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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鴻宮中,霧靄繚繞。
“……你當真要嫁給他了?”宣琮望著她。
他沒那么蠢,不會問他們之前在翰經樓臺階上的輕吻算什么,只是不可置信:“是他騙了你嗎?還是提出了什么條件?”
他知道羨澤有意想接近宣衡,但對他并沒有什么感情,可一旦成婚,這就不一樣了。
羨澤托腮笑起來:“怎么說呢……各取所需吧?!?
宣琮一瞬間就認定了:宣衡必然要挾她了。
她鞋尖上的血點,她定期與宣衡的見面,她聽說死了四個人之后的吃驚。
羨澤身份應當不一般,但她似乎在掩藏什么……這場婚事必然不是你情我愿,看她臉上也絲毫見不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甜蜜。
宣琮發髻上斜插了幾只簪子,其中一支正是梧桐枝葉的樣式,她并沒有發現。他這幾日躊躇的許多話,仿佛就在這失之毫厘間失去了說出口的意義。
他本想說她看起來那么自由自在,若是他愿意全力協助羨澤達成她的目的,有朝一日要不要二人一同離開這里,就去游山玩水,扮作戲班樂師,周游九洲。
但……
她已經有些好奇的問起了,成婚的新娘是否需要戴蓋頭。
宣琮心里苦澀一瞬,擠出點笑容,搖頭道:“入了仙門便是結為道侶,平起平坐,自然不可能擋住女方的面容,更不會什么先送入洞房之類的。我參加過一些弟子的結侶儀式,有的莊重繁復,也有的活潑有趣?!?
羨澤托腮:“宣衡懂得怎么辦婚禮嗎?他恐怕又要查閱許多書典了吧?!?
宣琮看著她好似無憂無慮似的側臉,輕聲道:“羨澤,有些人不該招惹的?!?
羨澤凝望著他,微微彎唇一笑:“誰?你嗎?”
宣琮學著她的樣子也托腮靠在圍欄上:“我可是誰路過都能踹一腳的。我是說我的兄長,他最會自己騙自己了。”他說著,忽然感覺到自己袖中尺笛震動,他看著尺笛上浮現的字樣,環顧四周,果然在臺階高處看到了宣衡的身影。
……自從羨澤答應與他成婚后,兄長簡直就是四處游蕩的鬼。
羨澤也轉過頭去,看到了宣衡。
宣琮分明聽到她像是無奈地暗罵一聲,但下一瞬便臉上露出大大笑容,對遠處的宣衡揮了揮胳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臂。
宣衡也朝著臺階下走了幾步,對羨澤伸出手。
羨澤慢慢抬起眉毛,并不著急挪動,她靠著圍欄,偏頭看向宣琮:“往后都是一家人,有的是機會見面說話,跟你聊一會兒我心情好多了。還是說,以后你不想讓我再來找你了?”
宣琮眼波流轉:“你是想借刀殺人害死我嗎?”
羨澤彎唇:“你怕死的話就算了?!彼逼鹕碜右?,宣琮忽然拽了一下她手腕,垂眼笑道:“我偏不怕死,來找我吧。”
羨澤回頭看向宣琮,不用想,她也知道身后宣衡臉上皺眉的表情,抿嘴笑了。
宣衡已經走下臺階來,停住在十幾步開外。
宣琮松開手,她也像什么都沒發生一般,面露笑意朝著宣衡走過去。
宣衡松開眉頭,握住她的手指,壓根沒有回頭看宣琮一眼,便與她低聲交談著往臺階上方走去:“你要不要挑一挑喜服的款式,還有喜盒中都放些什么東西?!?
羨澤本想說“你挑就行”,但宣衡雙瞳中的神色,已然暴露了他的懷疑與不安,她可不能一味折磨他感情,有煎熬自然也要給點希望。
羨澤笑道:“要!喜服是紅裳嗎?頭冠上可以戴東珠嗎?能多弄一些寶石嗎?”
宣衡面上一絲笑意展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竟不知道你喜歡珠寶?!?
他一向是少有靈光、勤能補拙的類型,此刻為籌備婚禮也下了苦功夫,列數著準備的喜禮,牽著她朝臺階上走去。宣琮遠遠看著,若是不知真相,看起來當真是好一對甜蜜中略帶羞澀的未婚夫妻。
只是如果在他們走過拐角之前,宣衡沒有用陰冷的目光看他一眼,就更像了。
一般人家的婚禮從納吉請期總要數個月,道侶的儀式也大多會邀請天南海北的師長兄友,相比之下,宣衡的婚禮只籌備了不到一個月?*?
