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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如果把前面一大段話比喻為一柄鈍刀子在心口緩慢地磨的話,后面那句“你這么愛我”就是干凈利落地朝心臟捅了,一刀穿心。
陸飲冰:“啊?”
她根本不知道,不能對她發脾氣。梁舒窈低下頭,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兩下,手指向門口,竭力控制自己,才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輕緩地說:“你出去。”
“我不出去。”陸飲冰耍賴,遇上梁舒窈不肯答應的事,只要耍賴撒嬌就好了,從小百試百靈。
“你出不出去?”
“不出去,”陸飲冰發覺她情緒不對了,蹲下身,從下往上看她的臉,“你……哭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愛怎么和她不對付就不對付吧,永遠不喜歡她也沒關系,大不了以后我不把她帶到你跟前來就好了,你別哭了行不行?”
這回真把陸飲冰給嚇到了,從小到大她就沒見梁舒窈哭過,不對,有一次她捉迷藏的時候貪玩爬樹,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腿,梁舒窈背著她去找家庭醫生,一路上倒是沒哭,一把陸飲冰交給醫生處理后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足足打了一個小時的哭嗝,現在還被陸飲冰拿出來笑話。
陸飲冰腦海里電光火石間閃過一些信息,被她抓住了。梁舒窈……一共只哭過兩次,一次是因為她摔斷腿,第二次是因為她有了喜歡的人。
許許多多的畫面走馬燈般轉過。
小時候。
“梁表姐,你看T臺上面走秀的模特好帥啊,你去當模特好不好?”于是在陸飲冰選擇進電影學院演戲的那一年,她選擇了入行當模特,一起登上“五大刊”,彼時她是星光耀眼的女星,她是國際知名的超模。
青春期。
“她們倆好像是一對,表妹,你不覺得很養眼嗎?”“的確很養眼,但是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可是直的,你彎啊?沒事我一定支持你,以后帶女朋友給我看啊哈哈哈,誒這棒棒糖不錯你在哪買的把店鋪地址給我快點。”于是她行將出口的告白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強調和莫名其妙的打岔中被中途打斷。
成年。
“表妹,我不打算結婚了,我看你天生神經就比別人少一根兒,干脆以后我照顧你得了。”“不要!我還不得被你欺負死。”習慣的互損,拒絕未經大腦考慮脫口而出,事后也并未多想。
兩位“空中飛人”難得的小聚。
“誒?你怎么又在我家?昨天不是發消息說還在秀場嗎?你是曹操啊還會閃現的。”“為了給你一個驚喜,我……”“謝您了,甭廢話,走走走,搓一頓去。”這樣的場景上演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梁舒窈是不是每次都望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氣。
所有的一切,在記憶的長河拂開表面的灰塵,爭先恐后地跳出來,鉆進陸飲冰的腦袋,仿佛一記重錘敲下來,悶響,同時還有茫然。
太熟悉了,熟悉并且習慣她的溫柔和體貼。又太不熟悉了,她從來不明白那些溫柔體貼背后懷揣的是一顆怎樣的心。
“飲冰……”梁舒窈淚眼向她,問,“我是不是晚了?”
心里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陸飲冰手用力扣著桌沿,自責極了,喉嚨哽住,那個“是”字怎么也吐不出口。
良久,她眼眶通紅,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對不起。”
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包括在三個字里。
梁舒窈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原來她這二十余年,不過是簡單的三個字。
她說:“沒關系。”又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刻進骨子里,又像是要把她從靈魂中徹底抹去,說,“我愛你。”
“……”
“我愛你。”
“……”
“我愛你。”
“……”陸飲冰淚如雨下。
“你要回答我。”梁舒窈看著她,很認真的神色。
陸飲冰哽咽:“你要我回答什么?”
