眼左邊的那棟空樓:“那上面有人在監視我們,你得想法擺脫監視,不能讓人發現是把肉送去了福利院。如果甩不掉的話,就把肉重新帶回來好了。”
黑狼不屑地甩甩尾巴,輕松躍上圍墻,朝著和福利院相反的方向奔了出去。
現在還沒到睡覺時間,福利院宿舍樓鬧哄哄一片。16號宿舍內卻很是安靜,幾個小孩都各自坐在床上,興致不高地玩著彩色玻璃紙,有句沒句地說著話。
“沈蜷蜷現在在做什么呢?”王小細問道。
于大頭甕聲甕氣地道:“在玩。”
“可是他都不能回福利院了,今天他沒有吃飯。”
陳洪亮想了下:“可能已經死了吧。”
宿舍里頓時消聲,片刻后,響起了林多指的嗚嗚哭聲。
“你哭什么呀?林多指你哭什么呀?”唐圓圓翻起身。
“沈蜷蜷死了。”林多指看著對面的空床抽抽搭搭。
“陳洪亮亂說的,沈蜷蜷才沒有死吶。”
“但是他沒有吃的,今天他沒有拿到豆餅就走了。”
王小細也哭了起來:“他已經餓了吧,肯定餓死了。”
“我要是能去云巔就好了,我要是去云巔,就把沈蜷蜷帶上,讓他和我一起去。”林多指哽咽著道。
這下連唐圓圓也說不出來什么,大家都沉默地坐在床上,抬起手抹眼淚。
安靜中,窗戶突然被推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大家都下意識轉頭,正好看見一個袋子飄飄悠悠地鉆進窗口,再啪嗒落在屋內唯一的那張桌上,接著砰一聲響,窗戶又被合攏。
小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地起身,走向了那張桌子。
“這是什么?”
“不知道。”
七嘴八舌中,袋子被幾只手一起打開,一股香味飄了出來。
幾顆腦袋湊近,聳了聳鼻子,盯著那袋子里一堆烤得金黃油亮的肉片。
“是肉!”
“聞起來就好好吃。”
“別吃呀!這是不是鬼肉?我們去叫管理吧。”
但下一秒,幾只小手爭先恐后地伸向了袋子,一人取出一塊往嘴里塞。
“好好吃。”
“真的是肉,好好吃。”
“別搶,這么多,都別搶。”
“你們別打呀,先吃袋子里的。”
……
陳榕檢查完食堂,確定明天早晨需要的豆子已經泡好,蘿卜也洗干凈擺放在盆里,便打了水去旁邊洗手。
他心事重重地抹著肥皂,暗暗嘆了口氣。
今天去彌新鎮送食物的時候,褚涯的量子獸將袋子弄破,不接受他們的食物,想來那倆孩子心里對福利院有著怨懟,連他們送去的食物都不接受。
不過好在那量子獸當時叼著獵物,他們倒也不會挨餓。
陳榕正琢磨著明天再去一次,轉身便差點撞上一塊白生生的東西。他趕緊后退兩步,瞧見突然出現的是一整塊生肉時,嚇得差點喊出了聲。
但他立即就反應過來,硬生生將那聲咽進喉嚨里,只驚疑不定地盯著前方。
這明顯是被處理過的生肉,看著像是半塊羊,而且非常新鮮,還有血水一滴滴掉落在地板上。
陳榕試探地問:“褚涯的量子獸?這是……”
那懸在空中的半塊肉朝著案板移動,砰一聲放在了上面。
陳榕頓時明白了它的意思,只覺得心口和眼睛都有些發熱。他原本還有著各種猜測,不想褚涯不但沒有責怪他們,反而還讓量子獸給福利院送來了肉。
福利院很難領到云巔養殖場的肉,小孩們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兩次。雖然克科山上有變異種,但普通人根本不敢上山,只有當變異種頻繁沖擊鎮子,軍隊才會去清理。每到了那一天,院里的管理早早便去山腳等著,倘若能拖回來一只半只的,整個院里那天都喜氣洋洋。
“謝謝,確實福利院的學生很久沒嘗過葷腥了,謝謝……”陳榕的聲音突然有些哽,他平復了幾秒后才道:“明早就給他們做肉包子,喝肉湯。”
陳榕生怕量子獸離開,連忙將它喊住,拿一條空麻袋裝上山薯和豆子,又從柜子里拿出幾包調料放進去。
