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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了一半路,外面騎馬的江暉忽然說,“哇,珠璣湖的荷花開了。”
回去的時候因為車馬多,所以走了另一條小路,儋州在極南方,花季長,珠璣湖中的荷花居然現在才開。
葉秋水掀開簾子,月華如水,夜色下的荷花微微搖擺,泛著瑩瑩的光。
她看呆了,叫車夫停下來,想下去劃船夜游。
岸邊正好停靠著幾葉小舟,遠處,似乎也有其他人劃著船游蕩在湖心。
葉秋水回過頭,問道:“哥哥,要不要去劃船,你喝了酒,正好可以出去透透氣。”
江泠醉酒時反應變慢,想了好一會兒,拐過彎,乖乖跟著她一起下去。
江暉解開繩子,他率先跳上去,轉身想要拉葉秋水,然而葉秋水只顧著扶江泠跨上船,沒看到他伸出的手,船只輕晃,江泠身子一歪,葉秋水扶著他坐下,她忍不住笑,聲音清脆。
一旁,江暉卻嘔了一聲,兩眼發白。
“五哥,你怎么了?”
江暉按著胸口,“不行,我暈船。”
生長在海港地區,竟然暈船。
葉秋水扶了扶他,“沒事吧?”
“沒事……我能……嘔。”
江暉頭暈目眩,支撐不住,葉秋水連忙劃船靠岸,江暉撲上去,腳踩到實地的一刻又活了過來。
他跌坐在地上,喘息。
葉秋水擔憂地問:“五哥,你怎么樣了?”
江暉想和她一起泛舟湖上,但他實在怕了,只能含恨擺手,“我不坐船了,你們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們。”
葉秋水關心幾句,看到他難受的樣子,也不堅持,她搖起漿,小船駛入湖心,兩側蓮葉搖擺,幽香在鼻尖縈繞。
夜晚的風很柔和,遠處,能看到萬家燈火,倒影在水面上搖曳,蓮葉亭亭如蓋,船頭撥開花葉,駛向深處,葉秋水放下船槳,坐了下來,任小舟飄蕩。
江泠坐在船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葉秋水看向他,江泠很呆,又呆又乖,從姚府出來后到現在都沒說話,她問什么,他都只點點頭。
葉秋水慢慢挪過去,坐在他面前,“江泠。”
她聲音輕慢,江泠心神蕩漾了一下。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感受到她靠近,笑著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葉秋水逗他,怕他喝蒙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江泠輕聲道:“芃芃。”
她笑起來,梨渦淺淺。
“原來還認識人。”
葉秋水看向一旁,伸手,手指輕撫蓮瓣。
月色下,女子的面龐白皙溫潤,她抬起手,紗制的衣袖下隱隱透出纖細的手臂,她今日恰好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光華流轉,抵不過她眸中璀璨。
葉秋水突發奇想,摘了一顆蓮蓬,一直不說話的江泠此刻突然道:“不能隨便拿人東西。”
他知節守禮,精通律法,小時候就將大梁律背得滾瓜爛熟,如今喝醉了,看到葉秋水摘蓮蓬,醉意朦朧中的第一反應也是勸阻。
葉秋水晃了晃手上已經摘下的蓮蓬,說:“明早我會打聽一下蓮塘的主人是誰,將錢給了。”
江泠放心了,起身摘了好幾只,全都擺在她面前,葉秋水呆住,他就將蓮蓬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說:“你吃。”
葉秋水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平時,江泠都是一副嚴肅寡言的模樣,說話公事公辦,下屬都怕他,可江泠喝醉的時候卻很呆,要是姚縣丞他們知道威嚴冷刻的江大人竟然會變成這樣,大概會笑掉大牙。
葉秋水坐在一邊,低頭剝蓮蓬,蓮子清苦,她剝一顆喂給江泠,給他解解酒。
船不知駛到何處,忽然撞到什么,“咚”的一聲,葉秋水嚇了一跳,一個不穩,身子往湖面摔去,江泠眼疾手快,撈過她,葉秋水摔在他身上。
不遠處,傳來低低的說笑聲,大概是另一只夜游的小船,在這兒和她們撞上了,但對方顯然沒意識到旁邊還有一艘船,還在說笑。
葉秋水剛要爬起,突然聽到人聲,又嚇得趴下去了。
“三哥哥,你邀我來,就是看荷花呀。”
一道女聲傳來,語氣嗔怪。
“月夜泛舟,只你我二人,不好嗎?”