“你不愛我。”
陸飲冰抽噎了一下,點頭。
梁舒窈說:“我愛你。”
陸飲冰說:“我不愛你。”
“好,”結束了,梁舒窈淚流滿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抽了兩張紙巾輕柔地將自己臉上的眼淚擦掉,又換了新的,幫陸飲冰揩干凈,“最后一次了,以后換別人照顧你。”
陸飲冰眼淚又落下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回梁舒窈沒給她擦,她把紙巾盒放到陸飲冰手里,苦笑:“說了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你走吧,再見。”
送走陸飲冰,梁舒窈回浴室再沖了一個澡,眼睛用冰袋敷過,戴上墨鏡口罩,鴨舌帽,隨身背了一個小包,下樓,低調地從賓館離開了。
就像是從沒有來過,可是該改變的已經改變了。
如何放下,時間會告訴所有人答案。
夏以桐又接受了一番情場老手方茴的教導,斟酌著吸取了一點自我感覺有用的,正在房里演習呢,門從外面推開了。
“陸老——”夏以桐頓住,笑容消失。
陸飲冰跑過來,撲在了床上,臉頰朝下,一動不動,肩膀微微抽動著。
夏以桐沖過來,跪在床上,去看她的臉,陸飲冰伸出一只手,把她推開,隔離開自己的視線:“讓我安靜一會兒。”
上午十點,陸飲冰的手機收到一條微信。
梁舒窈——【我回去了。】
梁舒窈坐在去機場的出租車上,閉上眼睛。
她以前都是用“我走了”“我出去了”“我去XX了”這類的字眼,從來沒有用過“回去”這個詞,因為對她而言,只有陸飲冰這里可以稱為家和歸宿。
現在都沒了。
那就回去她該去的地方吧,四大時裝周開幕在即,T臺才是她的主戰場。
踏上去,她還是那個光芒萬丈的超級模特,不過這一切,和陸飲冰沒關系了。
駕駛座的司機從后視鏡看她一眼,說:“你是哪個明星吧?又是眼鏡又是口罩的。”附近這片兒明星扎堆兒,不時還能弄到幾個簽名給孩子。
梁舒窈把偽裝除掉,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你好,您看我像誰?”
名模的臉在線下不如電影電視明星有辨識度,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又看,猜測道:“你是那個……梁舒窈嗎?”瞧著身高有點像,五官也都怪怪的,她女兒喜歡梁舒窈都快喜歡瘋了,家里全是海報。
梁舒窈微微一笑道:“梁舒窈是我表姐,我是她表妹。”
司機樂了:“我說呢,挺像。”
梁舒窈也笑:“其實我經常被當成明星,有時還會被人叫住要簽名。”
“你還別說,我這車上拉了不少明星,什么二郎神啊、天蓬元帥啊,我都載過。”
梁舒窈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版二郎神,附和著說:“厲害了。”
司機是個健談的,跟她東拉西扯,口沫橫飛,一路扯到了機場,梁舒窈從包里抽出兩張一百遞過去,下車,朝司機揮揮手,信步邁了進去。
進門的瞬間,她轉過頭,瞇眼望向天上的太陽,以及太陽升起的那方天空腳下,直到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轉身,不再留戀。
作者有話要說: 最后那段“表姐”,是關于大表姐劉雯的一個梗,貌似有次劉雯出門,被粉絲認出來,她急忙說“我不是劉雯我是她表姐,我會告訴她你很喜歡她。”
梁舒窈沒有原型,自己隨便想的。此處解釋一下梗,還是那句話,愿意代入的可以自己代入,別影響其他人就好(我怕大表姐粉絲撕我2333我也很喜歡大表姐的【嚴肅)
看見有評論對表姐有點誤解,解釋一下,有人認為她是幼稚的靠欺壓吸引王炸注意力的那一卦,是很離譜的。其一,王炸老子天下第一的性格是不會那么容易被欺負的,除非她自己甘愿;其二,可能現在獨生子女比較多,不太懂,如果家里有親兄弟姐妹的話,就會知道哥哥姐姐“欺壓”弟弟妹妹是很常見的(也有一部分是永遠相親相愛,但我見過的,包括我自己,尤其是歲數相差不大的,在家都是大的欺負小的,經常打架),但是疼也是真疼,誰敢欺負我弟弟(妹妹)第一個上去跟人干架。
王炸實在是太直了,她不是雙性戀也不是同性戀,是夏性戀,沒有小花她要注孤生:)
第110章
陸飲冰看完那條微信后,在床上哭了一個小時,夏以桐第一次過去被拒絕了,第二次沒有靠她太近,只是坐在床沿,十幾分鐘后,試探著將手撫在陸飲冰的背部。
她看見她看手機屏幕,然后哭得更兇了,梁舒窈自此一直沒有出現,心里隱隱地便有了一點點這方面的猜測。
時針指向上午十一點,陸飲冰的抽泣聲停了,肩膀也不再抖動,夏以桐小心翼翼地將陸飲冰翻過身,發現對方哭累了睡著了,旋即開空調,給她蓋好被子。
從冰箱里找出來兩個冰袋敷在陸飲冰眼睛上,陸飲冰被冰得一個激靈,睜眼就要發脾氣:“你——”
一道熟悉溫柔的女聲貼著她的耳朵:“陸老師,你忍一下,下午還要拍戲,你現在眼睛腫著必須敷一下消腫。”
陸飲冰睜開一半的眼睛合上,罵出一半的娘咽了回去。
夏以桐低頭看著她,動作極輕,正出神中,一只手掌向上握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壓在了自己的頸側,臉頰下,陸飲冰半枕著她的胳膊,雙眼緊閉,不時用下頷蹭過她的手背,冰涼柔滑。
夏以桐那只手一動不動地僵在那,整個人仿佛呆住了,片刻后,嘴角才微微翹上去,看一眼熟睡的陸飲冰,翹得更高了一點。
陸飲冰就這么抱著夏以桐的胳膊睡了半小時,她是被肚子里的饞蟲勾醒的,香味不依不饒地鉆進她的鼻子里。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陸飲冰按捺不住地睜了眼,胳膊的主人正喜出望外地瞧著她:“陸老師,你醒了,我給你叫了飯菜,可以吃了,吃完我們去片場。”
片場?陸飲冰混沌的思維提煉出這樣一個關鍵詞,是了,今天下午還要拍戲來著,要提前過去化妝。她松開夏以桐的胳膊坐起來,問:“有鏡子沒有?”
