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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敬淵一直盯著,過了會兒站起身,走過去。
面前覆上一層陰影,江泠怔住,抬頭。
一個眼熟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先前一直忙于生意上的事,倒是許久不曾來見過小友了?!?
嚴敬淵笑容慈祥,臉上帶著歉意。
江泠認出是誰,有些驚詫。
去年他在城外認識了一個頗有學識的中年男人,相談甚歡,不過男人后來再也沒有來過,江泠除了覺得那位嚴姓商人是有事纏身外,還有個原因就是,男人打聽到他姓誰名誰,不愿再與他相交。
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江泠平靜接受。
突然又見到此人,他不禁訝異。
男人很熟絡,自然而然地同他談論起水利農事上的事,夸贊他圖紙畫得好,還寫得一手好字,又有學識,在田間勞作,完全是大材小用。
江泠想了想,說:“國之所以存亡,視乎稼穡;世之所以盛衰,系于耕耘,我讀過許多農書,我想將我學到的知識用于實際,讓水車效率更高,糧食更加充足,百姓不再為蟲害、稅收困擾,讀書是為了明辨是非,將來一展抱負,有更大的能力去幫助更多的人,無論怎么走,只要殊途同歸,書便不算白讀?!?
嚴敬淵看了他一眼,一時不知道要說什么。
許多人讀書的初衷,都是為了做官,改換門庭,成為人上人。
但少年卻覺得,大道三千,殊途同歸,讀書的真諦,不在于要成為怎樣高貴的人,而在于明辨是非,知道為何而讀,學有所用,那便是值得的。
遠處,天幕倏地黑了下來,梅雨季節時,氣候總是反復無常,方才天邊還金光熠熠,下一刻便電閃雷鳴,轟隆一聲,隱隱有雨絲落下。
少年突然站起,戴上斗笠,茶還沒喝兩口,又沖出了茶棚。
嚴敬淵愣然看去。
風雨中,他抱起地上的糧食,不顧自己被淋濕,與其他鄉農一起,用油布遮蓋住麥子,少年神情嚴肅,動作利落,雨漸漸下大了,他衣衫盡濕,形容有些狼狽,但看到糧食沒有被雨淋到時,他下意識露出了笑容。
嚴敬淵扭過頭,拿起少年遺留在桌上的《農政全書》,幾乎快要翻爛,一手剛勁有力的字跡,恰如少年始終挺拔的脊梁。
一個傳言中大逆不道的少年,真的會不顧自己殘疾的身體,冒著雨去保護百姓的糧食嗎?
嚴敬淵心緒很復雜。
他站起身,隨從打著傘,護送他跨上馬車。
嚴敬淵思量片刻,說:“回衙門,將江泠的卷宗拿過來給我看看?!?
第60章
清白
初夏的雨,
來得快,去得也快,天氣炎熱,
等回到家中時,
江泠身上的衣袍都快要干了,他便沒有當回事,照常讀書睡覺,
第二日晌午將書箱里的書都搬到窗臺上晾曬,接著去劈柴做飯,只剛走了兩步卻突然覺得有些暈乎乎的,
江泠強撐著將葉秋水想吃的菜做完,放在桌上,轉頭躺下。
葉秋水回來的時候,
江泠正昏睡著,臉頰發燙。
“哥哥,
你生病了么?”
她眉頭緊鎖,
伸手探他額頭。
“有一點?!苯雎曇羯硢?,
帶著鼻音,
“昨日傍晚淋了些雨。”
“吃藥了嗎?”
“吃了?!?
葉秋水不解,“怎么會淋雨?”
