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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筆要用好的,家里那些都丟掉。”
城東有賣文房四寶的鋪子,葉秋水挑來挑去,買了許多東西,她現在每個月的分紅很多,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買下上好的筆墨。
去縣學前,葉秋水坐在窗邊,拿著算盤,一邊低聲念叨,一邊撥動算珠,“幞頭,襕衫,儒巾……革帶,唔,都全了,還有松子糖,定勝糕,畢羅……”
江泠聽了,問道:“怎么還有那么多吃食?”
他是去讀書,又不是去踏青。
葉秋水解釋道:“你帶過去分給同窗吃呀,和他們打好關系,我還準備了許多份文房四寶,最新的詩集,可以分給他們。”
她像個小大人,事無巨細,江泠去縣學讀書,而她是女孩,不能陪伴左右,江泠孤身一人,葉秋水希望他和同窗能打好關系,這樣大家可以多關照他一些。
她接觸生意久了,處世變得圓滑,做事總比旁人考慮得更周到深遠些。
“我又不是不回來。”江泠笑了笑,“我每日還要回來給你做飯的,不是一直待在縣學。”
“哥哥,其實你不用管我的。”葉秋水說:“我自己能照顧好我自己,你放心去吧!”
小姑娘握緊拳頭,模樣看上去好像視死如歸。
江泠無奈,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還是回來吧,不然我怕某個人會吃不飽飯。”
葉秋水現在被他養得嘴可刁了。
她哼了一聲,不理會他了,低下頭繼續算賬。
東西準備好后,葉秋水跟著江泠一起去縣學,縣學在城東,靠近衙門,因為是官府督辦的學校,所以管理嚴格,還有差役把守。
過完立秋,放了數日假的學子們悉數回來上課,門口有許多人,大部分學生由家中車馬接送,來來往往,縣學大門前被擠得水泄不通。
位高權重的知州大人特地寫舉薦書為江泠擔保,讓他重回縣學讀書的消息早已傳遍曲州,看到一個腿腳不便的少年一步步走近,眾人驚嘆,傳言不假。
有人忍不住低聲說道:“好周正的小官人,就是可惜了,瘸著腿,想再入仕可難得很啊。”
“入仕?”
一旁另一人聽到,冷嘲熱諷道:“他以前是有些才學,但誰知道是不是他那貪官老爹買來的,再說,這幾年,他與家族不和,窮困潦倒,哪有心思看書,怕是早就將四書五經忘光了,依我看啊,知州大人舉薦他,只是覺得他可憐。”
“你說的是啊。”
“要是我,我就不來了,免得叫人笑話。”
“好了好了,胡說八道些什么。”
也有學生看不慣他們的閑言碎語,出聲制止。
葉秋水聽到這些交談聲,眉頭皺了皺,臉色很不好看。
但江泠卻捏了捏她的手指頭,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并不將這些話放在心上,所以她也不要被影響。
“三哥!”
遠處傳來一聲呼喚,江泠循聲望去,江暉招手搖晃,語氣欣喜。
一旁站著來送他的江四爺與四夫人,聽到聲音,江四爺抬手給他后腦勺來了一耳光,目光警告。
四夫人扯他衣袖,“喊什么喊!他又不是咱家的人,喊什么三哥!”
江暉摸了摸被打痛的后腦勺,不理會二人的言語,抽出手,跑上前,笑道:“三哥,你來了。”
遠處,江四爺與四夫人都要氣死了。
葉秋水不認識突然跑過來的是誰,警惕地打量,抬頭問江泠道:“哥哥,他是誰?”
小姑娘穿著雪荷色的圓領對襟,下罩一條紫灰繡折枝百迭裙,梳著垂掛髻,鬢邊簪一朵絹花,唇紅齒白,杏眼圓潤,她一開口,聲音清脆悅耳,霎時眼前所見都明亮了許多。
江暉頓時呆住。
“是五郎,我堂弟。”
江泠向她介紹。
葉秋水點了點頭,雖然她不喜歡江家的人,但曾聽江泠說過,他的堂弟五郎幫過他,還給他送過東西。
那應該是個好人,葉秋水臉上的警惕消退,兄弟倆關系應該不差,她覺得自己應當客氣些,于是揚了揚嘴角,說道:“五哥哥好。”
江暉一聽,臉色微紅,垂下目光,眼睛眨了眨,“那個……你、你也好。”
好多年前見過的小乞兒,如今竟然完全認不得了。
江泠喊了他幾聲,江暉都沒答應。
“五郎?”
他提了提聲。
“啊?”
江暉回過神,發現三哥正注視自己。
“不進去嗎?”
他們已經站在路邊許久了。
“進,進的!”
