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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無動于衷,蹲下身,一點一點地掰開江大爺抓著自己衣擺的手。
他目光淡漠,自始至終都沒有理會對方的哭嚎。
第61章
這一生,前路漫漫,注定是坎坷的。
堂上,
知州大人喚江泠上前。
來的時候,江泠就認出公堂上坐著的是過去經常在城外見到的嚴姓商人,他心里驚詫片刻,
又很快平靜下來。
的確,
那樣一個學識淵博的人,談吐不俗,怎會只是普通的商賈。
“你大伯侵占的產業,
等清算完,會悉數還給你。”
江泠沉默不語,他現在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些事情。
嚴敬淵又道:“事情既然大白,
本官也可以讓你重新回到宗族。”
這并不是什么難事,將名字重新寫回族譜上就是了。
葉秋水只能站在堂外,聽到他們這么說,
心中慌亂,她往前擠了擠,
低聲喚道:“哥哥……”
江泠回過頭,
看向葉秋水。
她伸著手,
想要上前,
但擁擠的人群將她推到后面,葉秋水眸光閃動,眼底泛著淚光,
她剛剛還在痛罵江大爺的無恥,
心疼江泠的遭遇,可轉念一想,
真相大白后,
江泠是不是要回江家了?
回了江家,還愿意做她哥哥嗎?就算他愿意,
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每天都和她呆在一起,畢竟他是江家三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更何況,他原本就不是她的親生兄長,不會一直陪著她。
堂下聽審的也有江家的族人,哂笑,“三郎,沒事,你回來,叔伯會為你做主的。”
江泠看了他一眼,少年眸光漆黑,眉眼間似有幾縷陰郁籠罩,方才說話的族人怔了一瞬,一下子就忘了接下來要說什么。
江泠收回目光,對嚴敬淵說道:“不用了,我沒有宗族,沒有叔伯,我只有一個妹妹,也只有這一個家人。”
他低頭行了個禮,轉身,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走到葉秋水面前,看著她呆呆的,錯愕不已的神情,嘴角卻不覺揚了一下,牽起她,“走吧,我們回家。”
葉秋水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緊緊抓住江泠,“嗯!”
嚴敬淵怔然,沒想到他竟然不想回到江家。
不管怎么說,至少江家家底還在,他回去了,就是富家少爺,雖然比不得從前爹娘都在世時那般興盛,但也好過現在,更何況他還身有殘疾,回了江家,可以有人伺候,一輩子不愁吃穿。
聽到少年這么說,在場的族人又驚又喜,追上前挽留許久,但少年心意已決,執意與他們劃清界限。
江家族長吸了一口氣,顫著聲說:“三郎,我本不該插手你們家的事,但是二房名下有許多產業是祖宗打拼下來的,這些東西只屬于我們江氏一族,你既然不愿意回來,那田地、鋪子便不能歸你。”
他們不想將吞進肚子里的產業再吐出來,江泠要是回到江家,勢必會奪回過去被瓜分侵占的產業,族人心痛不已,但江泠竟然不想回來,那正合了他們的心意,一個外族人,是沒有資格繼承他們江家的家業的。
江泠淡淡道:“隨便。”
族長懸著的心放下,又假模假樣地挽留幾句,江泠不予理會,帶著葉秋水徑直離開。
身后鬧哄哄的,看熱鬧的人很多,有說江家族人無情的,也有說江泠愚蠢的,他們很多人覺得江泠是在賭氣,但其實,在江泠心中,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回到江家,與芃芃在一起,彼此依靠,就是他唯一的選擇。
他只有這一個家人。
從此以后,他就真的與江家再無瓜葛了。
……
回去的路上很安靜,一路上除了腳步聲與呼吸聲,誰都沒有開口。
葉秋水緊緊抓住江泠的手,握得很緊。
在衙門的時候,她很怕江泠會離開,葉秋水的心緒很復雜,一方面,她希望江泠可以重新過上富足的生活,高興他終于擺脫那些莫須有的污名了,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回到江家,他有自己的兄弟姊妹,會漸漸疏遠她。
但江泠沒有,他告訴所有人,她才是他相依為命的家人。
“哥哥。”
“嗯?”
葉秋水卻沒有再說話,江泠低下頭,定定鎖住她的目光,葉秋水安靜許久,突然張開手抱住他,頭埋在他胸前。
她還是有些難過,為江泠難過,明明是一族血親,為什么會弄到這個地步,在此之前,他們只當腿疾是一場意外,可如今真相擺在面前,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
江泠本來可以有很好的未來,本來他可以去國子監讀書,去見識更加廣闊的天地,認識許多志同道合的人,可因為一個人的貪婪,這些都變成了奢望,說不定宋氏不會離開他,他還可以有母親,他可以去宋家,有一群疼愛他的長輩。
“沒事的。”
江泠摸摸她的頭,溫聲寬慰,“真的沒事,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怎么反倒現在哭起來了?”