“翁婆婆家的麥子晾在打谷場上,傍晚下的雨太突然,
我急著幫她收起來?!苯稣f著說著,
打了個噴嚏,“要是麥子浸了水,
今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田主不會諒解,
沒有工錢,沒有收成,
第二年會過得更艱難。
葉秋水知道他就是這樣的性子,總是先考慮別人,對自己卻有些隨便。
她將被子拉高些,拍了拍江泠,“哥哥,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同百川書局的掌柜說一聲,你不去抄書了,我去給你煮姜茶,你喝了驅驅寒。”
江泠點點頭,同她說:“桌上有飯菜,你記得吃,我一會兒去收拾,臟衣服也先收起來,我好了再洗?!?
葉秋水笑了笑,將他按回榻上,“你好好休息吧哥哥,別操心這些了,我又不是不會?!?
江泠本就昏昏沉沉,被她一推,更起不來了,歪著頭迷迷糊糊睡著。
葉秋水出了門,將姜切成細絲,放在鍋上煮,她吃完飯,抱著臟衣服去街坊外的水巷漿洗衣物,旁邊也有其他婦人,一見到她,驚駭道:“芃芃,今日怎么是你來洗衣服,小江呢?”
“哥哥昨日淋了雨,剛剛有些發熱,睡下了?!?
婦人很擔憂,“沒事吧?”
“沒事的?!?
幾人交換眼神,倒像是有什么話要說,方才看到是她過來,婦人們的神情也有些夸張。
葉秋水不由問道:“周伯母,怎么了?”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說:“芃芃,你沒聽說,今早江家大爺下獄了嗎?”
葉秋水頓時怔住,“下獄?”
“是啊是啊。”婦人連連點頭,“就是今早剛發生的事,知州大人親自帶人去抓的呢?!?
“我們本來還擔心,小江也是江家的孩子,要是他伯父真犯了什么錯,連累他怎么辦,還好還好,只是病了,方才看到是你過來,我們還以為小江也被抓走63*00
了呢?!?
葉秋水疑道:“為什么他會下獄?”
婦人搖頭,“不知道?!?
葉秋水若有所思,洗完衣服端著盆回家。
江泠吃了藥,睡了一會兒,額頭已經不燙了。
他坐起身,將晾在窗臺上的書收回來,妥帖地安放回書箱中。
葉秋水見狀,問道:“哥哥,你怎么起來了?”
“睡一覺好很多了?!?
江泠說:“躺著也難受,站起來走走倒好一些?!?
十三歲前,他日日泡在藥罐子里長大,大夫都說他先天不足,要仔細養著才行,他的柜子中,裝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每隔幾日,家中仆人就要去醫館抓藥回來磨成藥丸,可現在仔細一回想,那些他以為要吃一輩子的藥,好像已經一兩年沒碰過了。
葉秋水笑道:“這說明多出門走走,蹦蹦跳跳身體才會好啊,總是悶在家里當然容易生病。”
江泠不置可否。
他又喝了一碗姜茶,身子暖和起來,拿出一本書,坐在窗前寫字。
葉秋水沒有去鋪子,告了假,靠在他身旁,翻動香譜。
她想起今日在水巷里聽到的事,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哥哥,今日我聽周伯母說,江家大爺……被知州大人捉走了?!?
一旁正寫字的江泠面色如常,連停頓都沒有,“嗯?!?
他神情淡淡,好像出事的只是一個陌生人一樣。
葉秋水看向他,“哥哥,我有些害怕,怕你被牽累?!?
畢竟江大爺是江泠的伯父。
江泠停下來,看著她,“不必擔憂,我不在江家族譜上,江家出什么事也與我一個外人無關?!?
他早就被趕走了,不管哪個叔伯犯了錯,都沒有資格牽累到他頭上。
話雖這么說,但葉秋水還是很擔心,江大爺那樣狡詐的人,誰知道會使什么壞,前陣子總是找寶和香鋪的麻煩,雖然她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難免恐積銷毀骨呀。
江泠怕她繼續胡思亂想,拿來一張字帖,葉秋水握著筆,坐在他身旁開始練字,等心沉靜下來,就沒空想其他事情了。
與此同時,江家早已亂成一鍋粥,大房上下雞飛狗跳,大郎江環在院中來回踱步,幾次派人出去打聽,都沒個準信回來。
“大哥這究竟是得罪誰了?”