“他們正在長身體,光吃肉可不行,你把這個給他倆帶去,吃飯得加上主食。你讓沈蜷蜷安心,只要度過這一陣,福利院就會去把他接回來。”
陳榕系好袋口,看著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從地面漂浮,接著迅速飛出門,消失在了黑夜里。
第60章
整個彌新鎮被黑暗籠罩,
只有其中一個角落亮著燈。反正已經暴露了行蹤,褚涯也不再躲躲藏藏,干脆將屋檐下的燈也打開,
將這小院落照得通透明亮。
褚涯去清理廚房,仔細刷洗烤肉時留下的油漬,
轉頭時看見黑狼已經站在門口。
“東西送到了嗎?”褚涯問。
黑狼的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悅,褚涯便道:“我問了一句多余的話,
謝謝。”
黑狼矜持地點頭,爪子指向身后。褚涯站出門,
看向那條光線昏暗的通道,
隱約可見地面上有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褚涯朝左邊高樓看了眼,低聲道:“這是福利院讓你帶回來的吧?等晚點關燈后,
我就把它弄進屋。”
黑狼沒有回應,只懶洋洋地走向主屋。
沈蜷蜷洗完腳,
趿拉著拖鞋沖回主屋,嘴里哇哇地大叫。他沖到臥室門口才發現趴在沙發上的黑狼,又迅速回頭,飛快地在它身上搓了一把,
既緊張又興奮地往臥室里逃。
“啊啊啊,陳寶龍追上來了,啊啊啊啊啊,
王柱生他哥追上來了,救命啊,救命啊,
大黑要咬死我啊……”
黑狼支起腦袋,
一臉震驚地看著小孩沖進臥室,
撲倒在床上,
發出被什么咬住的哀嚎,顫抖著聲音求大黑不要吃了他。它趕緊起身走到臥室門口,警覺地四處張望,卻什么也沒有發現。
“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啊……我的手,我的胳膊沒了……”
沈蜷蜷抱住自己的胳膊在床上翻滾,重傷般掙扎爬行,再頹然撲倒,說了聲:“我死了。”
黑狼急急忙忙地沖到床邊,茫然地睜大眼睛到處看,緊張地抽動著鼻子嗅聞。它伸出爪子正要去撥動沈蜷蜷,卻見小孩兒又爬過身,抱住玩偶熊在床上蹦跳。
沈蜷蜷這一刻又看不見黑狼,目光在它身上掠過時沒有任何反應,只一邊蹦跳一邊唱著歌:“爺爺的小車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
黑狼的眼珠跟著他一上一下,神情從愕然慢慢變為暗沉。當沈蜷蜷抱著小熊坐下時,它忽然張大嘴,將他的胳膊整個含進口,但它沒有讓牙齒碰著胳膊,只左右甩動腦袋,做出在憤怒撕扯的模樣。
褚涯走進臥室時,看見的便是沈蜷蜷坐在床上玩小熊,黑狼則滿眼兇光地咬著他的胳膊。
褚涯頓了下,黑狼轉動眼珠看向他,保持這個姿勢凝滯了兩秒,再慢慢退后。它又朝著褚涯虛咬了兩下,示意自己并沒有收緊牙齒,這才若無其事地離開了臥室。
褚涯將所有都收拾好,回到床上關燈睡覺。沈蜷蜷很自然地靠過來,將腦袋枕在他的肩上。
“今天想過浣熊了嗎?”褚涯閉著眼睛問。
“想過了。”沈蜷蜷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描摹,“小小圓圓的耳朵,黑黑的眼睛,毛茸茸的……”
沈蜷蜷念著念著,聲音逐漸帶上了困意,手也落下搭在了被子上。
褚涯將他的手塞回被子,輕聲道:“睡吧。”
“嗯,睡覺。”沈蜷蜷翻了個身,將玩偶小熊摟在懷里,含混不清地道:“睡覺了,小浣熊。”
沈蜷蜷如同以往的每一個夜晚那般,在沉入睡眠后,精神力便自動進入了褚涯的精神域。
