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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受,淺淺的澀意劃過胸口,江泠動作傾緩,慢慢走近。
葉秋水閉著眼,寂靜的夜里,可以聽到她綿長清淺的呼吸聲。
雙腿已經上過藥了,就是腫,麻,江泠在榻邊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還好,沒有發燒。
他問過下人,腿傷也不嚴重,需要養兩天,大夫說,不會落下什么病根,只要好好休養,以后依舊能蹦蹦跳跳,不用擔心。
江泠松了一口氣。
不會有病根,身體康健就好。
他坐在榻邊,想了許久的事情,其實本來,江暉同他說起那件事的時候,江泠還在猶豫,如今卻是不得不作出決定。
江泠自知,自己古板無趣,也總是得罪人,嚴尚書同宰相斗得激烈,而他作為嚴敬淵的學生,貴妃不敢越權將他怎么樣,但會對付他身邊的人來警告他。
葉秋水就是那個被貴妃盯上的靶子,江泠無親無故,是個孤臣,他沒有別的親族,不受脅迫,可是他還有芃芃,江泠不希望她再受到傷害。
嚴敬淵與宰相勢如水火,江泠遲早要被牽扯進這些爭斗中。
今日之事,是貴妃對他的警告,前不久,宰相起了招攬之意,希望江泠可以為他們所用。
官家重病,曹氏一族門生無數,而皇子年幼,滿朝上下,俱是曹氏一黨,江泠既然不愿服從,那也只能等著被拔除。
他沒想到,他們會先對葉秋水動手,要他服軟。
“我有些后悔,帶你來京師。”
寂靜中,江泠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她留在曲州,可以好好的,衣食無憂。
*
不久后,省試結束,臭烘烘的江暉出來后一身潦草,人也憔悴許多。
省試時間長,貢士又不能隨便離開,數日的吃喝拉撒都得在那一小間號舍里解決,一出門,他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葉秋水先看到他,上前,“五哥,這里!”
江暉欣喜地跑上前,等到了她身旁,又突然往后退了兩步,他忘了,自己在貢院待了這么多日,身上肯定很臭,怕湊近了,自己臭烘烘地會熏到她。
葉秋水問:“這幾日在貢院是不是沒吃好?”
江暉忙點頭,和她抱怨起貢院的伙食有多差,夜里,他旁邊號子里的貢士打呼像水牛,他幾天都沒睡好。
葉秋水笑了笑,說:“家中早就備好五哥喜歡吃的飯菜了。”
江暉心里美滋滋的,忸怩地說:“葉妹妹你對我真好。”
一到家,看到桌上擺著的佳肴,兩眼瞬間發光。
江泠回來了,詢問起這次省試的題目,江暉一邊答,一邊往嘴里塞東西。
“嗯,還好,曹氏門生喜歡辭藻華美的文章,你只要不在答卷上說些得罪曹氏的話,一般不會被黜落。”
江暉一聽,放心了,嘿嘿一笑。
恰好省試結束后也是休沐日,江暉吃飯時忽然提議,說:“明日我們一起出去踏青唄,來京師這么多日了,我還沒好好逛逛,正好也是休沐日。”
葉秋水不答,她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但是又怕自己開口,江泠知道她也在,就不愿意去了。
江暉扭過頭,看向江泠,擠眉弄眼,目光滿是暗示。
江泠面色平靜,許久,他才道:“嗯,可以,我63*00
不知道京畿附近哪里景色優美,你可以問問明渟。”
江暉疑道:“誰?”
葉秋水詫異江泠竟然會提到她,磕絆地回答,“是、是我,五哥,‘明渟’是我的字。”
“噢……”
江暉恍然大悟,接著又奇怪起來,他記得三哥以前都會親昵地叫葉秋水芃芃,喚她的時候神情也都是極柔和的,如今怎么改了,聽著倒像是生疏了不少。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江暉笑盈盈看向葉秋水,期待地問:
“那葉妹妹一起去?難得咱們都有空閑,出去玩玩嘛。”
葉秋水猶豫許久,偷偷看一眼江泠,見他沒有不喜的神色,才點點頭。
入春后,正是草長鶯飛二月天的好時間,柳條抽新,山林間綠意盎然,芳園有許多花都開了,葉秋水帶他們去芳園逛了一圈,全程,江泠都沒有說過話,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最后面。
江暉看到再往西一片有跑馬場,他躍躍欲試,想騎馬,葉秋水說,過了草場,下坡的時候能看到大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岸邊,有幾只牛羊涉水吃草,放牧的孩童有時會坐在樹下睡覺,或是摸田螺。
江暉一聽,更加新奇,提議一起騎馬去看湖。
葉秋水看向江泠。
他神色淡淡,說:“我不去了,我回園子里等你們,我想坐會兒。”
江暉象征性地勸說幾句,江泠一直拒絕,他看似懊惱地嘆了聲氣,“哎,那我也不去了。”
“你初來乍到,想玩便玩。”
江暉接著說:“可是我不太認路,我怕找不到你們到時候。”
話都這么說了,葉秋水只好道:“我和五哥一起去吧,我認路,我帶你去看湖。”
江暉笑著說:“好啊好啊,還是葉妹妹心善。”
“那三哥,你去看會兒花,喝會兒茶,我們玩累了就去找你。”
江泠點點頭。
兩個人騎馬,并肩而行,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了。
江泠獨自走回園子,芳園內花團錦簇,但他了無興致。
一個時辰后,他們回來了,老遠就聽到說笑聲。
葉秋水已經很久沒這么開心,這么痛快了,她和江暉沿著湖岸比試了兩次,江暉騎術比不過她,葉秋水得意地說:“五哥,愿賭服輸,你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能反悔!記得幫我算半個月的賬!”