他說完,葉秋水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淚,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在江泠的手背上。
“嗚嗚……我沒有。”
葉秋水吸了一下鼻子,“我只是有些難過而已,沒有哭。”
她一邊說一邊眼淚流得更兇。
江泠忍不住笑了一下。
抬手碰了碰她的臉,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沒事的,都說過了,我們不會分開的,你忘了?”
葉秋水掀起眸子,眼睛里淚汪汪的。
去年春,她同江泠說,如果再把她丟掉,她絕不會原諒他。
江泠答應她,他們會不再分開,會永遠在一起。
“我都記在心里,所以不可能的,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就是你哥哥,你是我的妹妹,是我唯一的家人,明白嗎?”江泠扶住她的肩膀,說道:“芃芃,不用為我傷心,我如今也很好,走路比別人慢些,那我就慢慢走,穩穩地走,總歸是在向前的,無非是比別人到達得晚一些,這沒關系。”
腿疾并不能將他打趴下,他哭過,惱恨過,不甘過,而后坦然地接受這個事實。
“孫臏雖處臏刑之苦,智慧猶存,謀略不減,終以兵法震撼諸侯;左丘明雖遭失明之厄,筆力未衰,洞察猶深,終以史書昭示后世。”
江泠撫摸她的發頂,溫聲道:“天道酬勤,自強不息,還記得我同你講過的這兩個故事嗎?”
許久以前,江泠教葉秋水識字,同她講過這兩個人的事跡。
他們都身有殘缺,可他們依舊青史留名,困厄非能阻賢達之志,磨難反而礪其操行。
葉秋水破涕而笑。
“知道了,哥哥。”
心頭的哀傷一掃而空,她安定下來。
江泠重新牽住她,兩個人往家走去。
不遠處,嚴敬淵目光幽深,聽完了兄妹倆的交談。
他跟上來,本想勸解江泠,不要置氣,人為什么要讀書呢,無非是將來入仕為官,一展抱負,可做了官,步步驚心,一言一舉都有可能成為別人拿捏自己的把柄,沒有家族,就沒有靠山,沒有依附,別人會怎么想,被家族趕出,定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就算不做官,得罪了家族難道就有好下場嗎?總有人指指點點,沒有家產,沒有積蓄,以后該怎么生活?
可他跟過來,聽到少年與妹妹的對話,忽然覺得自己多慮了。
江泠意志堅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他不在乎所謂的族人,家業,果斷地斬斷自己與他們的聯系,因為他知道,只要還有利益,紛爭就還存在,天地廣闊,他不屑于將自己困在小小的牢籠里爭斗。
嚴敬淵淡淡地笑了一下,轉身,對隨從說:“走吧。”
之后的日子,兄妹倆還是像從前一樣,葉秋水喜歡做生意,主意多,她攢夠了銀子,在距離寶和香鋪近一些的街坊盤下一間兩進院子,有一個大書房,可以看書、寫字、算賬。
江泠喜歡讀書,手不釋卷,他圖紙畫得極好,匠作坊的師傅也常找他請教。
立秋時,江大爺被流放,大房的產業悉數抄沒,大郎江環狼狽地帶著母親與妻子離開了曲州。
知州大人在曲州任職的兩年鞠躬盡瘁,政績無數,即將被調回中樞。
臨行前,嚴敬淵找到江泠,遞給了他一封信。
江泠納罕地接過。
嚴敬淵示意他拆開。
江泠揭了封條,打開一看,發現這是一封舉薦書。
他看了幾眼,愣住。
“……江泠其人,雖軀體有疾,然志氣彌堅,心如朗月,誠為難得之才。吾不忍其才埋沒,故以吾之薄名,舉其入縣學深造。愿先生不以疾掩其才,而以德識其真。其人若得入學,必能勤勉有加,不負厚望。吾愿共擔所責,以吾之名,保江泠學途無虞。
敬希察之,許其入學,共育英才。”
江泠目光顫動,怔愣地看著嚴敬淵,握著信紙的手都有些抖。
“你心性堅韌,不被殘疾打趴下,這是好事,不過我仍要告訴你,你以后要面對的遠比現在的艱苦多得多,也許你苦讀多年,甚至都不能參加考試,也許你過了考試,進入官場,卻因為身有殘疾,被孤立,排擠,你以為你考過了科舉,即將前途無量,可只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籠子,才學,能力,無處施展,一輩子只能在一個小小的位子上蹉跎。”
“況且,你父親犯過罪,雖然有我擔保,可難免有人仍對你視如敝屣,另眼相看,你要知道,偏見,是能壓死人的,我見過太多,明明博學多才,但卻身患隱疾之人,一生受盡冷眼,抱負無處施展,最后憤世嫉俗,怨天尤人,深陷窠臼,無法自拔。”
嚴敬淵語重心長,嚴肅地告訴他,“如果你害怕前面的困難,那你就撕了這封信,你還可以繼續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如果你不怕,那你就拿著這封信去縣學,這上面有我的印章,他們會收下你,但我只能送你到這一步,往后你必須自己走,能走到哪兒,都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江泠握著信紙,抿唇不語,心中久久震顫。
他當然知道,殘疾的人,還有一個罪臣之子的身份,也許連官府的審核都過不了,更不用談繼續進學考試。
就算做了官,也會被嘲弄,被恥笑。
這一生,前路漫漫,注定是坎坷的。
不過那又怎樣。
他心向明月,一往無前。
江泠抬起目光,神情堅定,沉聲道:“多謝大人教誨,學生定不負所望。”
嚴敬淵笑了笑,眼底有贊許涌現。
那日在巷子里聽到少年與妹妹所言,嚴敬淵回去后思量了許久,他深知少年的心性,他沉穩堅定,矢志不渝,可他太年輕,也許未來所經歷的,才更加痛苦,更加摧人心志,到那個時候,他還能如此堅定嗎?
