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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開始齜牙。
“那,那,再跑就用鐵絲衣架打斷腿。”
“……就這句吧。以后我只要說出這句話,你就耐心等著,不哭不鬧,好不好?”
“那你一定不會跑掉的。”
“肯定不會。”
沈蜷蜷這才注意到掛在褚涯肩上的王成才,探出頭去看裹在毛毯下的那張臉。
“呀!王柱生他哥!他為什么這樣子?他死了嗎?”
“沒有。”
“那他為什么像個死人呀?”
褚涯半瞇起眼看著那紛揚的雪花,片刻后才回道:“因為他受傷了。”
“哪兒受傷了?”
褚涯拿著沈蜷蜷的手,按在他自己胸口處:“這兒。”
兩名管理已經跑了過來,將王成才從褚涯肩上接下來,一起走向前方的推車。
陳洪亮拖著樹干在后面追,樹干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痕:“沈蜷蜷,沈蜷蜷。”
“干嘛?”
陳洪亮氣喘吁吁道:“用,用這個打你哥。”
沈蜷蜷眉頭豎起:“你干嘛要打我哥哥?不準你打我哥哥。”
陳洪亮愣在了原地。
數架推車停在地面上,王成才被管理放進了其中一架。
“這車上墊著棉被,讓他好好休息。”
林多指就躺在王成才身旁,一臉驚恐,全身僵硬,沈蜷蜷扒住推車沿,無限同情地小聲道:“別怕,他看著就像要死了,我也會隨時盯著。我哥剛給我說了,他胸口有洞,被捅了一二三——不,一百個對穿。”
“那你也給我加點精神力防御。”林多指要哭不哭地道。
“精神力防御一層,精神力防御二層……”
放好王成才后,褚涯抱著沈蜷蜷去到陳榕身旁,將事情簡短地給他說了一遍。陳榕看著那些雖已疲累不堪,卻也倒在雪地上抓雪的小孩,長長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這次長途跋涉是對還是錯,我也不知道這些孩子能不能撐到臨亞城。”
褚涯抱緊沈蜷蜷,將下巴擱在他發頂:“我覺得是對的。這一路不管我們會遇到什么,但不會再有另外的王柱生和王成才。”
休息十分鐘后,隊伍繼續往前。大家磨蹭著不想動,那十幾名大班生便將人拖起來,大聲斥喝,讓他們重新排好隊。有時候學生管理學生更有效果,隊伍很快排好,大家繼續往前。
褚涯瞧見那些小班生都手牽手走在雪地里,便將沈蜷蜷放下地:“你去和他們一起走。”
“不嘛……”沈蜷蜷抱住他的大腿。
“你愿意一個人讓我抱著,然后你的那些朋友都在自己走路,再盯著你看嗎?”
沈蜷蜷想了下:“我去和他們一起走。”
褚涯將他帽子調整了下:“走不動了我再抱你。”
“我能走得動的,我走路可厲害了。”
褚涯覺得他每天在福利院和彌新鎮之間來來回回,的確算是個步行高手,便道:“去吧。”
“那你呢?”
“放心,你只要抬頭,就能看到我。”
沈蜷蜷回到隊伍中,和唐圓圓陳洪亮手拉手,身后走著王小細和于大頭。黑狼沉默地跟在他們身旁,在這些小孩快要跌倒時,大尾巴輕輕一勾,又將人給扶正。
林多指躺在搖搖晃晃的推車里,一動不敢動。他很擔心王柱生他哥突然暴起,將他拎起來扔出車外,便盡力將自己身體收緊,不要去碰著旁邊的人。
雖然王成才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反應,他也不敢放松片刻,只仰頭定定看著天空,用耳朵去周圍的動靜。
他聽學生們的說話聲和管理的命令,聽那些紛沓腳步和呼嘯風雪聲,當斷續的哭聲傳入耳里時,他懷疑自己是聽錯了。但那哭聲越來越清晰,像是受傷野獸發出的壓抑悲鳴。
林多指緩緩轉動眼珠,看向躺在身旁的王成才,看見他閉著眼睛,臉上都是淚水凝結出的冰痕,但新的眼淚還在往外淌。
林多指嚇得收回視線,繼續看著天空,輕輕抽了口冷氣。
又走了半個小時,一名管理問陳榕:“前面山腳有處凹陷的空地,里面背風,要不就去歇一歇,明早再動身?”
