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江小官人。”
吳靖舒在煙火聲中開口,孩子們顧著玩樂,注意不到這里的動靜。
江泠從遠處的葉秋水身上收回目光,循聲看過去。
“你同芃芃是怎么認識的?”
吳靖舒雖然不喜他,但她是個體面的婦人,不會將這種情緒表現(xiàn)在臉上,看上去還算是溫和。
江泠答道:“我隨母親去寶和香鋪買香時與她相識。”
他沒有說實話,他知道名聲對一個人有多么重要,傳言可以怎樣輕易摧毀一個人,若是讓旁人知道,芃芃以前會爬墻,哪怕她那時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懂禮法,也會受人非議。
吳靖舒又說:“芃芃很依賴你,將你視作兄長。”
“我知道。”江泠輕聲道:“她于晚輩亦是最重要的親人。”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堅定,他的長相冷俊清肅,但說到葉秋水的時候,眉眼間會不自覺地變得柔和。
吳靖舒與王夫人對視一眼,她抬手,亭內侍奉的仆人紛紛退下。
江泠掀起目光,不解。
吳靖舒直視他,神情嚴肅,“我不是個喜歡拐彎抹角的人,今日咱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我與我夫君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我并不想從族里過繼一個孩子來分家業(yè),芃芃雖然與我非親非故,但相處這么久,我實在喜歡她,況且,芃芃也與我有緣,要不然,老天爺怎么會在我最為子嗣煩憂的時候將她送到我身邊?”
江泠手指蜷曲幾分,一個猜想浮現(xiàn)在他心頭,他神情有些驚訝。
“你猜的沒錯。”吳靖舒直截了當,落實他的猜想,“我就是想要收芃芃做女兒。”
江泠說:“夫人身份貴重,芃芃只是孤女。”
“那又怎樣。”吳靖舒并不在乎,“做了我的女兒,她也是身份貴重的齊府千金,父親是鹽科老爺,母親出身于武寧伯府,有齊府與武寧伯府為她撐腰,誰會再說她是孤女,自然……”
她話音頓了頓,一字字沉聲道:“也不會有人嘲笑她有一個身懷罪名、又有殘疾的兄長,你說是不是,江小官人?”
江泠心口一緊,啞然。
“你看,她小小年紀要忙于生計,還要照顧你,可作為齊府的小娘子,她會是我們的掌上明珠,會受盡寵愛,不會再吃一丁點的苦,我會將她視作我的親生女兒,給她我能給的一切,她不需要辛苦賺錢,我們齊家有的是錢,她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泠抿了抿唇,說:“可芃芃不是這樣的人,她去寶和香鋪并非全然為了生計,而是她想要學會更多本領,她想要走南闖北,去見識更多東西。”
“是啊,所以我欣賞她,可不能因為這樣,你就完全不管她。”吳靖舒挑了挑眉,說出來的話鞭辟入里,“芃芃是個女孩,需要長輩的關懷與寵愛,而你并非她的親生兄長,你們兩個天天在一起,外人該怎么看待她,小的時候還能說是孩子之間感情好,長大之后呢?”
“她是聰明,有能力,有自己的想法,可是若非不得已,誰會讓自己家的女兒去外面吃苦,最該享樂,最該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年紀,卻整日在外面風餐露宿,你自稱是她的兄長,難道你不心疼?”
江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手握得很緊。
吳靖舒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喝一口,觀察著少年的神色,她沒有說什么重話,只是在實事求是地分析利害,江泠的臉色在她的話音下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掙扎難堪。
吳靖舒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爭不贏。
“我也看得出來,你與芃芃感情很好。”吳靖舒將杯子放下,語氣緩和幾分,“她依賴你,將你當做親生哥哥一樣,你愛護她,愿意給她你現(xiàn)在能給的一切,不過,江小官人,我還是要說,現(xiàn)在的你,能給她的實在微不足道。”
“我之所以與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知道芃芃這個孩子重情義,我若與她直說,讓她跟我走,她一定會因為你留下,不過,你比她大好幾歲,我相信江小官人是個心如明鏡的人,你若真的珍視芃芃,為她著想,你知道該怎么選擇的。”
江泠沒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不語,桌面下,一雙手扣在一起,無措地絞緊。
他不知道究竟該怎么辦。
吳靖舒說得句句在理,他想不出反駁的話。
他根本沒有辦法抉擇。
第49章
能與芃芃認識,已是上天開恩。
王府的除夕宴一直持續(xù)到深夜,
葉秋水與緒娘他們玩鬧了一晚上,結束的時候困得眼皮都睜不開。
葉秋水昏昏沉沉地走回亭子中,仆人在收拾碗筷,
大家都有些累了。
江泠孤零零站在月臺下,
大半張臉都陷在陰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哥……”
葉秋水走過去,喊他一聲。
江泠大概是沒聽到,
她又喊好幾聲,走過去拉他的手,“哥哥。”
江泠回過神,
葉秋水沒骨頭似的,倚在他身側,哼哼唧唧,
“好困,好累。”
她今夜瘋了很久,
跑跑跳跳,
一刻沒歇,
一會兒放煙花,
一會兒喂鯉魚,同緒娘他們一起捉迷藏,玩游戲。
江泠扶住她。
“哥哥,
我想回家睡覺。”
葉秋水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遠處,
吳靖舒見了,上前柔聲道:“芃芃,
今夜在這里留下吧,
我叫人給你準備房間,鋪上又香又軟的被褥好不好?”