。
宣衡并不愿意讓婚禮的事情假以人手,他雖然也想大辦典儀,但必然會引來諸多人對她身份的猜疑。
大張旗鼓的宣布跟鸞仙結侶,那可太給千鴻宮貼金了。
他絕不愿意這樣做。
哪怕他知道羨澤并未失憶,卻也時不時能騙自己騙到恍惚,他們仿佛只是千鴻宮看似浪漫實則無情的層檐勾角之下,一對隱秘又親密的小夫妻。
這場婚禮規模不會大,宣衡卻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能愿意成婚就已經很難得了,宣衡沒有拿禮單、飯酳、拜節等細節來煩擾她,基本只是給她過目便定下了。
他不想只是交換信物的結侶儀式,便又參考了許多舊書上關于貴族成婚的細節,甚至連酒器花紋與大漆擺件朝向都考慮在內。
婚禮雖不對外公開,但他還是很看重,有太多事務要做,這些婚禮籌備的事情,只能在夜里去做。
宣衡卻并不覺得勞累枯燥,甚至說那一個月的籌備,幾乎比婚禮這件事本身還讓他愉悅與興奮。誰也不知道行色匆匆,面無表情的少宮主,無時無刻不徜徉在婚禮與婚后生活的幻想中。
他希望一切都是符合禮節且圓滿的,就像是千年來無數成婚的夫妻那般。
宣衡認真挑選能夠來證婚的人:必須是他的心腹,必須對他的命令絕不表現出一絲違抗,必須未參與過東海一事,甚至都不知情。
但宣衡心里的不安,并未隨著婚禮接近而消散。
羨澤又一次提出要青鳥送信給眾神鳥,邀請他們來參加婚禮,宣衡不知道她這是試探還是故意眾神鳥有誰不知道千鴻宮是屠龍的仇人,她要真的邀請了,婚禮現場恐怕要變成血案。
還是說……連婚禮都是她的圈套?
會有神鳥到時候大鬧婚禮嗎?
第105章
婚后的羨澤卻扔下玉衡,和那個竹笠男人在纏枝臺相會著……
婚禮當日。
天氣不算太好,
細雨霏霏,濕霧彌漫。
千鴻宮的弟子們只知道主殿附近不可出入,大門緊閉,
遠遠地像是長老宗親在密閉清修。
宣衡只請了幾個親信的宗親作為證婚人,
婚事在主殿側廳舉行。
只是從清晨開始,
千鴻宮周圍匯聚的鳥兒就太多了,鳥鳴陣陣如浪潮般在山谷與水面上回蕩,
宣衡因這異象,
心事重重的凝望著遠處。
宣琮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也顯然預料到了以宣衡的性子,
必然會要他親眼看著二人禮成。
玉鑾云車罩著一層薄紗,
從半空中穿云而來,落在主殿廊廡前,兩位女侍扶出了紅衣女子。
羨澤頭戴金釵珠冠,
一身紅裳沒有夸張的形制,
只有細致入微的刺繡鑲珠,千鴻宮有自己的針工,她衣裙下擺處便是欲飛的千鳥,
披帛上是千鴻宮的群山河流,膝瀾有海浪的波紋。
衣裳開領窄腰,勾勒她的輪廓,
脖頸鎖骨在紅的襯托下如羊脂玉,
她進了殿門,卻完全不像是成婚,更像是貴客,
有些好奇的打量著從屋頂懸下來的紅纓八角琉璃大燈與抱柱橫梁上的金紅絹帶。
宣琮能看到幾位宗親的面色都不太好,顯然是被強壓著來參加這場婚禮,
幾人看到羨澤的面容,也恍惚了一瞬,垂下頭去,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都有一種“少宮主也難過美人關”的扼腕惋惜。
宣琮其實知道,宣衡比他更豁得出去。
這場婚禮雖然沒有大辦,但少夫人的存在卻將是人盡皆知,這必然有無數長老宗親的拼死阻撓。
千鴻宮數百年來就沒有哪個宗主有過婚姻,他們會虛偽的說是因為宗主一生要獻給神鳥,實際上宣琮知道,那是為了眾多孩子中選拔宗主的潛規則,能一直輪回下去。
宣衡選在這時候成婚,或許也是因為近日剛剛有數位長老慘死,正是宗門上下最無人敢阻撓他的時候但宣琮也不敢想象,他背后對千鴻宮上下有多少施壓、脅迫和控制,讓此刻沒有一個人敢阻攔這場婚禮。
宣琮本以為宣衡是千鴻宮的傀儡,他以為自己的放浪形骸才是反抗。
現在他愈發感覺出來了,兄長比誰都偏執。
認準就要的東西,比誰都瘋。
不過宣琮猜測,羨澤應該對他兄長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
宣衡也是這樣想的。
她沒必要知道。
想要成婚的是他,這些都是他應該做的。
甚至宣衡眉眼之間仍有幾分歉意,宣琮能側耳聽到他低聲說什么“只能在此處辦婚禮,終究是對不起你……”“你說冠頂的東珠?有,還有許多……”
只是這婚禮越辦,長老們越是臉色難看。
二人叩首的環節,羨澤壓根不打算拜任何天地師長,宣衡也早與她商議好了,并不在意,只是獨自一人直挺挺的向天地,向殿廳正座上代表卓鼎君的師承經傳叩拜。
但除了千鴻宮的一切以外,宣衡還在上座主位,放了一支朱筆??茨侵旃P并非什么上等的法器,而是件舊物。
宣衡低聲笑道:“我小時候,母親來東山別宮看過我,給了我這支朱筆。她此時應該仍在外閉關,這朱筆就當做她見證我們的婚禮。”
羨澤輕“啊”了一聲,對著朱筆微微頷首。那位說當宣衡繼位后就來參加典儀的母親。
那幾位長老看著立在原地環顧四周的女人,與規規矩矩跪拜的少宮主,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到了婚禮最重要的交換信物的環節,宣衡奉上的果然是自己腰間的玉衡,當他彎腰為羨澤系上玉衡時,羨澤手指有些輕浮的撥弄著玉衡的纓子,有位長老臉憋得通紅,竟然當場昏了過去。
這是千鴻宮最重要的信物??!