“絕不會,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誰叫我技不如人呢。”
江暉的語氣看似懊悔自己怎么輸了,實際上隱隱透著喜悅,覺得自己與葉妹妹的關系終于更親近了些。
別說幫她算半個月的賬了,就是算一輩子,也在所不辭。
江泠看到二人回來,站起身。
“玩夠了?”
他問道。
江暉講起湖邊的景致,說他們比賽騎馬,誰先繞完兩圈,就要答應對方一件事,江暉輸了,要給葉秋水當半個月的算房先生。
回城的路上,二人騎馬,并轡說笑,江泠坐著馬車,膝上放著一本書,聽到外面時不時傳來的歡聲笑語,他一直在走神,書攤開后,這么長的路,竟然一次都沒翻頁過。
回到城中,江暉說想看看御前街,葉秋水說可以,她知道許多有名的鋪子,可以帶他去看,而這時,江泠卻突然說:“我想起來衙司還有些事情要做,我先走了,你們玩。”
很突兀的一句話,葉秋水愣愣地抬起頭,江暉倒是笑著擺手,“哦,好好好,那三哥你去吧。”
葉秋水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怔愣的一瞬,江泠已經轉身離開了,身旁的江暉問道:“對了,葉妹妹,你剛剛說哪里好玩來著?”
葉秋水和江泠進了一間鋪子,剛要開口介紹,話語突然頓住,她眸光顫了顫,吸了一口氣,說:“抱歉,五哥,我也想起來,鋪子里還有些賬目沒算清,我下次再帶你逛逛行不行,我剛才說的鋪子是醉春風,是一家酒樓,他家的醬肘子最是一絕,你去試試吧,我有些急事,抱歉,我先走了。”
“誒,葉妹妹……”
江暉伸手,想要拉住她,但葉秋水似乎很著急,一開始步伐只是有些快,后來則跑了起來
“什么事這么著急啊……”
江暉張望著,探頭,大聲道:“你慢些!”
葉秋水轉眼消失在街市盡頭。
她大步穿過人群,心情焦急,還有些失落。
她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發現江泠一直在給她和江暉制造獨處的機會,明明是他提議,要她同行,她還高興了一下,原來其實別有用心,他根本不是想和她一起出門,是想將她推給別人。
葉秋水心中難以置信,她一路跑回家,果不其然,在家中看到江泠的身影。
他似乎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神情是一閃而過的錯愕,“你……”
葉秋水沖上前,喘著氣,盡力平復心情,問道:“哥哥不是說衙司有事么?怎么會在家中。”
江泠回過神,道:“半路突然想起,是我記錯了。”
葉秋水譏諷地笑,“是記錯了,還是故意的?”
江泠眉心一跳,沒有回答。
她走上前,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仰起頭,“你是在撮合我和江暉嗎?”
第115章
“你憑什么管我!”
江泠沉默,
片刻后,他啟唇說道:“五郎性格溫和,家中富足,
才學亦佳,
是個很好的人。”
江暉是他的堂弟,他了解江暉的性格,江暉心里對他這個三哥還算敬重,
以后也不會虧待葉秋水。
這話一聽,葉秋水的心就徹底冷了下來,再怎么喜歡,
被冷水澆透的熱情也沸騰不起來了。
葉秋水直言道:“我不喜歡他,我與他親近,是因為他是你的堂弟,
我想要你可以多一個親人,多一個幫手,
這樣不至于在朝堂中,
你被人攻訐,
說你六親不認,
所以我將他也當做兄長,但也只是如此,沒有男女之情。”
江泠神色微微動容,
他垂著視線,
沒有與她對視,聽到葉秋水這么直接地拒絕,
他心里說不上是喜是憂。
“如果你不喜歡五郎的話,
我還認識一些青年才俊,我與他們共事許久,
知道他們的人品,家世,我……”
葉秋水打斷他,“你說起這些是什么意思呢?”
江泠靜默須臾,道:“我是你的兄長,理應為你的終身大事思慮。”
“是嗎?”
