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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揚的嘴角耷下來,眼中的熠熠光彩也退去了。
“那我回去了。”
葉秋水低聲道,
語氣聽上去很不開心。
她將東西拿好,
出門的時候江泠忽然叫住她。
但是喊的不是小名,而是,
“明渟。”
葉秋水詫異地回過頭。
江泠立在廊下,身影挺拔,如一座默然的山。
他背著光,葉秋水完全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改變了稱呼,不叫她的小名,改叫表字,顯得很生疏。
江泠說:“我還有公務要做,這幾日會很忙,不會回去,衙司有伙食供給,你不用再給我送飯。”
還以為他要說什么話,結果一張口就是這樣,話里話外倒像嫌她多事似的,她又不知道,看到旁人的家眷可以進入她才放心過來。
葉秋水負氣地道:“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不來了。”
她扭過頭,腳下加快,悶頭沖出大門。
江泠目視著她遠去,少女的背影氣勢洶洶,語氣里也很是不滿。
他惹她生氣了,知道她想要聽好話,卻故意不說,其實看見她過來看他,給他送飯,他心里很暖,貪戀她的溫度,貪戀她的氣息,又逼著自己將她推得遠遠的。
走吧走吧,以后別再來了,就這樣越來越疏遠得好。
江泠將門關上,回到桌前,攤開書。
葉秋水出了衙署大門,跨上馬車,氣憤地將籃子丟在一邊。
她心里將江泠罵了一百遍,罵他是木頭,罵他冷淡,漸漸地冷靜下來,又被自己逗笑了。
怪他什么呢,是她先無禮地對兄長起了不軌之心,像江泠那樣古板的人,從小到大飽讀圣賢之書,他雖然不迂腐,可是也是個書呆子,在世俗教條的規束下長大,大概很難對自己的妹妹有什么不一樣的想法吧。
葉秋水坐直了,靠著車廂壁,沉思。
是不是迂回的方式沒有用,這樣下去,江泠八百年都不可能理解她的意思。
要不直接向他表明心意好了。
剛冒出這個想法,葉秋水又立刻撥浪鼓似地搖了搖頭,將這膽大的想法踢一邊去。
這樣怕是得將江泠嚇壞。
愁啊愁啊。
她惱怒地跺了跺腳。
之后的幾日,葉秋水沒有再想過去給江泠送飯,既然他不樂意看到她,那她干嘛還要繼續往上湊。
臨近年關,各部衙司都閑了下來,這幾日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京師洋溢著新年的喜悅,葉秋水打算同宜陽一起出城前往芳園。
過了小半個月,芳園的梅花開了,宜陽想出門去看,但長公主檢查完她的功課后,勒令她不準離開公主府,抄書二十遍。
宜陽不服,吵著要出去。
“我們都說好了的,我上次去時花期延遲,這次好不容易等到梅花開了,母親竟然阻我,幾日后可能就過了花期,到時候什么都看不到。”
長公主態度嚴厲,說一不二。
宜陽氣得將門重重合上。
見狀,嬤嬤勸道:“郡主還小呢。”
“十六七歲了,還要多小。”
長公主疼愛她,遷就她的一切,但有些時候,也覺得她太過驕縱了,不食人間煙火,整日只想玩樂。
宜陽回了屋,卻并沒有老老實實坐下來抄書,她支走丫鬟,因為曾經在蜀中被山匪擄去時,積攢了爬墻的經驗,她踩著花架翻過窗戶,記得葉秋水住在何處,一路打聽,自己走了過去。
繡鞋蹭臟了,還勾了線,走路時很難受,很快就被雨雪洇濕。
葉秋水聽到下人通傳時嚇了一跳,連忙出門,看到宜陽狼狽地坐在庭院里,衣擺臟兮兮的,鞋襪也濕了。
“怎么回事敏敏,你怎么是這幅模樣。”
葉秋水拉她進門,屋里點了炭火,宜陽手心冰涼。
她幫宜陽將外袍脫下,郡主衣著華貴,里三層外三層,十分講究,每日起床后,都要兩個奴婢幫忙穿衣,宜陽自己不會穿,也不會脫。
“鞋襪也脫了,都濕了。”葉秋水按著她坐下,“我給你拿新的。”
她從柜子里翻出新的繡鞋,宜陽個子比她矮一些,繡鞋稍微有些大,宜陽穿上,怒了努嘴,說:“好硬。”
葉秋水笑了,“因為鞋底厚,所以硬,但是這樣的鞋子出去不會那么輕易勾線,被浸濕。”
宜陽的屋里鋪了地毯,那種薄薄的絲鞋穿著很舒服,但是不適合出門。
沒有丫鬟隨行,宜陽一個人很狼狽,走不了幾步路就又痛又累。
“你今日為什么一個人出門了?沒有人陪著你?”
葉秋水問道,眉梢輕佻,“還是又被罰了,偷偷逃出來的?”
