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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秋水淡然說:“不用同他交代,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師傅,我會同官家請旨。”
“你……”
吳院判看著她,嘆了一聲氣,“隨你吧,你是我所有的學生里,最用功,最有天賦,也最有主見的人,我左右不了你的決定,你若想做什么,那就去做。”
葉秋水笑了笑,抬手行禮,“多謝師傅。”
隔日,葉秋水就同皇帝請旨想要前往邊境,長公主在一旁聽到她的請求,一開始官家不同意,是長公主幫她勸說,“這孩子也有心了,軍中有女將領,多一個女軍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們都老了,沒有這些年輕的孩子有沖勁。”
官家在長公主的勸說下才同意,旨意下達得很快,但是還沒有傳開。
宜陽從長公主那里得知她要去西北的事情,氣得直哭,“你真是發瘋了,你怎么能去請這樣的旨意?”
葉秋水安慰她,“沒事啦,是我自己想去的,而且,西北有蘇姐姐呀,我又不是孤零零一個人,我可以去看她,一想到可以救許多人,我心里就很安心。”
宜陽還是罵她蠢。
“在京師,平平安安的不好嗎?”
“是好,但是有時候也會覺得太麻木,敏敏,我想去幫助更多的人,行萬里路,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宜陽含淚看著她,“真的不是因為賭氣?”
她擔憂葉秋水是因為和江泠吵架了,不想回家,才會負氣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才沒那么幼稚。”
葉秋水輕笑,“我這輩子都不會因為被誰拒絕了,就去尋死覓活,你看,我這么厲害,我會做生意,會治病,我會的東西多呢,怎么可能因為賭氣就去做傷害自己的事情,那樣我這一身本領就都浪費了,我是真的想去救人,僅此而已。”
宜陽破涕為笑,聽她自夸,說道:“真不要臉。”
話音落下,又道:“那好吧,我支持你,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呢,我也有我需要承擔起的責任,我不會落后于你的。”
“嗯。”葉秋水拉住她的手,說:“那就共勉。”
“好。”宜陽也緊緊攥住她的手,“共勉。”
葉秋水陪宜陽說了會兒話,因為過幾日要離開京師,她需要回家準備行囊,葉秋水打算明天回去一趟,收拾好衣物,還有盤纏,后日就出發。
在此之前,鋪子里的生意也要安排好,從長公主府離開后,葉秋水前往檀韻香榭,只是剛走進,就看到前廳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看到她,立刻站了起來。
江泠看向她,起身的動作有些慌亂,不安。
她已經好幾日沒有回去,江泠很擔心她。
葉秋水怔然一瞬,恢復平靜,走過去。
她略過江泠,同其他人說起正事,掌柜開始和她匯報起近日的盈虧,將賬目拿給他過目,幾間鋪子的掌柜,管事排隊站好,一個接一個上前稟報。
葉秋水拿著賬本,神情嚴肅,從頭到尾翻閱,有任何錯漏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管事們戰戰兢兢,過關的松一口氣,若是偷奸耍滑被葉秋水抓住了,頓時汗顏求饒。
江泠坐在一旁,等她處理完幾件鋪子的事情,已是兩個時辰后。
他緩緩走過去,少女側對著她,面無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同他說過一句話。
江泠看著她的鬢發,猶豫許久,開口道:“我已經同五郎解釋清楚,以后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了。”
葉秋水不答,低頭擺弄著架子上的香爐,擦了擦上面雕刻的花紋,聲音平淡,“江大人公務繁忙,竟然有空來我這個小鋪子。”
態度疏遠,避嫌避到連兄長都不愿意叫了。
江泠心里驟然一緊,低聲道:“今日……不忙。”
“是嗎?”
葉秋水說:“真是稀奇,那不是更應該好好休息嗎,何必在這里坐幾個時辰。”
“無事。”江泠停頓許久,心中掙扎,問道:“你……你什么時候回家?”
他道:“回來嗎?我做你喜歡吃的菜。”
他的語氣,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眼神中滿是矛盾與擔憂,既希望她能答應,又害怕一旦她靠近,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線會再次崩塌。
葉秋水擦拭香爐的動作頓住,她是肯定要回去的,要準備行囊和盤纏,但是回去之后,又不知道該怎么同江泠相處。
她怎么會看不出來,江泠在示好,服軟,他希望她可以回家,他對她的擔憂,只是因為,她是他的妹妹,也只能是他的妹妹。
葉秋水背對著江泠,無聲地苦笑,“嗯。”
江泠聽到她答應要回家,微擰的眉頭瞬間松開,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抑制的欣喜,“好,那你想吃什么,我這就回去準備。”
“隨便吧。”
葉秋水已經無心思考這些,江泠說:“那我就看著來了,你記得回來。”
“知道了,兄長。”
他手里握著竹杖,在地磚上敲擊時發出輕響,江泠轉過身,走到門邊,聽到她叫他,又回頭看她一眼,笑了笑。
葉秋水心中惘然若失。
她將鋪子里的事情接待完后,回到家中,飯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燭火搖曳,映照著熟悉的一切,桌上是她喜歡的菜色,每一道都是葉秋水愛吃的。
江泠對她的一切都了解,比她早死的親爹還要深刻,可是就是不會愛她。
“嘗嘗這個。”
江泠親自布菜,目光緊緊追隨著葉秋水的身影,吃飯的時候也能聊上幾句了,暗自慶幸地以為葉秋水已經消氣,他們又能回到往昔的相處模式。
葉秋水平靜地看著這一桌,心里深知,今日應當就是臨行前的最后一面。
“兄長,我有些話要同你說。”
吃到一半,葉秋水突然輕輕放下碗筷,江泠見狀,心沒來由地一緊。
“什么?”