江暉立刻轉過身,吐了吐氣,扭頭與江泠說起縣學里的事,譬如哪個學究特別兇,布置的課業很多,出的題也很偏,還有哪個學究教學很溫和,大家都希望可以由他授課。
葉秋水第一次進來,新奇地張望,雖然很想四處看看,但聽聞縣學里規矩森嚴,要是胡亂走動,也許會被退學,她怕影響江泠,所以只能緊緊抓住他的手,收起自己亂瞟的眼神。
張教諭傳江泠去前面談話,臨走前,江泠叮囑江暉,“五郎,我妹妹第一次來這里,她對這里不熟悉,勞煩你照看一會兒,我去見老師。”
江暉愣愣點頭,“哦哦……”
江泠看一眼葉秋水,溫聲道:“我一會兒就回來。”
“知道了,哥哥。”
他走后,江暉轉過頭,覷了一旁的小娘子一眼,摳了摳手指,猶豫道:“那個……我在這里讀兩年書了,很熟悉,要不……我帶你四處看看?”
“不用,謝謝。”
葉秋水拒絕,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乖乖等江泠。
江暉神色訕訕,退到一旁。
許久,江泠與張教諭交談完,她立刻站起身走過去。
江泠順其自然牽住她的手。
張教諭見了,問:“嘉玉,這是……”
“是我妹妹。”
葉秋水開口,喚:“先生好。”
聲音甜甜的,惹人喜愛。
張教諭笑了笑,又囑咐江泠幾件事,轉身離開。
見完了老師,葉秋水將帶來的東西都拿出來,先分給江暉一份,又帶去送給其他學子。
油紙包里裹著各式各樣的點心,一點也沒有散,聞著便覺得香甜。
還有香袋63*00
,香囊,香扇,樣式精美雅致,氣味宜人,讓人愛不釋手
就連方才在大門前對江泠冷嘲熱諷過的人也有,這下尷尬的成了他們,小姑娘眉清目秀,面對她時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可拿了人家的禮物,又怎好再罵人家哥哥。
大家對江泠便都客客氣氣的了。
第63章
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今年的冬天不算寒冷,
鋪子里的生意很熱鬧,年底的時候,家家要敬奉天地,
祭祀先祖,
線香賣出許多。
這兩年,寶和香鋪的生意蒸蒸日上,胡娘子年底去泉州府開了分店,
珍祥街的鋪子就交給葉秋水打理,她每日要管進貨,制香,
售賣,賬務,挽起頭發,
裝扮干練,手里拿著賬本,
站在大堂中,
熟練地指揮四周,
鋪子里的伙計都跟著她許久了,
小東家出手大方,給的工錢也高,還教他們技藝,
跟著她做生意,
最是爽快!
吳靖舒遠在京師,與王夫人二人分隔甚遠,
但年少的情誼一直延續到如今,
每年都會通信,吳靖舒還在信上問起葉秋水的近況,
聽說她兄長得知州舉薦,而她接管鋪子,攢錢買了一座小院,吳靖舒贊賞有加,覺得自己當初果真沒看錯人,沒有她,葉秋水依舊可以憑借自己的本事過得很好。
雖然她們已經兩年沒見了,但葉秋水隔幾個月就會給吳靖舒寄安神香,還給她繡了幾張絹帕,吳靖舒很喜歡,回贈她幾支京師正時興的發簪,做工精致秀美。
葉秋水如今很忙,經常要出去跑生意,去了新的地方后會帶許多東西回來,有一部分送給江泠的同窗,次數多了,他們也不好意思再議論什么,就算看不慣江泠,也不會在嘴上說,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
畢竟,他有一個漂亮的妹妹,他們可不想惹葉小娘子不開心。
江泠每日都會從縣學回來,做飯,洗衣,砍柴,他們的院子有大大的書房,換了新的住處后,葉秋水還是喜歡和江泠待在一間屋子里,她已經習慣了,每次去縣學找江泠,一看到他,就會立刻跑上前,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一旁的人見了都會感嘆,“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啊,好得同一個娘生的似的。”
江泠就會轉頭對對方道:“她就是我親妹妹,沒有區別。”
葉秋水笑嘻嘻,更加黏著江泠。
過完年,她將要十二歲了,少女的體征漸漸在她身上顯現,葉秋水整日沒心沒肺的,當衣服突然穿不下,胸口緊繃時,才發覺自己已經長大許多,不再是小孩子。
葉秋水沒當回事,重新買了新衣,繼續去看鋪子,她每日跑來跑去,小時候,大家夸她能干,大一點則會疑惑,為什么她還在拋頭露面,臨街的鋪子有伙計看到她,問:“葉小娘子,你哥哥在縣學讀書,以后要做官的,你還管鋪子干嘛?”
他們覺得,十幾歲的女孩,該待在家里,不能總是出門。
葉秋水納悶,這倆有啥關聯?