宜陽瞪她一眼。
低聲道:“母親布置的課業我沒寫完,她不準我出門,還罰我抄書,但是我想去芳園看梅花。”宜陽續道:“我不喜歡看那些書,什么治世之道啊,經史啊,我看那些干嘛?我又用不到,難背死了,看都看不懂。”
“然后你就偷跑出來了?”
“是呀。”宜陽眼睛亮起來,拉住她的手,“我們去看梅花吧,花期到了!”
葉秋水有些無奈,“好吧。”
她找來斗篷給宜陽穿上,讓下人備好馬車,出門的時候,低聲吩咐下人,趕緊去長公主府說一聲,郡主偷偷離開,得知會公主一聲。
馬車停在門前,宜陽興沖沖地跨上去,“快走快走!”
葉秋水和她一起坐上馬車,乘車出城,一路上,宜陽都很興奮。
今日城門緊閉,戒衛森嚴,侍衛攔住馬車,讓她們不要出門,宜陽才不管這些,掀開簾子,“我要出城,你讓開。”
沒有華麗的衣物裝飾,誰認識郡主,侍衛只覺得,小娘子嬌艷可人,但很是無理蠻橫。
“趕緊回去!”
侍衛喝道。
宜陽怒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管你是誰!禁止出城。”
侍衛拔出長戟,宜陽嚇得一顫,幸好城門有的守衛認識郡主,雖然不知為何她今日乘坐的不是公主府的馬車,但確實是郡主本人無疑,侍衛不想得罪長公主府,趕緊讓行。
宜陽得意地揚起下巴。
“真是奇怪,以前他們從來不攔我的。”
葉秋水說:“因為以前你是郡主啊。”
“我現在也是呀。”
“可是你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你身份的東西,你沒有華貴的服飾,沒有令牌,所以他們不認你郡主的身份,如果不是因為守衛中有人認識你的話,我們今日肯定出不了城了。”
宜陽撅著嘴,“搞不懂哪里有什么不一樣,還有,今日為什么戒嚴,發生什么事啦?”
“不知道。”葉秋水搖搖頭,“可能快過年了,人多,怕出什么事吧。”
正說著,馬車已經駛出城外,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叫嚷聲,還有哭泣聲。
“怎么了?”
宜陽聽到聲音,側過頭往外看去。
城門外的官道上聚集著許多人,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甚至有的,還是缺胳膊少腿,這與平日路上見到的乞丐不同,他們簡直比那群乞丐還要可憐,宜陽一見,眼睛瞪大,“這些是什么人!”
葉秋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些人擁擠在城門外,想要進城,但也恰如年關將至,倘若什么人都放進來的話,城中也會引起動蕩,沒有路引,守衛無法放人,只能將城門關閉,戒令森嚴。
“好像是……”
葉秋水前幾日在太醫署聽到有人交談,說西邊起了戰事,許多百姓遭殃,這些人一窩蜂南下逃命,有許多已經到了京畿附近。
她說道:“好像是從峴門關附近,因為戰事逃難而來的百姓。”
葉秋水聲音越說越遲緩,因為她看到這些人每個都是面黃肌瘦,絕望無助的模樣,跋山涉水,好不容易逃到了天子腳下,但是因為沒有引路書,只能滯留在城外,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安頓下。
他們身上的衣服已經辨不出原先的顏色了,寒冬臘月中,每個人都是一副衣衫單薄的模樣,見到有馬車出來,立刻有人沖上前,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馬車旁,重重磕頭,“貴人,貴人好心賞些吃的吧,她已經五天沒吃過東西了……”
女人哭得凄哀,她衣衫單薄,懷中抱著一個孩子,看骨架,應當已經七八歲了,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雙目緊閉,臉色發青。
葉秋水瞳孔一震,轉過身,在馬車中翻找,還好有一些茶點,她遞出去,女人欣喜若狂,剛要伸手接,卻被其他人一把搶去。
“你們干什么!”
女人驚叫,沖上前爭奪,只是她抱著孩子,哪里搶得過其他人,很快就被推倒在地。
一群人圍繞著馬車,“貴人,貴人救救我們吧,我們已經幾天沒吃過飯,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還有什么吃的?”
葉秋水在車廂中翻找,有多少東西都拿了出來。
難民太多,實在不夠分的。
宜陽呆呆地坐著,眼眸里清晰地映照著這群人。
她養尊處優,見過的人里嫌少有窮人,最差的就是前幾日碰到的那群乞丐了,可是面前的人們,連乞丐都不如。
有一個爭搶食物的人,衣袖中空蕩蕩,宜陽定睛一看,才發現他沒有手臂。
她抬起手,捂住嘴,眼睛瞪大。
那個被婦人抱在懷里的孩子,瘦小得可怕,宜陽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突出的肋骨與凹陷的腹部。
葉秋水是大夫,一眼看出那個孩子很不對勁,她聲音顫了顫,說:“那個孩子,好像已經死了,而且死了至少兩日。”
宜陽看向她,“那、那為什么她的母親還一直抱著她?”
