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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該想到的。
他的豎瞳,還有神廟壁畫上蛇身的“圣女”。
弓筵月是一只半妖。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蛇尾尖端非常曖|昧的顫了顫,
笑道:“尊上以龍身昏睡的這段時間很喜歡我的尾巴,昨夜里一直在纏我的腿,而且睡不安穩的樣子。我不得已才變出尾巴,
用來哄睡。”
羨澤受傷之后就一直嗜睡,昨天在床鋪上耍墨經壇沒多久,也陷入了休養的深眠,
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接近。
不過她也感覺到了,
弓筵月騷歸騷,很少會不打招呼地跟她有肢體接觸,甚至睡覺時跟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沒有故意貼近她的身軀.只是倆人上半身隔著十萬八千里,尾巴卻纏成一團……
羨澤:“……我就沒有單獨的住處嗎?”
主要是這老騷|貨真的看起來太饑渴了,
羨澤怕自己傷好了之后,就醒來看到他在舔她尾巴尖。
弓筵月在頭紗下眨眨眼睛:“尊上睡得很不安穩,我給了好些靈力才安撫你,再說了你身邊從來沒缺過人伺候,怎么能一個人住。”
但他還是很大度收回了蛇尾,反倒是羨澤很不爭氣的尾巴似戀戀不舍,勾著他冰涼光滑的尾巴尖不肯走。羨澤氣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尾巴,才道:“說起來,我們現在所在的烏葉卡,離明心宗很遠了嗎?”
弓筵月點頭,他的蛇尾搖擺下床,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羨澤終于想到為什么之前昏睡時沒有聽到腳步聲了。
蛇尾很快變化成一雙修長小腿,他腳踝有些瘦,仿佛用力踹他一腳便能將他折了。
弓筵月養尊處優的一雙手,拿來了羊奶與帕巾,道:“是,距離明心宗已經有幾千里了。尊上開始思念明心宗的多雨濕潤天氣了嗎?”
羨澤感覺他說話真是一套又一套,明明想問的并不是明心宗的天氣。
她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并不接話道:“那倒沒有。我想去附近看一看,你能當我的導游嗎?”
弓筵月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我近幾日有些忙,恐怕沒時間……不如讓戈左陪你?尊上不是很喜歡這孩子嗎?”
他拿起幾支金簪,要代替那根已經不見蹤影的羽簪為她束發,笑道:“我年紀不輕,也玩不動了。尊上跟他們出去笑笑鬧鬧,也心情會好些。我跟戈左有些血緣,確實是他的堂叔父,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分什么彼此?!?
羨澤怎么有種年老色衰的貴妃,把自己大侄子接到宮里討皇上開心的感覺……
再說昨天還說她覺得不滿意就換人,今天又一家人了啊。
羨澤看向鏡中的自己,她的雙瞳泛起淡淡金色,像是日光下的琥珀,身后為她束發的弓筵月,一雙巧手給她梳了個少女的發辮。
羨澤道:“我喜歡婦人髻,把頭發都梳上去?!?
弓筵月輕笑道:“尊上怎么能梳婦人發髻呢?”
羨澤:“我最起碼兩次成婚,怎么不能梳?再說我也不在乎什么規矩,我就喜歡那樣利索妥帖。”
弓筵月聽到她說兩次成婚,握著金梳的手就緊了緊,他似乎想要追問,但最終還是沒開口,反而笑道:“入鄉隨俗,梳個西狄女郎的發式多好,再說我確實也不會別的發式了?!?
羨澤隱隱感受到了,這個人的語焉不詳和埋藏心事。
滿口說著尊上,口吻中有多少是仰慕,又有多少會是……利用?
她很不喜歡這樣。羨澤一瞬間涌起沖動,扯掉他的頭紗,奪走他的金屬假手,捏著他脖頸逼他跪下來。
她要看看他的面容,看看他的斷臂,還讓他想要遮掩的一切都暴露在日光下
但羨澤只是輕笑:“不會梳婦人發式,就去學啊。你不說自己是忠誠的仆從嗎?”
弓筵月幽幽看了她一眼:“我會學會的?!?
外頭忽然響起了急報聲:“圣主大人,中原腹地分舵來報,元山書院發出聲討檄文后,梁塵塔、千鴻宮等幾個宗門一呼百應,多方準備集結于梁峰”
弓筵月轉頭道:“知道了?!?
羨澤一愣,三大仙門要來討伐西狄嗎?
只不過這些宗門殺過來,應該跟她關系不太大,畢竟西狄已經跟諸多宗門結下仇怨,此時到了雙方利益對峙的時候。
弓筵月讓人來報,是故意讓她聽見?