葉秋水搖搖頭,
“多謝娘子好意,不過我想同哥哥回家,家里還要有人守歲呢。”
在曲州,除夕夜里一定要有人守歲,這是習俗。
吳靖舒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江泠。
江泠垂下目光,不語。
方才的話她已經(jīng)說得夠清楚了,沒必要繼續(xù)逼迫。
“那好吧。”
吳靖舒抬手,揉了揉葉秋水的臉,瞥見她昏昏欲睡的模樣,勾唇輕笑,指節(jié)輕輕一刮她的鼻尖。
她揚聲道:“叫人送他們回去。”
葉秋水拜別王家的幾位夫人,轉身拉著江泠的手離開。
仆人做事利索,走到門前時馬車已經(jīng)停在臺階下了。
吳靖舒既然認定要收葉秋水做女兒,給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數(shù)九隆冬時,馬車里鋪了毯子,點上熏香、暖爐,坐進里面后,甚至熱得有些冒汗。
葉秋水撓撓頭,有些不解,小聲地對江泠說:“哥哥,我們會不會走錯了啊?”
也許車輛馬車是安排給其他什么人的呢?
江泠眉眼低垂,輕聲道:“沒有別的客人,就是這輛。”
葉秋水嘻嘻笑,靠著他,閉眼小憩,嘴里念叨:“吳娘子可真好。”
江泠不語,塌下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心里很惆悵,無法明說。
吳靖舒乃伯爵府出身,丈夫又是朝廷重臣,江泠聽說過他們夫妻二人,齊大人為人正直,受官家器重,又出身大族,家底豐韻,吳靖舒做過公主伴讀,性子雖矜傲,但為人端莊坦蕩,亦素有令名。
若生育兒女,必然也是一對極慈愛,明事理的父母,葉秋水被他們收養(yǎng)后,一輩子不愁吃穿,在京城,可以見識更多事物,她的光芒不會被掩蓋,可以盡展所長,她是千恩萬寵的齊府千金,不會再連買一條喜愛的發(fā)帶,一件新裙子都要猶豫許久。
江泠攥緊了拳頭。
回到家,江泠搖醒葉秋水,“到了。”
葉秋水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夜里下了許久的雪,門庭前滿是厚厚一層積雪,葉秋水踩了踩,她清醒了,又開始玩,臺階上留下一排排腳印。
江泠推開門,葉秋水跟在他身后,踩在他留下的腳印上,自娛自樂。
她的腳很小,踩下去后還留下很大一塊空隙,葉秋水忽然說:“哥哥,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江泠走在前面,“哪句?”
“要是踩著另一個人的腳印走,就永遠不會和他分開了,像影子一樣,親密無間。”
她的聲音甜甜的,江泠聽了,卻抿緊唇,眸光幽靜黯淡。
“芃芃。”
江泠去拉她,葉秋水被她拉到屋檐下,他聲音沙啞,“外面冷,別踩雪了。”
“噢……”
葉秋水乖乖跟著他進屋。
吳靖舒讓人送來許多銀炭,葉秋水看著滿滿一筐的炭,驚喜道:“哥哥,我們可以不用受凍啦,嘿嘿,這個冬天肯定很暖和。”
她立刻搬來從前幾乎沒派上用場過的炭盆,有些笨手笨腳地點上,屋子里一下子就暖融融的了,葉秋水坐在炭火前,盤算道:“哥哥,我今日聽到他們說吳娘子的夫君年后就要回京述職了,吳娘子也會離開,她對我們幫襯許多,我也沒什么能回報她的,吳娘子總是頭痛,這幾日我要加緊做許多安神香,在她離開之前送給她。”
“嗯。”
江泠低聲應道,他坐在炭盆前,身體很暖和,心里卻很冰涼。
火星子在他眼底跳動,像是閃爍的光。
一旁的葉秋水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江泠回過神,眼底的情緒來不及掩藏,葉秋水見了,擔憂地問:“哥哥,你不舒服嗎?”
“沒有。”
江泠搖頭,“只是炭火有些熏眼睛。”
葉秋水咯咯地笑起來,她賊兮兮地,從布包里掏出一物,用帕子仔仔細細裹了好幾層。
“哥哥,給你。”
葉秋水把東西放在他掌心。
江泠看她一眼,揭開,目光頓住。
紙張中包裹的,是一塊栗子糕。
“今夜在王宅,我看到你沒怎么動筷子,我覺得你夜里肯定會餓,所以走之前我從桌上拿了一塊點心。”
“哥哥,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第一次給我吃的點心就是栗子糕。”
葉秋水抱住江泠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緩緩道:“我從來沒吃過那么好吃的東西,甜甜的,但是吃起來一點也不膩,哥哥,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江泠睫羽輕顫。
他已經(jīng)許久沒有讓葉秋水吃到喜歡的點心了,爹爹說的沒錯,離了父母,他什么也不是,他賺不到錢,無法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也沒有能力讓身邊的人過上好日子。
“今天席面上居然有栗子糕,吃起來和那時你給我的一樣甜!”