女人哪怕搶不到食物,也絕不會將懷里的孩子松開。
“因為……”
葉秋水頓了頓,“因為只要她一放下,這個孩子就會被其他餓急的人分食。”
宜陽尖叫了一聲,往后縮了縮,后背重重撞上車廂。
“怎么會這樣。”
她顫聲道:“為什么他們會變成這樣。”
葉秋水心里也很不好受,她已經沒有食物了,詢問道:“敏敏,我們要回去嗎?”
宜陽眼眶發紅,哽咽一聲,“回去。”
馬車打轉回城,那群人想要追上來,但被守衛攔住。
回到葉宅,宜陽哭了許久。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個被抱在懷里,死去多日,骨瘦如柴的孩子。
周圍的人虎視眈眈,他們不知道這個孩子已經死了,他們等待著,她咽氣的一瞬間,可以變成大家果腹的食物。
葉秋水知道她受了很大的驚嚇,抱著她安慰了許久。
“為什么會這樣。”宜陽哭道:“芃芃,為什么這個世上,會有人過得這么凄慘,我……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從小沒吃過什么苦,最苦的就是被長公主罰抄書,背功課,每日煩惱的,是沒有穿到時興的衣裙,是各府上供的料子不夠精美,是腰圍又大了一圈,喜歡的衣服穿不下了。
哪曾想,這世上,還有人過得如此凄苦,會有人吃不飽飯,穿不暖,會有人因為一塊茶點而大打出手,易子而食這種事情并非志怪中的傳聞。
宜陽哽咽道:“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
在她為了不想寫功課而離家出走的時候,有人因饑寒交迫而受苦,她吃著最精致可口的飯菜,但同樣也有人食不果腹,只能啃食樹皮,泥土。
“沒事。”
葉秋水安慰道:“別哭,我知道你突然見到這樣的事情,心里受不了,但是你別太自責,有些事情,其實你也不知道,你別內疚。”
“嗚嗚……”宜陽抹著淚,“我就是好難過好難過,我覺得我以前太天真了,天真到愚蠢,甚至可惡。”
“沒有沒有。”
宜陽吸了吸鼻子,心里悶悶的,堵了一片
“好了好了。”葉秋水拍拍她的后背,“沒事了,別哭啦。”
好一會兒宜陽才緩過來,這時,長公主府的下人過來接她,宜陽心事重重地離開。
大批難民涌入京郊,消息上報到皇帝面前,由此可以推出西邊的戰事很是緊迫,雖然他們已經盡快將附近的百姓撤出,但戰事緊急,依然有許多人受難,皇帝聽了,神情嚴峻,召集了許多大臣。
京郊的難民暫時被衙門接管,有專門的地方安頓,宮里還派了太醫過去為他們診治,葉秋水也在其列。
吳院判說:“戰事吃緊,太醫署也要派幾個人隨軍前往邊境。”
大家都不愿意去,到了軍中,與家人聚少離多,分別兩地,說不定還會受傷。
吳院判倒是沒來問葉秋水,知道她是個女孩,定然不愿意離家。
工部的官員來為難民修建棚子與暫時的住處,江泠和同僚一起趕到,先清算人員數量。
“京師不可能收留所有人的,這樣子遲早要起大亂,當務之急,是要控制好戰事,別再波及到其他地方。”
“往年都好好的,怎么會突然起戰事。”
“怕是因為官家年老,幾個皇子又還小,藩屬國才起了不臣之心。”
幾個官員低聲交談,江泠拿著尺子與紙筆走到難民暫居的白鹿寺中。
寺廟大殿前搭了幾座簡陋的棚子,葉秋水熟練地為病人診治開藥,說:“他們饑餓太久,不能直接喂補品,先煮粥,弄些療養的食物喂他們,脾胃養起來后才可以吃其他東西。”
有些人受過傷,傷口一直得不到處理,已經潰爛,整個人也發著高燒,葉秋水眼睛眨也不眨地處理完腐肉,撒上止血的藥粉,為其包扎。
工部的官員到了,幾方人互相頷首示意,有人開口道:“目前進京的難民有多少人,先問清身份籍貫,登記在冊。”
聲音冷然,葉秋水抬起頭,果不其然是江泠,他察覺到視線,看過來一眼,怔愣一下,又挪開目光,繼續與其他人交談。
因為各自有事情要忙,所以最初的幾日,二人一直沒有時間交流。
京中不少夫人心善,設了粥棚,還送了許多衣物過來,徐翰林的妻子病好后,和女兒徐微一起準備了三十件冬衣,以及許多吃食補品。
臨時搭建的棚子無法避寒,寺廟后面建了數間矮房讓人住進去,每個人都發了兩套冬衣,徐微看到可憐瘦小的孩子,忍不住抬手抹淚。
東西放下后,江泠過來替大家道謝。
徐夫人頷首微笑,“江大人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幾件冬衣,實在不足掛齒。”
“外面天寒地凍,此地人員雜亂,你們早些回去為妙。”
“這就回去了。”
徐微看著他,笑容清淺。
隔一日,她又來了,在粥棚里幫忙。
葉秋水見到她的時候,徐微還同她笑了笑,打招呼,“葉娘子怎么在這里?”
“我同師傅一起來的。”
葉秋水指了指吳院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