羨澤目光一轉,笑了:“倒也想得到,你們這些年襲擊了多少宗門分舵,殺了多少他們的弟子。這次借著魔主分|身現世,把鍋扣在你們頭上,自然要好好‘正義討伐’一番?!?
弓筵月用細齒金梳細細篦過她發尾,輕笑道:“魔主分|身的事,扣在誰身上也不該扣在我們身上。不過他們集結力量再遠行至此,還需要些時間,尊上不必怕。”
羨澤:“我為什么要怕?你要輸的話,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押注?!?
弓筵月手指繞著她的發尾,笑起來:“尊上看好宣衡?他不過是個被尊上用完后扔掉的少宮主,一切不過是子承父業來的,算什么本事。”
羨澤失笑,她根本沒提到宣衡。這家伙對她的情況,對她的婚姻了若指掌啊。
他半跪下來,替羨澤理了理鬢發:“若是尊上念及舊情,我便將他抓來,只不過戈左和他,尊上只能留一個是喜歡年輕的,還是喜歡穩重的?”
他歪著頭,在面紗后笑得瞇起眼睛。
羨澤垂眼看他,輕笑道:“你想聽我說喜歡神秘又年長的嗎?”
弓筵月在面紗下的目光,如同樹蔭下的溪流,他啟唇道:“想。”
她眉毛抬起來:“我喜歡單純的,好掌控的。”
羨澤醒來之后,計劃本來是試探這叔侄倆的深淺,然后將他們金核掏出來就跑走的。但如果三大仙門都過來討伐,兩方就要打起來……
那她反而舍不得走了。
一邊是自詡正道宗門,卻全都參與過東海屠魔的舊敵陣營。
另一邊看起來看似是她的附庸,卻用著真龍之名建立宗教,手段殘忍并野心勃勃入主中原。
她非常樂意看著這兩方打起來,不論是哪一方技不如人,她都可以坐收金核。
……
弓筵月跟她一起離開的營帳,他并沒有穿迤邐長袍或綢緞紗衣,而是西狄樣式的斜扣袍,褲腿塞在及膝馬靴中,更顯得他瘦高。他頭紗外圍,又是各種瑪瑙松石珊瑚的串珠頭飾,懸掛于面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充滿了圣子與薩滿的神秘氣度。
羨澤看到他與數位戴面紗高帽的神仆并行,口中說的似乎是某種更神秘復雜的西狄古語,他的言辭也不見私下相處的輕佻柔情,反倒是顯露出音色本身的沙啞輕慢。
羨澤穿的是水金色繡藍雀花的窄袖裙袍,裙擺只剛過膝蓋,露出一截褲腿和羊皮短靴,弓筵月派了一位修為不低的女護法布婭護送她一段路。
弓筵月居住的帳篷坐落在石墻合圍的高臺上,后方不遠處就是神廟,石墻用松綠石粉末涂抹又繪有金漆壁畫,周圍不但有刺柱火盆,還有蓮花水池,十幾位襄護的護法或使者背對帳篷而立。
院落門口處是戈左的身影。
他似乎已經等了很久,正背對著她,衣袍半解,半個臂膀露在外頭,羨澤自然也看到了他亂糟糟一把黑色辮子下,肌肉結實的后背,以及那道在后背也橫亙而過的疤痕。
戈左身邊還有四五個年輕高大的男性友人,羨澤聽覺靈敏,還沒走近就先聽到他們幾人的低笑輕語:“伽薩教能有今日在九洲十八川的陣仗,到底是因為他念了幾句禱詞,講了幾句真言,還是因為咱們在前頭廝殺拼命,背了罵名?”
在說弓筵月?
“他之前是完全把自己跟真龍綁定在一起,仿佛見到他就是見到真龍了,其實真龍這么多年未有現身,未有降下神跡,就有些人信仰動搖了,可昨兒帳內突然真龍,倒是他地位要比之前更穩固了”
說這話的是戈左右手邊的男人,他瞧見了羨澤走過來,話頭止住了。
他們并不認得羨澤的臉,只瞧見美人走過來,忍不住目光落在她身上,羨澤頓住腳,道:“戈左?!?
戈左猛地轉過頭來,看向她,剛剛語氣中的不滿一掃而空,臉上灑滿了陽光,驚喜道:“你醒了?!你可知道我一大早就在這里等你了!叔父不讓我進賬中去,說你肯定要睡懶覺的!”