葉秋水愣了愣,轉而輕笑,想來,旁邊船上的是一對年輕的情人,感情濃厚,正值青春年少,深夜偷偷溜出門,跑到無人的珠璣湖上泛舟。
從葉秋水摔過來的一刻江泠就清醒了,他手搭在她腰上,怕她摔倒,一聲輕笑,讓他怔然,掌下腰肢柔軟,江泠立刻收回手。
“三哥哥,這蓮池可有主?”
“你想吃蓮子啦?”
女聲嬌羞說:“沒有。”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男子說道:“給,明日打聽打聽有沒有主人,補了錢就是了。”
近乎一樣的對話,葉秋水笑得更甚,眼眸清亮,低頭看著江泠,模仿那女孩喚道:“三哥哥。”
聲音刻意壓低,眼睛里滿是揶揄的笑意。
江泠排行第三,也是三哥哥。
聲音又軟又甜,江泠心神漏了一拍,一剎那,視線里的一切事物,皎潔的月光,悠蕩的蓮池都模糊了,只剩她的笑臉,清晰地印刻著。
心跳得很快,他抬手,握住葉秋水的手臂,又像是收攏,又像是要推開。
腦海中,回想起那日,葉秋水挽著簡單的發,穿梭在病人間,游刃有余,沉穩端莊,一會兒,又變成她策馬奔來,紅衣如火。
那艘船上,年輕男女低聲交談,漸漸的,變成了耳鬢廝磨的低喃。
這時,葉秋水笑不住了,她感到一絲尷尬,兩手撐著船板,想要站起,小舟碰到大片蓮葉,晃動了一下,她起身一半,又跌了下來。
江泠下意識摟住她。
剛剛不覺得有什么,此刻才察覺,兩個人竟然貼得這么近,隔著衣物,肌膚相貼,不管是不是親兄妹,都是非常非常地逾矩。
葉秋水神情有些不自然,聽著不遠處的調笑聲,臉頰微燙,想說些什么來緩解一下氣氛的凝滯,一張嘴,又覺得說什么都很尷尬。
待船不晃了,她坐起來,抬手,將垂落的鬢發拂到耳后。
江泠也坐起身,酒醒了,心里很熱,他盯著搖搖擺擺的荷葉,流水潺潺,神思恍然。
江暉在湖邊坐了許久,才看到慢吞吞靠岸的小舟,葉秋水先跳下,江泠自己上岸,他看著似乎很清醒,還能彎腰將小舟重新系在岸邊。
葉秋水開口,“五哥,等許久了吧。”
江暉笑了笑,“沒,坐這吹吹風,還挺舒服的,你們玩得怎么樣?”
葉秋水哂笑,點點頭,“還好。”
她遞過去一把蓮子,說:“五哥,這個給你,新摘的,很甜。”
江暉嘿嘿一笑,接過,甜滋滋地吃起來。
坐上馬車,葉秋水安靜了一路,她不說話,江泠更不會說。
回到府邸,各自散開,江泠進屋,脫下外袍,坐在桌前看書,他心中煩悶,混亂,看到書上的文字,漸漸的,那種澎湃,讓他捉摸不透的情緒才安靜下來。
晚風拂動,窗戶輕響。
忽而門打開了,一陣荷香飄進。
江泠抬起頭。
藕荷色的裙擺從簟席上拂過,少女身影綽約,她端著一碗湯藥,緩緩走進,溫聲說:“醒酒湯,快喝了吧。”
聲音輕柔,飄渺。
江泠目光久久凝在她身上,突然站起。
少女眼中疑惑,不解。
他站了起來,走上前幾步,停在她面前,垂首看著她,她開口,重復,“醒酒……”
話未說完,江泠握住她的手臂,忽然傾身,滾燙的唇落在她的眉心,而后是鼻尖。
她眼眸瞪大,攥緊他的衣袖,朱唇輕啟,江泠不想聽到她開口,怕聽到自己不想聽見的話語,他看了她一眼,吻住她的唇,將她要說的話堵住。
她很慌,濕潤的眸子里露出害怕,瞳仁輕顫,身子發抖。
江泠吮吻著,她雙腿發軟,倒在桌子上,江泠俯身,握緊她的腰肢,讓她沒法逃離。
胸前的衣服被攥得很緊,她抖得越來越厲害,江泠放開鮮艷欲滴的唇瓣,往下親吻她微涼的鎖骨,少女終于獲得喘息的機會,她眼中蓄滿了淚,驚駭恐懼地看著他,江泠聽到她聲音發顫,害怕地說:“哥哥……”
他猛地驚醒,桌上的書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江泠渾身是汗,胸口劇烈起伏。
空蕩的屋中,回響著他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他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煩悶,為什么聽到別人向他打聽她的婚事時,胸口如同堵了一片,為什么看到她就歡喜,為什么要與她分離時就難過。
是他這個兄長,違背人倫,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第99章
他必須恪盡兄長的本分。
林伯煮好了醒酒湯,
葉秋水叫他給江暉送一份,她則自己端了一碗,走到江泠屋外,
敲了敲,
里面沒有應答,葉秋水推開門。
寂靜微寒的夜里,漏窗孤影,
江泠靜靜地坐著,面色蒼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聽到開門聲,
他抬起頭,神色一閃而過的慌亂。
葉秋水說:“醒酒湯,快喝了吧。”
和夢里一樣的藕色衣裙,
一樣的話,她走近了,
站在桌前,
將湯碗遞過來。
江泠手指蜷曲,
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
空氣中,那種旖旎的氣息還未散盡。
見他沒什么反應,葉秋水有些疑惑,
“哥哥?”