葉秋水笑了笑,心中泛上來苦澀。
她在風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我喜歡誰,你心里清楚,你不過是裝糊涂,你不接受我而已,江嘉玉,如果你不想看見我的話,其實你可以直說,用不著這么兜圈子。”
葉秋水語氣淡淡,盯著他的眼睛,破罐子破摔。
日復一日的視而不見,刻意疏遠,她不是傻子,她感覺得到,江泠要撮合她和其他人,想讓她嫁出去,遠離他,早日斷了那些念想,嫁了人,有了夫婿,孩子,就不會再纏著他。
江泠抬起目光,有些錯愕,他解釋:“我沒有這么想過。”
葉秋水喃喃,“是不是的有什么區別,反正已經這樣了。”
她心中荒蕪一片,迷茫,悲哀,心灰意冷。
葉秋水轉身出去,江泠站了起來,“明渟……”
葉秋水討厭他這么叫她,她對江泠的喜歡里,開始參雜起幾分怨恨。
江泠追了出來,葉秋水快步往前走,沖出家門。
“你等等……明……”
“你別跟著我!”
葉秋水回頭,滿臉淚水,咬著唇哭著說,江泠神情僵住,愣在原地,腦海中反復地浮現出她倔強,又帶著怨恨的臉。
他默默地停住腳步,望著葉秋水離去的方向,雙手攥緊,指節泛白。
江泠知道她生氣了,可是他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她,身有殘疾,這殘疾就像一片驅不散的陰霾,時刻籠罩著他的靈魂。每次她示好的時候,他內心雖歡喜得如同春潮涌動,卻又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糾結,痛苦,反反復復,鈍刀割肉一般。
沒有辦法,他真的沒有辦法。
看著葉秋水負氣離開的背影,江泠的心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而后又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每跳動一下都伴隨著疼痛。
他害怕她會因此而恨他,心里勸告自己,這樣也挺好的,她氣惱了,就該放下了,他還能像以前,繼續以兄長的身份陪在她身邊。
*
葉秋水開始住在太醫署里,或是鋪子中,她每日都當值,用冗雜的工作來麻痹心境,貴妃偶爾會來找她的麻煩,葉秋水更加小心翼翼,讓貴妃沒有地方可挑剔。
宜陽知道她和江泠吵架了,讓她來自己府中同住。
“那破地方,你就別回去了,和我住在一起,讓他滾遠些。”
葉秋水在公主府住下,一連數日都未曾踏進家門半步,這個家早就不像家了,在長公主府住了幾日,葉秋水同人打聽,這附近可有哪間空院子,她要買下。
只是還沒確定,前朝又出了事情,戰事越來越緊,邊境丟了幾座城池,大梁勢微,四面環敵,聽人談論,前不久一次戰役中,大梁慘敗,有數萬大軍被坑殺,官家氣到吐血,長公主日日侍奉左右,朝中各方勢力都在爭相請立太子,皇帝清醒的時候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長公主陪同。
葉秋水想了許久,同吳院判說:“師傅,我想去西北。”
吳院判愣然,斥道:“胡鬧,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去當軍醫,治病救人。”
“不行,這件事同你沒有關系,你怎么能去那種地方。”吳院判擔心她是根本就不知道戰爭的險惡,在軍營里要面對的傷患,都是血肉模糊,缺胳膊少腿的,就是大老爺們見了也害怕。
“你知不知道,軍醫要隨軍行進,條件艱苦,還有危險,所以大家才不愿意去,你這簡直就是胡鬧。”
吳院判疼愛她這個學生,不可能讓她跟過去吃苦。
“我并非胡鬧,我是深思熟慮過才做出的決定。”
葉秋水追著他解釋,“我很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念著京中有事情沒辦完,所以我才沒自薦,如今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我想堅持我先前的決定,師傅,劉大夫年老體弱,他已不適合再去戰場,而我曾經在蘇家,跟著他學會許多東西,還讀過他的手札,我知道該怎么當一名軍醫。”
“不行不行。”
吳院判還是拒絕,“你太胡鬧了,你是姑娘家,你知不知道邊關有多艱苦,你知不知道,軍營里都是大老爺們?”
“我知道啊。”葉秋水說:“蘇將軍不是女子嗎?她可以領兵,那我自然也能治病救人。”
“況且……”
葉秋水頓了頓,說:“我已經不想在宮中當掌醫女使了。”
宮中人心復雜,明爭暗斗,她不喜歡這種,畏手畏腳,她學了那么多的醫術,若是只能在宮中為貴人們治病,那就太浪費了,群英匯聚的太醫署不缺她一個大夫,但是別的地方更需要她。
吳院判猶豫了,說:“我沒法同你兄長交代。”
江大人是工部郎中,這兩年平步青云,官職越來越高,早就不是剛進京時無人問津的窮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