他說到最后幾句,語氣中還有點撒嬌委屈。
羨澤這才瞧見他身旁那幾位青年,看身材和……有點依稀的五官,原本應該算得上俊俏,但如今一個個被打得鼻青臉腫。
看起來,弓筵月真的請了好幾位年輕漂亮的男人過來,打算讓她來個點卯,而戈左干脆將這幾個人都揍了一頓
戈左綠色的眼瞳笑瞇起來,手幾乎是立刻就纏上了她的腰:“早上吃飯了嗎?想去打獵嗎?還是我們去湖邊玩?啊要不然也可以去騎金鵬!”
他摟著她,對另外幾個年輕男人視若無睹,年輕男人們也不敢多說什么,只能悻悻地摸鼻子。
戈左由于身量太高,幾乎半弓著后背垂頭在她鬢邊說著話。
這家伙話不是一般的密:“陵城一別,媽媽想不想我?我就知道媽媽不是討厭我,只是忘記了。在陵城的時候,果然是為了博取垂云君的信任才幫他的,現在他被收回金核也是活該,他本就不配做你的奴仆”
“啊,媽媽往這個方向走是想要去巴扎嗎?我給媽媽買金耳墜吧,你看我這個好看嗎?純金的!媽媽我現在好歹是圣使,戰功累累,上個月我還屠了元山書院的一處分院拿了他們好多金銀,我可以給你買雞蛋這么大的金耳墜!媽媽你看這個”
“這個超級好吃的,油酥與奶膏,里頭還有馬肉肉餡,媽媽快嘗嘗……嘿嘿,好吃吧!我能吃一口嗎?我不想自己買,我想吃媽媽吃剩下的……哦、哦,你吃的完啊,那好吧?!?
啊啊啊??!
她小半年前在郁江城,還被戈左嚇得心驚肉跳,落荒而逃。
誰能想到這就是個超級話癆熱情加倍夾子狗啊,江連星哪怕內心戲打開揚聲器,也絕對沒有他的話密!
而且她越不理他,他就聲音越甜膩,這么大一個人恨不得把肩膀都擠過來。
甚至她吃一口點心,他就蹲下來,一雙綠瞳眼巴巴的在旁邊看著,特別想要也咬一口,把她剩下的都吃掉。羨澤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抬起胳膊把他腦袋擠開,才幾口吃完。
甚至他拿著那巨大金耳墜對著自己耳邊比劃的時候,那睜大眼睛故作可愛的表情過于做作,導致擺攤的老板娘都忍的異常辛苦,隔著皮靴都能隱約看出她腳趾扣地。
不過沿途的很多攤主顯然都認得出戈左,各個都小心翼翼地夸贊她,還甚至將好禮送上。戈左連吃帶拿,明明心里有數,還笑容燦爛的感慨:“媽媽,我們西狄好人真多吧!”
……是他們害怕你吧!
羨澤嚼著果糕,想到他在陵城的屠戮,想到他的殺人不眨眼,還有剛剛那些恰到好處送入她耳中的“議論”……她也猜得出他瘋狂搖尾巴的背后,本質或許也磨牙吮血、野心勃勃。
這片聚居地的市集非常熱鬧,載著生姜、棉花和綠髓石的角馬在卸貨,駝鷹羽翼下的口袋里裝滿開心果和肉豆蔻,織花席子鋪成攤位,頭頂上都撐著彩色布篷,銀色熏燈冒著濃烈的香料煙霧。
羨澤買了幾袋干果與奶皮,她大口吃著,看戈左用笑容和出鞘的彎刀結賬,羨澤道:“說起來,你為什么會叫我媽媽?”
戈左咧嘴笑起來,很幼稚的從她裝干果的小布袋里搶核桃吃:“當然因為我最受疼愛呀?!?
羨澤故意在他面前伸手去觸碰自己的小海螺項鏈,果然戈左眼睛微微瞇起看向項鏈。
他也知道項鏈的功能。
她之前真應該跟這叔侄二人關系很親密。
他們知道她不少秘密啊。但羨澤覺得以自己的性格,不至于把這么多底牌都透露給這叔侄二人……
難道說他們真的有很深的利益綁定?
羨澤笑了,但還是觸碰項鏈,將自己的心里話通過小海螺項鏈,送入戈左的耳中:
“那真是松了口氣。要不然你摟得這么緊,我以為我跟你睡過?!?
戈左摟著她的手猛然緊握。
第72章
羨澤嘴角溫柔的彎起:“你把我腰捏疼了。”
羨澤嘴角溫柔的彎起:“你把我腰捏疼了?!?
戈左碧綠雙瞳亮得像是能發光,
他忽然貼近過來:“可我是媽媽不喜歡的壞孩子,也說不定干過這種事呢?!?