江泠卻突然像是大夢初醒一般,
猛地站起,沒有理會她,
沖了出去。
她頓時訝然,
回過頭,“哥哥!”
江泠站在庭院中,
冷風一吹,心頭的熱霎時平靜了。
葉秋水追了出來,擔憂地問,“怎么了?是不是難受?”
江泠沉默,盯著黑暗中虛無的一點,許久,他轉過頭,看著葉秋水,瞳仁漆黑無波。
她眸子里寫滿擔憂,關懷。
從小到大,芃芃都很乖,很聰明,她有些小性子,會對親近的人撒嬌,但那都是因為,她將他視為兄長一樣親近,尊重。
而他竟然生出那樣不軌的心思。
夜風寒涼。
江泠低聲道:“我沒事。”
他轉身回到屋里,端起湯藥喝了,激昂的心緒早已沉靜下來,心中荒蕪一片。
葉秋水跟上來,輕聲說:“哥哥以后還是少喝酒為妙。”
她知道江泠不會喝酒,但是應酬時逃不掉,那就少喝些,喝酒喝多了會傷身。
江泠垂著眼簾,輕輕點了下頭。
葉秋水怕打擾到他,讓他早些洗漱休息,她一步三回頭,叮囑許久。
門重新闔上。
江泠躺在榻上,了無睡意。
*
第二日一早,江泠就出門了,葉秋水起來后沒看到他。
“衙門里最近有什么事嗎?”
江暉撓頭,“不知道。”
按理來說,中秋快到了,正是休沐日,悠閑得厲害。
葉秋水不明所以,猜測江泠作為一郡知縣,掌管一切事物,大概過節時也很忙。
他數日早出晚歸,一直到中秋,才有空出現。
葉秋水準備離開了,過節的時候,心里有些難過,但是想到要中秋是團聚的日子,她笑容璀璨,不敢流露傷悲。
小院里擺了張大桌子,一群人圍坐著,大家要為葉秋水踐行。
她離開四個多月,京師來信催促,許多事情還需要東家去決定。
葉秋水帶了不少商品,泉州的絲綢,儋州的瓷器,還有果脯蜜餞一類的吃食,行李裝了十幾箱,沉甸甸的,馬車幾乎塞不下。
這幾日,也陸陸續續有人來送行,姚縣丞舊事重提,想問問江泠的意思。
那日過后,九郎對父母想要安排的這件親事很滿意,催促他們快與知縣結親,好早日迎娶他的妹妹。
葉秋水知道他們是什么意思,她沒拒絕,委婉地將話題繞到一邊,姚縣丞畢竟是江泠的下屬,雖然官沒他大,但姚家在儋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葉秋水怕拒絕得太干脆會給江泠帶來麻煩。
在衙門辦事時,姚縣丞試探著詢問,說起九郎如何如何喜歡葉小娘子,若能迎她進門,是他們姚家三生有幸,定然將她當菩薩一樣供著。
江泠一張冷臉,一言不發,姚縣丞等半天等不到回答,嚇壞了。
須臾,江泠冷靜下來,派人去問葉秋水的意思。
江暉忍不住,站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地抱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他配得上嗎?相貌才情哪哪都不夠格的,也敢肖想。”
他的話語江泠全都聽到了。
的確,誰都配不上她,芃芃值得這世上最好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