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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無異于雪上加霜。
“哇!!!!!!!!”
陳榕連忙又趕人:“回去回去,回隊伍,你們別過來了。”
褚涯乘著黑狼一路狂奔,中途遇到了福利院的面包車。他沒有停下,直接擦過車身繼續前行,倒是面包車里的司機小王疑惑地看了眼后視鏡,又問后座的人:“你剛看見什么了嗎?”
林多指閉目躺在后座上,柳四斤坐在他旁邊,問道:“看到什么了?”
“沒什么。”小王揉揉眼睛,“可能看花眼了吧,總覺得有什么呼啦一下就飛過去了。”
大雪紛飛,褚涯伏低身趴在黑狼背上,頭發向后飛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鋒利的眉眼。黑狼的速度極快,沒過多久,前方大雪里便出現了幾盞閃爍燈火,那便是圖塔通道。
褚涯在接近通道時便跳下了黑狼背,跑進小廣場,一邊匆匆朝前走,一邊轉著頭打量四周,卻沒有看見王成才。
“干什么的?”值崗士兵立即舉起了槍,但在看清褚涯的臉后,又遲疑地放下槍支,意味不明地道:“是你啊……”
褚涯并沒在意他們的語氣,只道:“人呢?我是來接人的。”
“你來接人?接那個闖關的小孩兒?”士兵上下打量他。
“是,福利院讓我來幫著接人的。”
士兵不在意地朝門口努了下嘴:“在那兒呢。”
褚涯這才注意到門外靠墻的地面上躺著一個人,只是身體覆蓋了一層積雪,所以他進來時竟然沒有發現。
這么冷的天氣,褚涯沒想到他們居然就將人丟在屋外,只看了幾名士兵一眼,便轉頭跑向門外。
他這一眼似刀鋒般冰冷銳利,幾名士兵莫名就有些脊背發涼,小隊長沖著他背影道:“剛丟出去一會兒,人沒事。他居然還敢奪槍?看他是個小孩,我才手下留情。”
褚涯抱起躺在地上的王成才,沉著臉跑進室內,將他放在墻邊的長沙發上。接著解開他的棉襖,從門后掛著的那排毛巾里隨便扯了條,去旁邊飲水器用熱水打濕,再蓋在王成才的身體上。
王成才閉著眼,面色和嘴唇都凍得沒有半分血色。屋內溫度高,他頭臉眉睫上的冰渣很快融化,讓他看上去像是從水里給撈出來似的。
褚涯俯下身在他胸口聽了下,當聽到那微弱的心跳聲后,這才松了口氣。
幾名士兵屏息凝神站在一旁,探頭探腦地往這邊望。他們見蹲在沙發旁的褚涯突然回頭,眼神如刀般凌厲,都下意識站直了身體,抱住了懷里槍支。
褚涯冷冷道:“毛毯。”
一名士兵不待小隊長同意,趕緊跑向一旁的休息室,褚涯便又去擰了把熱毛巾給王成才暖身。
“他在想什么呢?居然沖進來要去云巔,去云巔?不讓他進轎廂還強沖,拖都拖不出去。這些沒爹沒媽的就像野人,他以為他是個什么東西?”
小隊長在一旁恨聲咒罵,褚涯沒有應聲,只垂著頭用毛巾給王成才暖著身體。
“想想他開始那些行為,直接沖進崗哨,鬧著要去云巔,被我們趕出去時還企圖奪槍。我說就不該開什么福利院,這些人長大了也是個禍害,還不如早點餓死算了,也是造福社會。”小隊長罵道。
“據說那些小孩會是哨兵向導。”一名士兵悄聲嘀咕。
“那就更應該餓死,免得以后闖大禍,這種垃圾就不該留下來……”
士兵很快將毛毯抱了來,褚涯接過毛毯,開始將王成才裹住。小隊長的罵罵咧咧不斷傳入耳中,越來越難聽,但他不想在這時節外生枝,只低頭整理著毛毯。
“沒爹沒媽的能有幾個好東西?那就是些沒套住繩的瘋狗,興許就是因為天生壞種,所以一家人才都死絕了……”
褚涯停下了動作,握著毛毯的手漸漸用力,手背上也暴出了道道青筋。
他閉上眼,再睜開,接著起身,徑直走到還在說話的小隊長面前,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出手,一拳擊在了他的臉上。
他是哨兵,力量不同于普通人,小隊長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被這一拳擊得往后飛出,直到撞上了墻壁,鮮血瞬間從鼻腔涌出。
其他士兵愣了幾秒后才回過神,小隊長狼狽地爬起身,立即就端起槍,被上前的士兵趕緊壓下了槍膛。
“隊長別沖動,他可是上面緊要的人,你忘記命令了嗎?”