葉秋水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般砸在江泠心頭:“兄長,我已向官家請旨,愿前往西北入軍為醫。”
江泠頓時僵住了,若遭雷擊,一時怔忪。手中竹箸竟脫手而落,“啪嗒”一聲,驚破屋中的靜謐,他雙目圓睜,滿是錯愕與驚惶。
“你說什么?”
葉秋水平靜道:“我要去西北,入蘇將軍麾下,做一名軍醫,官家已經下旨了。”
文書還沒下來,所以江泠不知道。
“你胡鬧!”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頓覺氣血上涌,怒火在心中熊熊燃起。
“我去求官家收回成命。”
江泠站了起來,神色匆忙。
“已經板上釘釘,難道你要去抗旨不成。”
江泠攥緊拳頭,“抗旨我也得去,戰事慘烈,敵軍殘暴,你是嫌命長嗎,非要去虎狼之窩!?”
葉秋水毫不示弱,挺直了腰背,迎著他的怒視,高聲回道:“軍營雖險,但那里有萬千將士等著救治,我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因傷病而亡?”
江泠氣得渾身發抖,“軍營里自有其他大夫,用不著你去,你當那是什么地方,稍有不慎可能連命都要丟了。”
葉秋水目光堅定,“戰事當前,我不會為一己私欲龜縮人后。”
江泠說:“私欲?我是擔心你的安危。你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
他話語頓住,嚴肅道:“你不準去。”
葉秋水固執道:“我偏要去。”
“不準!”
葉秋水終于怒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憑什么管我!”
“就憑我是你兄長!”
“又不是親生兄長!”葉秋水吼道,她胸前起伏,怒目而視,“說到底,其實什么也不是,又非血親,有什么我自己承擔就是了,用不著你來費心。”
“你……”
江泠整個人呆住了,心中五味雜陳,憤怒、失落與慌亂在他的內心翻江倒海。
葉秋水看著他錯愕的神情,心里也覺得揪痛,她沉默片刻,忽然沒來由地道:“你應該很后悔吧,認下我這個妹妹。”
江泠:“我沒……”
“其實我也挺后悔的。”
葉秋水打斷他,她垂著目光,聲音很輕,“后悔翻過那堵墻。”
后來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也許他們的人生不會有交集,小的時候,她就像江泠的拖油瓶,什么都不懂,要他拖著病體來照顧她,葉秋水想,如果沒有她,江泠也不會和江家決裂,少年時不會過得那么凄慘,說不定他的腿傷不會被耽誤,早就治好了。
江泠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因為那一句“其實我也挺后悔的”,后悔翻過那堵墻,后悔和他認識。
那以前的一切算什么?