江泠讀他的書,管他以后當不當官,她都是要做生意的。
葉秋水照舊在外奔波,春日里,她摘取初綻的玉蘭花瓣;夏日,則尋覓密林深處的沉香木屑;秋風送爽之時,桂花芬芳落入瓶罐;冬雪皚皚,松脂與柏油凝結天地神韻。
每一縷香氣,皆承載四季輪回,萬物更替的奧秘。
轉眼又是一年冬,葉秋水剛談完一筆生意,又去作坊督工大半日,每年年底都是香鋪最忙的時候,葉秋水數日連軸轉,累得挺不起腰,坐在馬車上回曲州時便一直昏睡,等到了地兒,一睜眼,渾身難受。
“小東家,你沒事吧?臉怎么這么白?”
同行的伙計看出她臉色的不對勁,擔憂問道。
葉秋水搖搖頭,“沒事,估計是這幾日沒睡好,有些累,回去休息兩日就好了。”
“行,那你趕緊回家,這兩日就別來鋪子了,有我們盯著呢。”
“好。”
葉秋水擺手與她們告別,轉身推開門回家。
江泠還沒有回來,葉秋水喝了一杯熱茶,躺在榻上。
哪哪都不舒服,尤其是小腹,一陣陣地墜痛,葉秋水躺了一會兒,覺得難受,坐起來,頓時頭暈目眩,倒了回去。
冬天縣學結束得很早,但等江泠回到家時,天也已經黑了,看到家中泛起柔和的燈光,他就知道葉秋水已經回到曲州,嘴角牽了牽,上前。
然而一進門,卻看見葉秋水蜷縮在榻上,一臉淚水,嘴唇發白。
“芃芃!”
江泠神色一緊,急道:“怎么了?”
“難受……”葉秋水疼得眼淚都掉下來,動都不能動,“哥哥,我怕是要死了。”
他目光移動,看到她裙擺上染了污色,嚇得臉也跟著白了起來。
江泠立刻扭頭出門,他腿腳不便,跑不快,幸好最近的醫館只有一條街,江泠“砰砰”拍開門,顧不得禮數了,沖上前,拖起一臉懵的大夫,“醫師,我妹妹病了,很嚴重,你快同我走一趟。”
大夫背起藥箱,一把年紀了,跟著他狂奔,氣喘吁吁,“小公子,慢些,慢些……哎喲我的老骨頭。”
“我妹妹病得真的很嚴重,流了很多血!”
“什么?”
大夫瞪大眼睛,神情變得嚴肅,出血嚴重,是大病,確實要快些。
兩個人沖到巷子里,江泠推開門,拉著大夫進屋,葉秋水手腳冰涼,躲在被衾里瑟瑟發抖,牙齒輕顫,臉上毫無血色。
大夫放下藥箱,坐在床邊,彎腰給她把脈。
一旁,江泠擔憂地看著,拳頭緊握。
老大夫把了片刻脈,原本嚴肅的神情僵了一下,霎時又黑又綠,一臉難言,埋怨地瞥了江泠一眼。
什么毛病!
“我當什么大病,跑得我腿都要斷了。”
老大夫無語至極,氣得心煩。
江泠見狀,詢問:“我妹妹怎么了?”
“她已十幾歲了,二七而天葵至,大驚小怪!開兩幅補氣血的方子喝喝得了,我看她脈象疲弱,定是近日太過操勞所致,氣血淤滯,故經行腹痛,這很正常,多休息休息,近日不要忙碌,補一補氣血就好了。”
聞言,江泠還呆著,下意識問:“什么意……”
他還未說完,老大夫翻了個白眼,“意思就是說,你妹妹長大了,以后是大姑娘了,不是小丫頭了,明白嗎?”
江泠怔了怔,片刻后反應過來,臉頰爆紅。
他一向沉穩莊重的臉上顯露出幾分尷尬,眸光亂轉,視線無處安放。
江泠喜歡看書,什么書都看,老大夫一說,他就同書上看到過的知識對上了。
葉秋水來月事了,不再是小女孩,變成大姑娘了。
她顯然不懂這些,無人引導,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而江泠是個郎君,他想不到這一點。
老大夫寫下藥房,臨走前叮囑江泠,要照顧好妹妹,這幾日不要讓她碰到生冷,多喝紅糖水,吃一些補氣血的食物。
江泠全都用筆記下了。
“哥哥……”
葉秋水抬眸看他,聲音軟軟的,沒什么力氣。
江泠回過神,走上前,拍了拍她,“沒事,不是生病,你躺一會兒,我去給你抓藥,回來后給你弄好吃的。”
聽他這么說,葉秋水安心地躺回去,老大夫的話她聽不懂,隱約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了解得不完全。
江泠合上門,出了巷子,拜托鄰里一位姓孫的大娘去照看一會兒葉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