“是的,可以休息了。”
管理朝著小孩們喊道:“走吧,再走一段,我們去前面扎營休息。”
“什么是扎營休息呀?”大家好奇地問。
管理解釋:“就是搭建帳篷休息睡覺。”
小孩們聽說搭帳篷,頓時興奮起來。
“帳篷!居然要搭帳篷!”
“什么是帳篷?”
“轟轟和隆隆去郊游的時候,就搭了帳篷,那一集你沒看嗎?”
“啊!那個是帳篷嗎?好啊,我們也去搭。”
……
這次沒有走出多遠,便到了管理所說的那地方。這里是一塊山腹往里凹陷的背風空地,地勢也平坦,陳榕立即讓所有人停下,進去安營休息一晚。
小班生和中班生疲累不堪,直接躺下,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褚涯和管理一起搭建帳篷,有些大班生也自覺來幫忙。
空地上很快便搭好了兩大兩小四個帳篷,棉被一致鋪開,像是一張寬大的棉床。角落里擱上蓄能取暖器,帳篷里很快便溫暖起來。
“大的可以容納七十人左右,小的也能容納二十人左右。”一名管理給陳榕匯報。
“那些小帳篷就讓小班生住,我們跟著住大帳篷。”陳榕看向一旁的褚涯,“你去陪小班生和病傷員住小帳篷吧。小班生和病傷員最需要保護,有你在,他們會更安全。”
架好帳篷,管理們也不得休息,抱來木柴去最里面燃起了幾堆大火。學生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火堆,都伸出手去烤。
人一暖和就有了精神,開始推推搡搡地笑鬧,有人差點栽進火堆,免不得又挨上一頓呵斥。
“都什么時候了還在打鬧?都快點把棉衣棉鞋烤干回帳篷!”
第69章
沈蜷蜷和一群小班生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想離火堆更近一些,褚涯便領著他們去到一小塊被遮擋住的空地,那里有一堆他剛點燃的火。
“哇!好大的火呀。”
“沒有人哦。”
小班生們圍著火堆坐下,
都朝火堆伸出被凍得通紅的小手。
“退遠一點,不要離火太近。”褚涯將沈蜷蜷拉后了一點,
其他小班生也聽話地跟著挪。
褚涯讓他們脫掉棉鞋烤在火堆旁,自己則帶著黑狼去附近取來干凈的雪,
用鐵鍋架在火堆上燒水。
小孩的體力總是恢復很快,在燒水烤衣服鞋子這段時間里,
原本蔫頭耷腦的學生們又變得生龍活虎,
有人已經在空地上開始打架。
“洪文治和劉小壯打起來了。”
“他們兩個都打了幾次了。”
“今天洪文治走的前面,劉小壯走的后面,
他追上去和人家打。”
學生們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
沈蜷蜷看見管理一手拎著一個大班生往這邊走,而那兩名大班生的其中一人,
和他還一起關過水房。
陳榕從后面匆匆跑來:“這是又打起來了?”