羨澤笑容燦爛:“是嗎?我不信。”
戈左手指緩緩松開,輕聲道:“媽媽為什么不信,
是不喜歡我這樣的嗎?是覺得疤痕不好看嗎?叔父可是已經老了,
也毀容了?!彼珠_嘴唇露出更惡劣的笑容:“他甚至還是個殘疾。”
羨澤挑眉:“不,
是因為你一直叫我媽媽的話,我真的會興致全無。”
他嘴唇動了一下,
臉上不是失望,
反倒露出更加擰巴亢奮的笑容,
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口。
羨澤跟他一路走到買賣異獸的巴扎去,
她道:“說真的,
我們認識總要有個緣由吧,我是什么時候來這里的?弓筵月嘴里的話不一定可信,我就想問問你?!?
戈左正帶著她看各類異獸的品相,
聽到這話實在是受用,
昂頭道:“我從不對媽媽撒謊的,你忘了的事,我都說給你聽。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大概三十多年前,
你是突然出現在西狄的,那時候各個部族之間都在打仗,我跟大概十幾個年紀相仿的哈吉哈吉就是從小在神廟長大,
被著重培養的信徒我們在暴雪中被其他部族的人圍攻,
逃脫之后又走失在風雪中?!?
這群在暴風雪中即將凍死的年輕教|徒,走錯路一直走到了察塔雅湖。
察塔雅湖豐饒美麗,從不結冰,
察塔雅也是西狄語中“媽媽”的意思,但在百年難得一遇的嚴寒中,
連察塔雅湖都結了厚厚的冰層。
這群十幾歲的少年,壓根找不到聚居區的方向,沒有食物、靈力耗盡、身受重傷,在即將要被凍死的時候,卻忽然聽到冰層碎裂如雷鳴山倒,巨響轟鳴。
少年們以為地動山搖,驚愕中半蹲在地上,而后在能見度極低的灰白色暴雪中,看到瞧見一條金龍撞破冰層!
金龍甩尾,叼著一條半死不活的蛟,飛向半空中。
那只蛟身形看似與金龍差不多,但細看卻有不少區別:外觀灰突突無光澤,身有兩爪,頭頂獨角,鱗片細小似蛇。
金龍周身看起來布滿傷疤,卻依然可見當年風華耀眼、殘忍狂妄,將灰蛟按在岸邊上,用爪子將它一下下摜在山丘上,灰蛟被摔的軟如面條,金龍就咬住它的頭顱,啃食撕碎,血污噴射在厚厚的白雪上。
戈左在內的十幾位少年呆呆的坐在雪中,嚇得腦袋已經轉不動了。
神廟壁畫上栩栩如生,但已經絕跡近五百年的真龍,竟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們甚至以為是即將被凍死之前產生的錯覺。
有人在瑟瑟發抖中喊道:“兩只龍打架!”
家里供奉龍燈的哈吉立刻推搡道:“那是蛟,那也配跟龍齊名嗎?!你要是眼瞎就去治治!”
是的。蛟和龍根本不是一種東西。
傳說蛇或是開蒙得化,深潭中修煉千年;或是恰好撿到了龍鱗,就有可能有樣學樣,擬出兩只前爪來,變成“蛟”。
但蛟終究是妖,是獸。
而龍是感召天地間靈氣,憑空孕育而出的上仙真神。
龍和蛟就是云泥之別。
可看似應該毫無聯系的云與泥,卻有著非常微妙且復雜的關系,一直在西狄人中有各種各樣的傳說。
有人說蛟是龍的小妾男寵,因為龍同類不容,都很孤傲,但它們又性淫,所以就到處抓蛟搶回蓬萊當妾。傳聞夜夜笙歌,蛟纏龍身,但因為蛟比較弱還容易被搞死,所以傳聞蓬萊海底都是蛟的尸體。
也有古唱詩說,蛟是龍的奶媽,因為龍需要從小長到大需要很漫長的過程,龍又都很自私,沒人愿意喂養幼龍,所以就會有蛟主動去充當幼龍的奶媽,等養育幼龍長大后,這些蛟也就有了些地位,能號令其他的蛟,能成為龍的副手。
還有說什么蛟是奴仆、蛟是使者、蛟是龍的營養品累了困了,就抓個蛟吃一下之類的。
但傳聞中的共同點就是,和龍非常親密的蛟,會非常擅長模仿龍,它們會學龍吟,會用一些法術,甚至有的會想盡辦法給自己多接兩只虛假的爪子,裝作真龍在人世間招搖撞騙。
蛟又是臟污不體面,又是可憐沒地位,但卻是除了眾神鳥之外,為數不多跟龍關系親密的種族。
在西狄人眼里,真龍在夷海之災之前就蹤跡難尋,是上神金仙。但蛟就是厲害的大妖,還是偶爾能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