如今安安穩穩的生活,也許更適合少年,嚴敬淵怕害了他。
他考慮再三,猶豫數月,還是寫下了這封舉薦信,讓少年自己選擇,如果他因為未來的困難而退縮,或是被磨難打倒,那也都是他的命數。
但少年一往無前,堅韌如松,嚴敬淵不由大笑,覺得自己沒看錯人。
他抬手,拍了拍江泠的肩膀。
“天道酬勤,自強不息,孩子,無論將來你身在何處,愿你皆能以自身所學,光照四方。”
第62章
好多年前見過的小乞兒,如今已完全認不出。
縣學在城東,
葉秋水買的小院子也在附近,離得很近,江泠拿著舉薦書去縣學找學究,
里面的先生,
有不少也是江泠曾經的老師,看到他,錯愕之余,
又不免有些羞愧,當年江家二房出事,也是他們商量之下,
劃去了江泠的名字,讓他無法再繼續進學。
最有威望的張教諭接過舉薦信,他與嚴知州相熟,
認識紙上的字跡,信紙末尾,
還留有知州大人的簽印。
嚴敬淵愛才,
不忍江泠才學淹沒,
請他們收他做學生,
不要因為疾病就掩去他身上的光芒。
幾名學官對視幾眼,都在等著張教諭的決定。
他握著信紙,沉吟片刻,
點了點頭。
“嚴大人已經啟程歸京,
臨走前還不忘寫信舉薦江嘉玉,想必對他頗為重視贊賞,
他以自己官位做擔保,
愿承其責,我們怎能辜負他所托。”
其他學官也點頭,
幾人離去,翻開縣學學生的名冊,將江泠的名字重新添了上去。
這件事傳到江家,四房嚴陣以待,四夫人急得在屋中來回踱步,“他這是走了什么運,竟然能讓嚴大人為他作保?!”
前不久,四房想給知州送禮,只是連大人的面都沒見過就被回絕了,門房的下人冷聲告訴他們,賄賂官員,要杖八十,嚇得江四爺帶著禮連忙跑了。
嚴知州威名在外,直到他任滿歸京,眾人才意識到,他從御史升任地方知州,看似右遷,實際明升暗降,一旦調離中樞,來到像曲州這樣偏遠的地方,再想回去就難了,所以嚴敬淵急需做出功績,才會大刀闊斧地處置曲州的官員,去除冗雜稅目,開墾荒山,最后因為政績優秀,兩年內被調回京師。
曲州遠離皇城,這里的官員偷懶慣了,楊知縣與許縣丞只想著賄賂拉攏新知州,卻正撞上了刀口。
江四爺老老實實了一陣子,怕知州大人真的給他打板子,在家鼠頭鼠尾躲藏一個月,直到嚴敬淵任滿歸京,他才敢出門。
知州剛走,又傳來江泠回縣學讀書的噩耗,江四爺愁得頭發都要白了,拽著江暉辭嚴厲色地叮囑,“你可要小心江泠,你離他遠點,當心他報復你!”
四夫人也說:“要是他敢欺負你,娘就同他拼命!”
以前江泠風頭盛,暉哥兒比不過他,可后來江泠瘸了腿,他娘也不要他,而暉哥兒還是好好的,在縣學讀書,前途無量,他們不信江泠不記恨,如今他受知州舉薦,回到縣學讀書,同在一屋檐下,不得不防。
看著父母風聲鶴唳的樣子,江暉擺手,“想太多了你們。”
“什么想太多!”
四夫人扯他的手,“我們是為你好。”
江暉聽得厭煩,推開他們的手,將房門關上。
四夫人氣得在外面敲門,“不聽爹娘的,你遲早要吃虧!”
……
因為離得近,所以江泠并不住在縣學學舍中,葉秋水很興奮,拉著他的手去城東買了新的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