“嗐!把他們倆都分開了,都還要湊一塊兒打。”
陳榕嘆了口氣:“沒辦法,咱們沒有抑制劑,這些分化期的孩子控制不住自己。”
沈蜷蜷覺得這些話聽上去很耳熟,
便道:“讓他們打沙袋呀,他們想打人了就去打沙袋呀。”
“打沙袋?”陳榕和管理對視一眼,接著道:“拎回帳篷,
讓他們自己打棉被。”
兩名大班生被左右抓著都在互相用腳踹,管理和陳榕便一人一個抓住,分別去了兩個帳篷。
熱水燒開,
學生們都端著各自的水壺排隊取水,
等管理用水瓢給壺里灌滿。褚涯也讓圍著這個火堆的小班生排好隊,
挨個給他們的水壺里灌水。
沈蜷蜷站在隊伍里慶幸地笑:“我以為燒熱水是洗澡,
結果不洗澡,只是喝的喲,哈哈哈哈。”
烤干棉衣棉鞋,喝夠熱水,大家又去外面解手。預先有管理已經在雪堆里挖了一排坑洞,待到小孩們排隊上完廁所,又鏟雪將那些坑洞填上。
天寒地凍,有些小班生和中班生解手的動作慢,排著隊的大班生便縮起脖子嚇唬他們。
“……那雪里的鬼就會想,誰在我頭上撒尿啊?我伸個手去摸一摸。”
小班生被嚇得嗷一聲跳起來,邊跑邊去摸自己屁股,被還沒拉上來的褲腳一絆,撲通摔進雪堆。一群大班生哈哈大笑,直到管理一頓怒罵,這才收斂起不再嚇唬人。
褚涯帶著黑狼去搬運木柴,沈蜷蜷和十幾名小班生回到他們要住的小帳篷里。這個帳篷和另外那些喧嘩熱鬧的帳篷相比,簡直靜得出奇,小班生們全擠在左邊坐著,個個都安靜如雞。
右邊則躺著林多指和王成才。
王成才緊閉雙眼,像是睡著了一般,躺在他身旁的林多指一動不敢動,全身只有眼珠在轉,可憐巴巴地望著沈蜷蜷他們,目光里寫滿了求助。
小班生們也看著他,但沒有一個敢出聲。
管理剛才進來過,數了幾粒藥給王小細,讓他去喂給林多指吃。林多指躺在一個角落里,剛好被王成才擋著,現在王小細就捧著那幾顆藥,緊挨著小班生們不敢前去。
“要喂他吃哦。”唐圓圓扯了扯王小細的胳膊。
王小細的聲音聽上去要哭了:“我不敢。”
“誰敢去呀?”
大家齊齊搖頭。
喂藥的任務最終落在了沈蜷蜷頭上,因為他已在王成才手下走過數個來回,現在還全須全尾,是最合適去給林多指喂藥的。
沈蜷蜷接過藥片,從展開的被子上慢慢往那方爬,爬上兩步又轉頭催促:“給我開盾啊!”
“精神力護盾!”
“精神力護盾!”
沈蜷蜷爬到近處,林多指也坐起了身,用那只好手接過藥片,端起旁邊水壺喝了下去。
兩人之間還隔著個王成才,沈蜷蜷見他像是睡著了般,探出身小聲問林多指:“他剛才在推車里有沒有打你?”
林多指搖頭,小聲道:“他沒有打人的。”
“你睡在這里好可怕啊。”沈蜷蜷皺起臉,像是被冰住脖子般搖頭,林多指又道:“我都不敢動,好怕他突然就把我提起來打一頓。”
沈蜷蜷想了想:“別怕,我哥哥會看著他的。”
褚涯進入小帳篷后,小孩們看見他就像看見了救星,全部朝他靠近。
管理人手不足,這個小帳篷就由褚涯看管。好在小班生們都很聽話,褚涯讓他們睡覺,便都乖乖地鉆進被子,只不過全都擠在一個方向,中間留出了空地。
褚涯明白他們在害怕什么,自己便去王成才身旁躺下,再揭開旁邊被子,示意沈蜷蜷快鉆進來。
褚涯就像是一堵無形的墻,將危險隔絕在墻的另一邊,讓其他小孩沒有那么害怕,也不再擠成一團。
以往這群小班生在入睡前總會聊上一陣,但今晚誰也不吭聲,很快都沉沉睡去。而其他帳篷有管理壓陣,也逐漸都沒了聲音。
整個世界一片寂靜,能聽到附近樹干被大雪壓塌的吱嘎聲。黑狼趴在這片空地的最前方,身后便是那幾座帳篷。它不時抬起頭,豎起耳朵警惕地張望,直到沒有發現異常,又繼續趴著閉上眼,一條大尾巴不緊不慢地搖晃著。
褚涯雖然閉著眼,卻沒有入睡,他能感覺到沈蜷蜷的精神力又進入了他的精神域,在里面翻滾玩耍,興風作浪。他對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便沒有搭理,只在琢磨著接下來隊伍行進的路線。