葉秋水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劍,無情地刺向他,江泠站在那里,忽然開始耳鳴,什么都聽不清了,只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無比沉重,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葉秋水扭過頭,不去看他,她深吸一口氣,以平心中悲慟,緩聲道:“總之無論如何,你是阻止不了我的,你攔得了我一次,攔不了我終身,我有的是辦法逃出去,這個小院子,根本困不住我。”
江泠動作遲緩,他慢慢地走到桌前,扶著桌子,腿很痛,耳邊如海水倒灌,她的話語如天外來音,沉悶,什么也聽不清。
這個院子,是江泠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買下,是他和葉秋水的家,如今,她說,她要逃出去,小小的院子,困不住她。
這個家,竟然成了牢籠。
葉秋水知道自己話說得很重,這些話說出去的一瞬間,她就后悔了,可是她不愿低頭,她不想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和他做兄妹,與其這么一直痛苦著,誰都不好受,兄不兄,妹不妹的,不如早日了斷得好。
遠離了江泠,也許過個一兩年,她又可以對這些舊事一笑了之。
“我話已至此,我這次回來,是為了收拾行囊和盤纏,該說的話我都說了,兄長,明日我就走了。”
“明日……明日。”
江泠重復兩句,突然笑出聲。
竟然這么急。
葉秋水再坐不住,她站了起來,“我吃飽了,兄長,你慢慢用膳吧。”
說完便轉身離開,獨留江泠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他抬起頭,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隨著葉秋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下,江泠只覺得一陣難言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四肢發麻,小時候的心悸哮喘癥狀,忽然毫無預兆地復發。
這幾年,他已經很久不發病了,久到江泠都忘了,因為早產出生,先天不足,他曾經在藥罐子里泡了十幾年。他扶著墻,一步步走下臺階,連路都看不清,呼吸急促,整個人神魂已不知飄到何處,茫然地在原地打轉,他本就有舊傷在身,雙腿也漸漸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一步不慎,自臺階上重重跪了下去。
第116章
兄嘉玉親啟
葉秋水回了自己屋子,
搬出箱籠,開始往里面裝一些常穿的衣物,銀票折疊好放在最里層,
她坐在桌前,
將匕首,鑷子擦干凈,放著銀針的包裹纏起來,
和其他器具放在一起,封存在盒子中。
衣服帶的不多,以輕便為主,
披帛,繡鞋,那些妨礙隨軍的服飾都留在柜子里,
打開妝奩,抽出幾條扎頭發的發帶,
東西全都準備好后,
葉秋水將箱籠合上。
她看著桌上的妝奩,
心緒飄搖。
這個盒子,
還是前年在儋州,她纏著江泠,讓他給自己做的,
獨一無二,
世上僅此一只。
盒身上雕著大江流水,薄釉淡雅精致,
打開,
里面裝著葉秋水的首飾,胭脂盒,
她翻了翻,翻到一條陳舊的紅發帶,繡著金魚,末尾墜著小珠子,用它編頭發,走兩步,珠子便會叮當作響。
小的時候,葉秋水每次蹦蹦跳跳著回家,隔老遠,江泠聽到幾聲清響,就知道她回來了,他就會到巷子口接她。
因為已經過去十余年,發帶有些褪色,珠子也掉了一顆,早已不復從前光鮮亮麗,正如她和江泠之間的關系,也回不到從前了。
葉秋水將發帶放回去,合上妝奩。
東西收拾好了,她躺在床上,了無睡意,傍晚的時候和江泠不歡而散,這么些年,從來沒有吵過這么大的架,仆人們不敢靠近,退避三舍,江泠氣得連袖子都在抖。
怎么會弄到這一地步呢,葉秋水在心里嘆氣,她說了那么重的話,還說后悔當他妹妹,葉秋水冷靜下來,有些懊惱,她其實一點也不后悔成為他的妹妹,只是葉秋水貪心,想要更多,所以才會造成現在這個局面。
這一夜,葉秋水心事重重,天亮前才迷迷糊糊睡著,第二日,她拿著文書,推開門,打算天不亮就離開,昨日已經和干娘,敏敏,胡娘子,還有鋪子里的其他伙伴們告過別了。
臨行前,她詢問下人,江泠有沒有去上值,葉秋水心想,如果他還在,那就去告別,如果已經離開,那就算了。
下人告訴她,“大人沒有出門。”
葉秋水踟躕許久,走到江泠房前停下,站了片刻,最終也沒有敲門。
她轉過身,打算就這么離開的時候,身后的門忽然從里打開。
“連道別都不愿了嗎?”
江泠的聲音很輕,很淡,沒有情緒。
葉秋水停住。
她轉過身,江泠站在面前,身上還穿著昨日的衣服,衣擺上有深深的褶皺,他在屋里枯坐一夜,神情透著疲憊,臉色也不好看。
江泠發病了,倒在回廊的臺階上,好一會兒才被下人發現,扶起他,喂他吃了藥,許久才漸漸平復呼吸。
一夜未睡,眼角通紅,唇色蒼白,目光黑漆漆的,像是一潭死寂的水。
葉秋水回過神,抿了抿唇,道:“兄長,我這就走了,如果你現在是來勸阻我的話,那還是不要開口了。”
她方才停下,沒有敲門,正是這個原因,葉秋水擔心又會起一場爭吵,兩個人歇斯底里,將話說得越來越難聽。
江泠垂眸凝視著她,渾身上下哪里都很難受,傷過的腿又麻又痛,得扶著門框才能站穩。
他說:“我勸阻什么,我如今,說什么話都沒有用。”
語氣里滿是自嘲。
“你想離開那就離開吧。”
大概是為了緩解氣氛,他淡笑,可是笑容太苦澀,勉強,他整個人看上去好像已經精疲力盡。
葉秋水有些詫異,詫異他竟然什么也沒說就同意了,沒有阻攔她,沒有再發怒火,這與她預想的一點也不一樣。
她醞釀了一肚子反駁的話,原本還以為,又要吵一架,再次不歡而散。
“只是我有一個要求。”
江泠突然開口,抬起眼眸,看著她,“你去了那里,一個月寫一封信,給我報平安,最多一年,你就回來。”
葉秋水長袖下的雙手扣緊了,她猶豫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