“有有。”夏以桐邊給她拿過一面小鏡子,邊說,“眼睛差不多消腫了,化化妝應該能蓋下去。”
陸飲冰照過鏡子,確認眼周沒出什么大紕漏,松了口氣。
她走到桌邊,沉默地吃飯,往日里喜歡的菜色也不大能吃下,略略嘗了一口,小半碗飯下肚,擱下了筷子。面對夏以桐欲言又止的目光,陸飲冰選擇暫時性忽略,她還不知道要怎么和夏以桐說,等她調節好情緒,晚上回來再看吧。
她吃不下,心事重重,夏以桐不想再為她添上新煩惱,即便和陸飲冰同樣沒什么胃口,她還是強迫自己吃下了和往日一樣多的飯量。
給她拎上包包,自己也提上手袋,和門外等候的助理一起去片場化妝,小西氣喘吁吁,似乎剛從遠處跑回來,遞給陸飲冰一個包裝袋,陸飲冰滿腦子都是梁舒窈,忘了早上那件事,問:“這是什么?”
“您早上叫我買的那個。”
陸飲冰“哦”了一聲,“放那里吧。”
小西放過去,跟在后邊的時候,很有挫敗感,她今天跑了三家超市,好不容易才找到附和陸飲冰要求的“吊帶又保暖”,保證驚天地泣鬼神,讓她滿意無比,陸飲冰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掃一眼同樣小跟班的方茴,方茴一整天都是老神在在的樣子,以前在她身上還能見到點人氣兒,現在跟成仙了似的,給她一屋子干冰能上天。
“仙兒。”小西不懷好意地沖她道。
新解鎖了“仙兒”稱號的方茴假裝沒聽見。
“大仙兒。”
“……”
“方茴!”
“你叫我?”方茴冷漠地回道。
小西:“廢話,不叫你叫誰,這兒還有別人嗎?”
方茴:“一口一個仙兒,我以為你開天眼了,能瞧見這天上飄著的仙兒。”
“我是叫你呢。”
“叫我?”
“美若天仙的仙,仙兒,多好聽,叫方茴多生分啊。”
方茴眼角抽了抽:“不生分,我覺得挺好的。”
“仙兒,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難聽,我考慮揍你一頓。”
“好的方茴小姐。”
夏以桐聽見兩人在身后斗嘴覺得有點樂呵,扭頭看陸飲冰,陸飲冰依舊無動于衷,邊走路邊時不時地看一眼手機屏幕,似乎在期盼著它再次亮起。
事情肯定跟梁舒窈有關,但她沒有立場去詢問陸飲冰,只能等她主動開口。
化妝間內。
陸飲冰手機屏幕開關幾次,終于切進了微信頁面,打開了梁舒窈的聊天窗口。
【表姐。】
刪掉。
【我】
刪掉。
【其實】
再刪掉。
這一秒打出來的字在下一秒被刪除得干干凈凈,陸飲冰攥緊了自己的手機,手背爆出青筋來,小西再次戰戰兢兢,連個屁都不敢放,連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夏以桐,夏以桐現在沒戲拍,唯一的任務就是在片場瞎晃悠,時不時地給買點吃的喝的,慰勞慰勞大家。
夏以桐沖她比了個“噓”的手勢,手指彎向里勾,小西沒明白,夏以桐就給她發微信——【心情不好,讓她安靜一下,你坐到方茴這邊來,放著我來。】
化妝師給陸飲冰的眼睛上妝,輕聲囑咐了一句讓她閉眼,陸飲冰就閉上了眼睛,夏以桐踮著腳悄無聲息地靠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口袋里變出了一顆糖果。
近處傳來塑料紙被拆開的聲響,陸飲冰眉頭微微一皺,這誰啊,還在吃糖。接著她的嘴唇抵上了一顆硬硬的圓球狀物,溫熱的指尖帶著體溫一并抵在唇上。
“陸老師。”帶著一點誘哄的聲音,軟軟的。