葉秋水舔了舔嘴巴,有些想念那些點心的味道,以前江泠都變著花似的給她帶好吃的,不過這一年已經(jīng)漸漸沒有了。
她說完,發(fā)現(xiàn)江泠沒有動,手肘拱了拱他,催促道:“哥哥你快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江泠低低“嗯”一聲,抬手,咬一口,他吃相很斯文,慢慢地,安靜地吃完一整塊點心。
“芃芃。”
江泠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問道:“你喜歡吳娘子嗎?”
“喜歡啊。”
葉秋水毫不猶豫地回答,“一開始我以為吳娘子對人很兇,可是后來我又覺得她人特別特別好。”
“那……”
江泠轉頭,看著她,“如果有機會,你想讓她當你娘嗎?”
葉秋水愣了愣,笑道:“哪有這樣的機會呀,吳娘子是何許人,我不敢肖想,不過……若吳娘子有孩子,我覺得她一定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母親,就像我阿娘一樣。”
江泠收回目光,盯著炭盆中閃爍的火點。
他冷得瑟縮了一下。
過完年,葉秋水去給王夫人、吳靖舒、還有寶和香鋪的眾人拜年,她做了許多安神香,每日都在研究香譜,有時候江泠喊她休息,她也不會停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齊大人完成了朝廷派遣的任務,決定過完元宵后再啟程。
安神香配好的那一日,江泠很早就將葉秋水喊起來,他從柜子里挑了一件最好看的衣服給葉秋水穿上,出門前,給她編了許久的頭發(fā)。
他現(xiàn)在的手很巧,什么事情都能做,從買首飾的婆婆那里學來梳發(fā)髻的手法,給葉秋水扎了一個雙環(huán)髻,綁上發(fā)帶,簪上頭花,葉秋水上身穿一件杏色褙子,下.身是粉紅色繡海棠百迭裙,玉湖色頭花別在鬢邊,活脫脫是一個畫里走出來的仙童。
江泠領著葉秋水去王宅,門房的仆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他們要來,門早早地開著,丫鬟笑說:“終于來了,夫人都等許久了。”
葉秋水小聲地對江泠說:“哥哥,她們怎么知道我們今日要來啊。”
江泠沒有回答,進門前,理一理她的衣襟,撥開額前的碎發(fā),檢查發(fā)髻有沒有歪,他蹲下身,拂了拂她的鞋面,用自己的衣袖擦掉鞋上沾著的污泥,再牽她進去。
吳靖舒已經(jīng)等許久了。
葉秋水上前將安神香遞給她,說了用法,用量,吳靖舒將葉秋水摟在懷里,含笑:“芃芃當真是貼心,哎呀,實在辛苦了,忙壞了吧。”
葉秋水搖頭,“只要能為娘子解憂,這點辛苦算得了什么。”
吳靖舒喜笑顏開,對她喜愛得不得了。
王夫人直道:“阿舒,你真是好福氣。”
“可不是嘛。”
吳靖舒眉眼彎彎,拉著葉秋水的手,越看越喜歡,她叫丫鬟端來茶水點心,都是葉秋水最愛吃的,后院里婆子們正在收拾行李,今日是給吳靖舒踐行的日子,迎客亭里設了宴。
寒暄幾句后,眾人相繼走過去。
席間,吳靖舒一直拉著葉秋水,親自給她夾菜。
喝酒踐行時,王夫人哭了,吳靖舒回京后,二人還不知何時能敘。
江泠目光始終黏在葉秋水身上,看著她靠在吳靖舒懷中,兩個人很親昵,小姑娘嬌俏可愛,婦人慈眉善目,外人眼里,就是一對親母女無疑。
他沒有胃口,有時坐著坐著就開始發(fā)呆。
今早出門前,江泠想到了一件事。
年前,芃芃被人牙子當街拐走,江泠目睹這一切,只是因為殘疾,他追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葉秋水被帶走。
如果沒有吳靖舒出面,他不敢想象葉秋水會受到怎樣的傷害。
雖然之后的許久,江泠一直很警惕,對葉秋水寸步不離,可是這樣并不是長久之計,她終究要長大的,他沒辦法永遠跟在她身后,況且,若是再遇到這樣的事,江泠依舊沒有辦法抓住壞人。
他是芃芃的兄長,但他沒有辦法保護好芃芃。
只會拖累他,成為她的負擔。
大夫說,他年輕的時候還可以行走站立,等再過十幾二十年,也許就不能自理了,到那個時候,難道讓葉秋水照顧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