“隊長您消消氣,消消氣……”
“別和這些小孩子計較,咱們大人有大量。”
……
褚涯走前兩步,胸膛就抵住小隊長的槍口,微垂眼眸看著他:“知道我是誰?敢動我?接到的命令讓你們盯著我,隨便我去哪兒,不準干涉,不準出手傷害。知道那命令的意思嗎?我可以殺了你,但你不能動我。”
他之前在這一帶四處活動時,沒有受到過任何阻撓,從士兵們的反應里就已經大致清楚了顧麟的命令。而顧麟剛拿到芯片,這種取消命令的小事也必然沒有下達到崗哨。
小隊長果然不敢再動,只喘著氣淌著鼻血,恨恨地瞪著褚涯。
褚涯也不再管他,轉身去往沙發,將裹好毛毯的王成才抱起,扛在肩上,大步離開了關卡崗哨。
第68章
褚涯將王成才擱在黑狼背上,
自己再翻身騎了上去。黑狼不久便到達了彌新鎮,王成才突然動了動,并抬起頭打量四周,
開始大力掙動。
“別動!”
褚涯剛出聲,王成才就已滾落在地,
爬起身后,一邊踉蹌著朝圖塔通道方向走,
一邊將身上的毛毯扯掉。
褚涯也跳下黑狼背,去到王成才身旁跟著他往前走,
嘴里問:“你準備怎么辦?”
王成才臉色蒼白,
雙眼卻赤紅一片:“我要,要去云巔,
我要找我弟弟,我要找他,
帶他回來。”
“你怎么上得去?圖塔通道不會放你通行。”褚涯道。
“我去搶槍,我要去云巔,我要把我弟弟帶回來。”王成才目光發直,身體因為虛弱而步伐不穩,
卻不斷朝著前方行進。
“就算你搶了槍,去了云巔又怎么樣?你知道去哪兒找他嗎?劉院長之前想盡辦法都沒法救他,你以為你這樣去了就可以嗎?”
王成才卻置若罔聞,
干裂起皮的嘴里只不停地念:“我要搶槍,我要去云巔,我要把我弟弟救回來……”
褚涯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別去了,
我是來接你的,
我們一起去臨亞城。”
王成才被迫停下腳步,
也終于看向了褚涯:“我要把我弟弟接上,
再,再去臨亞城。”
“不行。”褚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你放開我……放開。”
王成才想扯出自己的胳膊,但褚涯的手猶如鐵箍般扣緊。他大力掙扎,一只手揮拳擊向褚涯,褚涯接住那只拳頭,再一個反手,將他按在了雪地上。
“你放開我,我日你祖宗。”王成才開始嘶聲大罵,踢蹬雙腳,卻被褚涯按得無法起身,像只不斷弓起又強直身體的蝦,“你放開我,放開我……”
褚涯緊抿著唇一言不發,雖然被王成才踢起的雪沫濺了滿身,卻一直按住他不松。
王成才不停掙扎,一邊咒罵一邊嘶聲嚎哭:“我日你祖宗,你放開我,讓我去吧,我弟弟肯定在等我救他……讓我去吧,求求你讓我去吧,他才六歲啊,他得多害怕,他被關起來時該多害怕……他被關起來的時候我在哪兒?我在哪兒啊……”
褚涯依舊按著王成才,冷風將他垂搭在臉上的發絲吹開,那雙半垂的眼里有著深切的了解和悲傷。
“王成才,你弟弟已經沒了。”褚涯啞聲道。
“我不信,我要去找他,我要去。”
褚涯閉了閉眼:“王成才,你不能去,你去了什么都做不了,還會把自己給搭進去。”
王成才盯著天空大口喘息,又發出垂死野獸般的痛苦嘶嚎:“我本來就該死……是我親手把他送上車的,是我把他送去的,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你弟弟是被他們害死的,不是你,是他們害死的你弟弟。”褚涯厲聲喝道。
“我答應了爸媽要把他養大,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我一個親人都沒了,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
褚涯揪住他的胸口,用力得面容都有些扭曲,只咬著牙道:“我不懂?我比你更懂!你弟弟明明是被他們害死的,你為什么不承認,你為什么非要認為是自己的責任?你是不敢去找他們復仇嗎?你是不是不敢?你骨子里就是個孬種!”