庶出的江三爺過來詢問消息,他面上擔憂,心里都快罵死了,幾個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天到晚凈在外面惹是生非,他們三房什么好處都沒落到,成天還要跟在后面心驚膽戰。
片刻后,大房的管事跑回來,大汗淋漓,江環沖上前,問道:“爹怎么樣了?”
管事拍了拍大腿,“我依照環哥兒您的意思,拿了錢去疏通關系,但是官府的人說,老爺私下賄賂天牢差役,依照律法,是要被流放的?!?
江環如遭雷擊,腿一軟往后癱倒,新婦在一旁涕淚漣漣,大夫人又哭又罵,罵完了,突然一個激靈,像是想到什么一樣,緊抿著唇,不再做聲。
……
嚴敬淵坐在府衙大堂中,面前擺著有關于江泠等人的卷宗,案子早已了結,當初有人檢舉,說江二爺的兒子知情不報,知道父親謀私貪污,還故意包庇,官府將其捉拿入獄,審訊時江泠拒不承認,依律官差可以先打犯人幾板子以示威懾,可就是這幾板子,竟將江泠的腿打斷。
嚴敬淵起了疑心,將當日主事的官差喊過來一問,那人也是個沉不住氣的,久聞知州威名,還不待嚴敬淵逼問,就哆嗦著將事情原委全部交代了。
江大爺在族中不受寵愛,名下產業也不多,兩年前,江二爺畏罪自盡,為了霸占二房的產業,江大爺派人檢舉侄兒包庇其父貪污,又賄賂負責審訊的官差,將江泠的腿打斷。
“他只說,人要么打死,要么打廢,二房沒了獨子,家業自然也無人繼承,我不敢惹人命,所以只在行刑的時候將板子往下移了兩寸,廢了那孩子。”
嚴敬淵聽了,了然,叫人立刻去將江大爺拿下。
三番五次賄賂官差,還打傷人,依照律法,要抄沒家產,判流放。
消息傳到江家,江四爺幸災樂禍,“老大這下子是不中用了,報應,都是報應?!?
他還記著先前分家,江大爺拿三間常年虧錢的鋪子騙他一事,老大威風了幾年,如今總算是吃癟了。
他與四夫人商量起搶大房產業的事,江暉在一旁,聽了很無奈,眼見他高樓起,眼見他樓塌了,先是二伯,再是大伯,可是父母卻到現在還沒醒悟,竟然還念叨著要如何爭奪家業。
不過,至少有一件喜訊,江暉說道:“既然大伯陷害三哥的事情明了了,那三哥是不是可以回來了?”
他眉梢輕揚,語氣里滿是笑意。
三哥的名字可以重新回到族譜上,他還是江家的孩子,不必流落在外吃苦。
聞言,江四爺的神情頓了頓,他與四夫人對視一眼,像是忽然驚醒一般,一拍大腿,“哎呀,我都差點忘了!”
“趕緊的,將我們四房的產業看管好,可千萬不能叫那小子搶走,我們得快些做準備。還有你?!?
江四爺推了江暉一把,“你小心些,江泠現在是個瘸子,還沒得書讀,你可千萬要當心他記恨你?!?
四夫人也點頭,兩個人嚴肅地告誡他要小心江泠,他現在是縣學里的學生,而江泠是個沒人要的,又是個瘸子,一定對他恨得牙癢癢。
江暉愣了一下,回過神,搖頭,“不會的,三哥不是那樣的人,況且,我們還是堂兄弟。”
“怎么不會?你不懂,就是兄弟間才會互相捅刀子。”四夫人哼了一下。
江暉臉上的笑容僵住。
是啊,兄弟間捅刀子才最厲害。
他的叔伯們不正是如此嗎?