精神域里依舊陰暗黑沉,遍布隕石和颶風,但遠處有一顆小小的光點。小銀絲在空中轉了兩圈,朝著光點處飛去。
沈蜷蜷中途被一道颶風卷入,被轉得天昏地暗才掙脫出來,又被一塊隕石撞飛了出去。
“哈哈哈……”小銀絲在空中打著滾,撞在精神域外壁上又彈回。
隨著他越來越近,那光點也逐漸清晰,是一小塊方方正正的金色,像是一片在黑暗土地上種下的麥田。
沈蜷蜷飛到麥田旁,那些“麥穗兒”朝著他愉快地搖曳,他用精神觸手將它們仔仔細細捋過,捋掉表面那層氤氳黑氣。空中又多了些飄飛的細小金絲,親昵地觸碰他,繞著他盤旋飛舞。沈蜷蜷被癢得咯咯笑,伸手抓住,將它們又種在“麥穗兒”旁邊,讓那塊麥田的范圍又擴大了一點。
“哈哈哈。”
睡在床上的沈蜷蜷突然發出笑聲,又咂咂嘴,翻了個身繼續酣睡。
褚涯卻沒有一直沒有睡著,他知道分化期向導會在睡夢中不可控制地釋放精神力,便任由沈蜷蜷的精神力在自己精神域里玩鬧,只安靜地躺在黑暗里,想著顧麟之前的那些話。
黑疽病,原來他也患上了黑疽病……
不,不是患上了黑疽病,而是體內的病毒已經被激發。
那我還有救嗎?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當他從顧麟口里聽到父母和云拓的死訊時,心里的那點期盼終于被碾碎,極度痛苦中也想過就這樣死了也許更好。
但現在躺在床上,身旁是依偎著他的沈蜷蜷,白日里那被壓下的對于死亡的恐懼再次爬升,冰涼地浸入他的思緒,讓他身體一陣陣發顫發寒。
他將沈蜷蜷的手握在掌心,小孩兒的手細嫩柔軟,帶著被子里暖暖的熱度,讓他慌亂的心跳漸漸平穩,也開始冷靜思考。
顧麟說父親留下的東西可以對付黑疽病毒,他應該沒有撒謊,因為劉院長也說過,父親生前正在研究攻克黑疽病的辦法,也取得了重大進展。
……他把研究結果放在盒子里,藏在了一個秘密地點,也將那地方告訴了你……他研究的是治療黑疽病的辦法……他肯定告訴了你……
褚涯將顧麟的話在腦中一遍遍重復,始終想不起父親什么時候給自己提過盒子的下落。
但他必須抓住這唯一的求生線索,只能苦苦思索,在記憶里翻找父親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沒有,確實沒有。
他搜遍了記憶里的每一個角落,父親連這項研究都沒對他提過,更別說什么盒子。
褚涯心頭開始焦躁煩悶,又不斷安慰自己,不要著急,現在一定要冷靜。線索肯定是藏在他的某一句話里,只是我當時沒有注意而已。
他之前從來不去正視父母離世這件事,也刻意不去回憶和父母相處的片段。似乎只要回避著,不去想,不去觸碰,父母就沒有出事,總會在某一刻出現在深淵,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現在卻不得不拔掉堵住回憶的塞子,那些和父親相處的一幕幕,便如同電影畫面般呈現在他腦海里,清晰得如同發生在昨天。
他坐在書桌對面,聽父親用低沉柔和的聲音詢問他的學業,他都能感覺到窗外的風帶著暖意吹入,聽到父親翻動紙張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褚涯撕開心臟上那道傷口的痂,鮮血和膿水都噴涌而出,他卻不得不忍著那錐心的刺痛,仔細捕捉和父親對話里的每一個字眼。
小涯,我最近有點忙,好久沒坐下和你好好說過話了,你這段時間在學校里過得怎么樣……
我讓人給你送去了兩本書,你都看過了嗎……有時間的話就看看吧。
是書嗎?
不是,那是兩本最普通的軍事書,不可能藏著什么秘密。
小涯,這周去訓練體術了沒有?等爸爸這陣忙完了就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