“我要復仇,我現在就要去找他們!”王成才掙扎著。
“你現在去只能是白白送死,甚至連殺害你弟弟的人都見不著,還會牽連福利院。你死了,他們依舊逍遙,王成才,你想報仇就得好好活著,為你弟弟活著,你得讓自己強大起來,讓自己有為他報仇的能力。福利院已經出發了,如果因為你而把大家暴露,我不如現在就殺了你。”
王成才終于沒有再掙扎,只雙眼直直地看著天空,褚涯也松開他的衣領,慢慢站了起來。
曠野無垠,風雪呼嘯,紛揚雪片落在兩名少年的身上。王成才四肢攤開平躺在雪地里,褚涯垂著頭,像是那雪片帶著令人不勝負荷的重量。
遠方的克科山腳下,數道手電筒的微弱光芒組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沈蜷蜷沒有再哭,和唐圓圓牽著手走在隊伍中部,只擰著眉,那雙還蘊著一層淚水的大眼睛里透出兇光。
“如果他不來,我要抓到他,把他的腳打斷。”沈蜷蜷聲音里還帶著哭腔,“他沒有腳,跑都跑不了。”
唐圓圓拉起他的手甩了甩:“陳管理長說了你哥哥會來的,不是扔了你跑了。”
“等他回來我也要打人。”沈蜷蜷狠狠揮動手臂:“他在地上打著滾哭我都不會管的。”
“有衣架嗎?”他又問其他小孩,“最好是鐵絲的。”
“沒有。”
王小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用這個吧。”
沈蜷蜷還沒接,陳洪亮便道:“這個太細了。”他沖去旁邊山坡,抱著一根粗過胳膊的枯樹往下拖:“用這個,這個打著疼……有點重,你們來幫幫我。”
后方傳來汽車聲,小孩們都好奇地駐足觀望。管理們跑過去拉開車門,從后座抱下來一名被絨毯裹著的小孩。
“林多指!是林多指!”唐圓圓眼尖地認了出來,拔腿就沖了過去,沈蜷蜷幾人也跟著追了上去。
“林多指,林多指。”
“你來了嗎?林多指。”
“林多指你好了嗎?你是不是好了?”
林多指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精神已恢復得不錯。他躺在管理懷里,看著圍在身旁的小孩,朝他們露出一個欣喜的笑:“沈蜷蜷。”
“哎。”
“唐圓圓。”
“哎。”
……
柳貞也下了車,牽住奔過來的柳四斤,對幾位圍上來的大班女生輕描淡寫地道:“小事,在克科鎮鉆了個洞,拖了個臭男人出來。”
司機小王將林多指的藥品遞給管理,又和他們逐一擁抱,道著珍重。最后噙著眼淚上了車,從車窗對著外面大喊:“大家一路順利,平平安安。”
“順利,順利,平平安安。”
“很順利,小王司機也順利。”
“哈哈哈,都順利,小王司機平平安安。”
小孩們紛紛沖著汽車揮手。
林多指被抱去了隊伍前方,讓他躺在一輛墊著棉被的空推車上。沈蜷蜷幾人探頭探腦地往前看,管理便指著一小點橘紅色的微光:“那是掛在他推車上的蓄能燈,看吧,他就在那兒。”
小孩們終于安心,紛紛點著腦袋,過一會兒便探出頭去看那團光點,互相指著:“那是林多指哦。”
“嗯,他就睡在那兒的。”
“他就在那兒,要和我們一起去憂慮。”
沈蜷蜷見林多指已經來了,可還沒見著褚涯,心里忍不住發慌。他心頭的怒氣已經散去,也不再念叨著要打人,只頻頻扭頭往后看,幾次都差點摔跤。還好王小細和唐圓圓走在他左右兩側,每次都能將他給拉住。
“我哥哥怎么還沒來呀?”沈蜷蜷問。
唐圓圓安慰道:“肯定要來的,你別著急。”
“呀!那里有根樹枝,看起來打人就很厲害。”陳洪亮一路上都在找各種打人順手的枝條,這下扔掉懷里抱著的七八根,急忙往旁邊山坡上爬,“沈蜷蜷,這個打你哥肯定疼。”
半個小時后,前方突然響起小孩們的激動歡呼。
“哇!!!”