他不知道云巔要多久才會發現福利院的這次集體出逃,但前面兩三天應該是安全的。按照路線,他們要順著克科山腳一直走,直到走出這片山脈。
但根據今晚的行進速度,他發現他們腳程根本沒那么快,在三天內根本走不出克科山區域……
褚涯正在琢磨著辦法,便聽到身旁響起兩聲壓抑的抽泣。
他睫毛微微顫了顫,卻沒有睜眼,只安靜地躺著。王成才應該也不想自己的哭聲被人聽見,將那些動靜都被壓進被子里,只偶爾發出一聲悶悶的抽噎。
褚涯等到哭聲漸漸消失,這才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帳篷口。
他揭開帳篷簾布前往后看了眼,見一排小孩都睡得很沉,只有躺在王成才身旁的林多指還睜著眼睛,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褚涯對他做了個口型:“別怕,我盯著他。”
林多指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但神情明顯變得放松了許多。
褚涯剛走出帳篷,旁邊那些大帳篷里也鉆出了幾名管理,為首的陳榕朝褚涯指了下前方的那堆火,褚涯便點點頭跟了上去。
在前方放哨的黑狼聽見幾人腳步聲,支起腦袋看了一眼,接著又重新趴回地上。
大家在火堆旁坐下,陳榕從懷里掏出畫了路線圖的筆記本,又從身旁袋子里取出幾根山薯,小聲笑道:“趁他們睡著了,我們來搞點宵夜。”
大家都笑了起來,拿過山薯埋進火堆旁的熱灰里。
“褚涯,這條路線你比我們熟,現在給大家再說一下。”陳榕對褚涯道。
“云巔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發現我們,我們必須要在這三天里走出克科山脈……”
褚涯嘴里講述著,而此時他的精神域里正響著沈蜷蜷的恣意大笑:“……我再種一個,我再種一個,沈汪汪你又來了嗎?哈哈哈哈……”
如果褚涯能看見自己的精神域,必定會驚訝萬分。那片黑暗空間里原本遍布的颶風和隕石已經少了許多,而空間里已經有一片金黃,那是被沈蜷蜷種下的精神絲,像是一片起伏的麥浪。
褚涯和管理們商議完接下來的打算,又吃了半根烤山薯,重新漱口刷牙。他沒有立即回帳篷,而是去陪了會兒黑狼,用手指撫摸它的毛發,撓它的下巴,直到它舒服地瞇起眼,四肢攤開平鋪在地,這才拍拍它的腦袋返回回帳篷。
王成才整個人都埋在被子里,其他小孩們已經睡得七零八落,都已不在原位。有一個滾到了最邊上,若不是有帳篷布料,已經一路滾去了雪地。褚涯將他們挨個抱回,重新塞進被子,又去摸了下林多指額頭,確定他沒有發燒,這才去沈蜷蜷身旁躺下。
“嘿嘿……”沈蜷蜷在睡夢中笑了聲,翻身抱住了他的胳膊。
第二天天不亮,管理就搖響了起床鈴。褚涯又是一個個輪流拍醒,再抱起倒在自己懷中繼續睡覺的沈蜷蜷,給他穿衣穿鞋。
經過這一夜,王成才也沒有再躺著不動。他一言不發地坐起身,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眼睛里也布滿紅絲。小孩們都看著他,他卻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只垂著眼眸走出了帳篷。
“他能走路了嗎?他這里不是被捅了個對穿嗎?他不痛嗎?”沈蜷蜷見王成才離開帳篷,連忙問褚涯。
褚涯沒有應聲,只低著頭給他穿鞋,直到系好鞋帶,才輕輕說了句:“痛啊,哪有不痛的,但再痛也是要繼續往前走的。”
第70章
天還沒亮,
空地上掛著幾盞蓄能燈,火堆上燒著熱水,小孩們排隊上完廁所再回來刷牙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