眉舒目展,陸飲冰張開一條唇縫,將糖果含了進去,舌尖有甜有酸,是橘子味的。
小西打開備忘錄咔咔打字:小姐姐心情不好的時候給她吃糖。
方茴瞧見了,低低嗤笑一聲。
小西依稀聽見聲笑,朝方茴看過去,方茴正在聚精會神地玩手機,仿佛根本沒注意到她。也是,仙兒大概是不會關注她這種凡人的。
究竟是什么讓方茴變化如此之大,她到現在還沒明白過來。撓撓后腦勺,繼續打字:口味……
口味不知道,一會去問問夏老師。
記好正事,上微博,把手機屏幕側對著方茴。
夏蟲不可語冰W:#冰涼一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親口喂糖!!!爆炸愛吃糖攻X軟萌喂糖受,冰日夏冰日夏冰日夏!!!
有零散幾只留言。
【夏天睡冰冰:博主不是一直夏日冰嗎?怎么忽然冰日夏了?你這個叛徒![二哈]】
【夏冰雹:近期刷到首頁第四個倒向冰日夏的,是因為冰蝦太太產的糧嗎?冰日夏陣營越來越大了[嘆氣]】
【夏冰碴子:博主你別這樣啊!你這樣我也要站冰日夏了,這個世界怎么這樣啊[大哭]】
【夏天夏天不會過去:講道理,這個配置難道不是溫柔喂糖攻X傲嬌愛吃糖受,博主屁股要坐正啊[并不簡單][并不簡單]】
【冰冰今天和我睡覺了嗎:冰日夏賽高!!!歡迎加入冰蝦的陣營,我們這里有產糧兩年如一日的咬定冰蝦不放松太太,一個更比六個強!傳送門,太太太太你又要多一個信徒啦!】
小西咧著嘴無聲地笑。
耳畔又飄來一聲嗤笑,小西放下手機,方茴大仙兒眼睛壓根就沒從屏幕上抬起來過。她幻聽了嗎?年紀輕輕就有幻聽的耳疾,小西一陣心塞,嘆了口氣。
方茴側臉唇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傻子。
陸飲冰吃完糖,唇妝正好畫好,她轉頭問夏以桐:“還有嗎?”夏以桐從兜里摸出一大把糖來,包裝紙紅橙黃綠青藍紫都有,大約是代表著各種口味,方才單獨看還不覺得,單獨看這些糖果都透著浮夸風,路邊攤三塊錢一斤既視感強烈。
包裝紙上也沒有牌子,瞎寫了幾個辨認不出的英文字母,大小姐全世界有名的糖果都吃過,獨獨沒見過這種糖果,煞是驚奇。
夏以桐反應過來,又把糖收了回去,面露局促。這是她小時候吃習慣的一種糖,福利院里派發的,一天只有一顆,廠家幾乎停產,現在很難找到了,她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在一個小縣城的便利店里找到,問清進貨源,進了半年的量堆在家里,進貨價甚至不到三塊錢一斤。
懊惱浮上心頭,她怎么能把這種東西給陸飲冰吃。
“誒。”看她動作,陸飲冰連忙出聲。
夏以桐眨眨眼。
陸飲冰:“把糖給我交出來,小氣勁兒的,這么多再分我一個怎么了?”
“哎?”夏以桐長睫毛忽閃忽閃,里邊亮晶晶的,陸飲冰居然不嫌棄嗎?
“哎什么,糖。”陸飲冰伸手。
夏以桐挑了挑,給了她一個紫色包裝的葡萄味,這個不酸,只有甜。陸飲冰微微睜大眼,說:“就分我一個?我看你不還有十來個嗎?”
夏以桐慌忙把所有的糖都掏出來,兩手奉上,笑著說:“隨便拿。”
那個架勢好像一個初戀時青澀地哄著自己女朋友的毛頭小子,不知道給什么,索性將他所有的全都奉上去,陸飲冰對她這樣的舉動頗為受用。
誰不喜歡心上人眼睛里只有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