江四爺又問四夫人道:“你說我們要不要給那個新知州送些禮啊?對了,打聽打聽他有沒有妻女,要是有,再問問女兒有沒有定親,咱們暉哥兒也大了,該娶妻了?!?
以前孫知州還在的時候,常聽知州夫人對宋氏抱怨,可惜兩家生的都是男娃,若是有一兒一女,定要結為親家,知州夫人還說,她娘家有個侄女,正適齡,原本想說給江泠為妻的,那時四房如臨大敵,生怕落后,與知州家結為姻親,可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啦。
江暉到了年紀,十六歲了,再過兩年就該娶妻,現在正是要定人家的時候,他可是縣學里的學生,將來要做官的,若是得知州賞識,將來不愁前途。
想到這些,江四爺立刻讓人出去打聽。
傍晚,葉秋水剛要將門關上,一群官兵便突然搜到了家門前。
她心中警惕,有些慌。
“江泠是不是在這里?”
官兵打聽許久才找到北坊。
葉秋水下意識搖頭。
但他們不信,直接闖進院中,葉秋水急得跺腳,江泠傍晚喝了姜茶正在休息,被他們拉起來。
“小官人,你得同我們去衙門一趟。”
葉秋水上前詢問,“發生什么事了,為什么要帶我哥哥走?”
她解釋道:“我哥哥已經從宗族除名了,江家人犯的事與他無關,不能帶他走!”
一名官差無奈道:“小娘子,我們不是要抓你哥哥下獄,而是要還他清白啊?!?
葉秋水頓時愣住。
府堂中,江大爺跪在地上,身旁是與他收受賄賂的官差。
他不停磕頭,兩個人互相推卸責任,堂上吵得不可開交,嚴敬淵不得不敲響醒木讓他們安靜下來。
不多時,官差帶著江泠回來,來的路上,有人告訴他發生了何事,他心中很亂,到了衙門,還未來得及開口,江大爺忽然撲過來,痛哭流涕地求饒。
“三郎,大伯是鬼迷心竅了,你饒過大伯吧?!?
江泠踉蹌了一下,受過傷的腿險些扭到。
葉秋水沖上前,一拳頭砸在江大爺肩膀上,推開他,扶穩江泠,“你走開!”
來的時候,她們已經聽官差說了,江大爺承認,是他為了霸占二房的產業,叫人打斷江泠的腿,敗壞他的名聲,讓他沒法繼承家業。
江泠呆怔地走過來,他一直以為,是自己身體太差,所以才會挨了幾板子就留下終身殘疾。
族人罵他冷血無情,刻薄寡恩,他也認了,覺得父親的死與他有關,是他間接逼迫爹爹自盡,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江泠覺得,母親離去情有可原,因為他這個兒子確實很不堪,他們說得都很有道理,江泠陷入深深的自惡,覺得自己是有罪的。
可現在卻得知,這一切早有預謀,源自于旁人的貪婪,而這個人,就是他的大伯,江泠沒有覺得氣憤,看到江大爺求饒認錯,他也沒有覺得痛快。
只是感到有些可笑。
江大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悔恨,跪在地上,說自己大錯特錯,求江泠饒恕,他不想去邊關,不想被流放。
堂外,看熱鬧的人們指指點點,“竟然是這樣,做伯父的竟然陷害自己親侄兒。”
“我早就說了,小江不是那樣的人!”
“如今真相大白,小官人身上的污名總算可以洗掉了!”
江大爺一直在求饒,拉著江泠的衣擺,他爭強好勝,愛重面子,接受不了要去流放的懲處,只能不??拊V自己如何利欲熏心,犯下錯事,他愿散盡家財,只求江泠原諒,求他向知州大人求情,不要將他判流放。
葉秋水站在不遠處,冷笑。
“三郎,伯父錯了啊……你是我的親侄兒啊,當年……你還小的時候,伯父抱過你的……”
江大爺抹著淚,攥緊少年的衣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