“雪呀!!!!”
“有雪了,我們已經到達云巔邊緣了。”管理們也抬頭看天,一人伸手接住一塊雪片,看它在指尖化為晶瑩水珠。
“陳管理長,現在要不歇會兒?連續走了一個多小時,我看好多小班生都走不動了。”
陳榕想了想:“就在雪地里休息十分鐘吧,也能等一等褚涯。”
“好。”
福利院上空被云巔遮蓋,除了那些平常偷偷摸摸溜出福利院的,大部分小孩是生平第一次看見雪,雖然又累又冷,卻也撲到雪地里翻騰打滾。
唐圓圓幾人陪推車上的林多指說了會兒話,便也過來抓雪,沈蜷蜷就站在他們身旁,踮起腳往后看。
當視野里出現了一個移動的黑點時,他倏地睜大了眼,往前走出幾步后,又不敢確定地站住,接著繼續往前,腳步也越來越快。
“沈蜷蜷你去哪里?”王小細問道。
“好像是哥哥來了,我去看看。”沈蜷蜷已經奔跑起來。
陳洪亮連忙去拖身旁的粗樹干:“你還沒帶著這個,你沒帶上打人的,你等等我,帶上這個打。這是我選了好久選出來的,可以把你哥的腳打斷……我拖不動,你們來幫幫我。”
褚涯騎著黑狼奔行許久,終于看見了前方那片閃動的光點,知道終于追上了前方隊伍。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雪地反出的亮光將四周照亮,他也見迎面沖來的那個小小身影。
褚涯翻身躍下黑狼背,將飛撲過來的沈蜷蜷接住,一把抱在了懷里。
“沈喵喵。”沈蜷蜷摟住他的脖子,將冰冷的臉蛋貼上他的:“沈喵喵,沈喵喵。”
褚涯回抱住他,低聲問:“等久了吧?”
沈蜷蜷被熟悉的安全感包圍全身,那縈繞的不安和惶恐也盡數散去。可一想到剛才的事,怒氣又慢慢重回心頭。
他直起身去看褚涯,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兩下,憤憤地喊:“我等了可久了。”
“我是有急事,辦完就會來追你們的,這不已經追上了。”
“你說跑就跑,你不聽話!你一點都不聽話!我要找衣架,我要找衣架。”
沈蜷蜷轉頭在地上四處找,陳洪亮一直在遠遠地看著,見狀立即拖著樹干往這邊走:“你要找這個嗎?是不是這個?”
褚涯抬起手,將沈蜷蜷臉上依稀殘存的淚痕擦去:“別打我好不好?給我個機會?”
“你怕啦?”沈蜷蜷沉著臉問。
“怕了。”褚涯直起身,將趴在黑狼背上的王成才扛在肩上,一手拉著沈蜷蜷往前走,“我們來想一句話,如果以后再遇到這種情況,只要說出這句話,你就知道我有急事,但是來不及給你好好說,只要辦完事后就馬上會來接你。”
“那要什么話?”
“你想想。”
“山薯。”
“這個太短了。”
“沈汪汪,多了一個字。”
黑狼看了他一眼。
褚涯搖頭:“不行,會以為是在喊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