而羨澤也拿出了交換的信物,不是任何珠玉法器,而是一根羽毛。
白色中點點灑金的羽毛,尾端有微微燒焦的痕跡。
一支羽毛,來交換意味著未來宗主最大諾言的玉衡?
而宣衡面上卻涌上來被沖擊的驚愕歡欣,他緊緊握著那支羽毛,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表達。
宣琮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不對勁。
羨澤的身份不對勁。
之前只是以為她是不出世的大能,或者是其他宗門的重要人物,但現在看宣衡的態度絕不僅是這么簡單。
宣衡的玉衡因為曾經由鸞仙之手送還回來,所以他視若珍寶,絕不可能隨意贈人,而此刻他系在羨澤腰間時的神情,隱隱透露著某種狂熱,就如同當年他念叨結仙緣時那般!
再加上羨澤對拜師承經傳拜天地的不屑一顧,贈予的信物是一枚羽毛卻讓宣衡如此激動……
他也記得上古典籍中記載過神鳥入世定情,以羽毛作為信物,不腐不壞,甚至說哪怕凡人死后化作魔域的鬼,掉入冥油河中,握著羽毛也能浮上來。
難不成、難不成眼前的女子,是傳說中的鸞仙?!
怎么可能!
在宣琮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雙方交換信物,婚禮也過了半。
仆從端來金盆,二人洗手作禮沃盥,再移步到側間共用酳酒。
桌上擺了金器大漆盛做的九道飯菜,二人需要三飯三酳,以示夫妻今后要共餐同飲。
本應該嚴肅重禮的儀式,但羨澤卻滿眼好奇扭頭亂看,發冠上珠玉晃動,宣衡笑了笑,為她扶住發冠,細細解釋禮節的出處與寓意。
這場婚禮因為二人的喁喁私語而顯得溫情私密。
桌上的飯菜要各吃三口,但因為那臘肉太好吃,羨澤吃了第三口之后還忍不住伸筷子,宣衡連忙道:“夜里讓膳房再做,回頭端屋里,這會兒再吃寓意就不好了?!?
羨澤偏過頭,有些不滿道:“大不了我吃六口,吃個六六大順?!?
宣衡寬袖下挽住緊緊挽住她的手,側耳對她說了好一陣子,她終于作罷,拿起繪有雌雄雙鳥的大漆合巹。夫妻二人需各飲三次,她一嘗是好酒,面上有些驚喜的神色,宣衡眼睛微微彎了一下,似乎是特意為她備的。
只不過宣衡幾乎從不飲酒,以袖掩面,三大口下去面上也微微皺起來,到夫妻對拜的時候便是兩頰泛紅。
而后便是雙方可同親友飲酒,共分餐食作為沾喜,但周圍的長老臉色比臘肉還黑,宣琮又不想沾這個喜,無一人上去主動分餐。
宣衡抿著嘴唇,面無表情的請女侍端來分餐的瓷盤,走到宣琮面前。
宣琮看了他一眼,這沾喜純粹是來針對他啊。
宣琮目光斜向羨澤,她正在看向窗外,對著二人對峙絲毫不知。
他笑道:“……哥,我吃不動了?!?
宣衡冷冷道:“既然來了,就別壞了規矩?!?
兄弟二人對視片刻,宣琮還是拿起了大紅色漆筷,夾了一口吃下。
宣衡不再看他,轉過身去要將剩下幾杯酒端給諸位長老,就聽見宣琮在后頭發出干嘔的聲音。
他回頭怒瞪。
宣琮還不知道從哪兒弄出刺繡帕子,小心翼翼地捂著嘴:“哎,不好意思,味兒太沖了。啊……我不會是害喜了吧,哥,這是雙喜臨門啊?!?
宣衡:“……?”
諸位長老:“……??!”
羨澤聽見這話實在繃不住,狂笑起來,宣琮也眉梢挑起看向羨澤:果然她并不是沒注意到他們兄弟二人的針鋒相對,只是故意裝作沒聽見。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發覺這屋里氛圍似乎很詭異,宣衡正冷冷盯著他弟弟不說話。
羨澤:咳……她是不是不該笑。
這個場面確實有點像什么小三挺著大肚子大鬧婚禮現場。
宣琮你真行啊。
宣琮對羨澤咧嘴一笑,還要扶著腰,裝出有孕的模樣,羨澤宣衡拿起桌上金杯,朝他擲去!
宣琮側頭躲開,那金杯砸開窗戶,噔一聲落在殿室外的石階上,噔噔作響的滾落下去。
婚禮現場一片死寂,羨澤覺得倆人說不定能打起來,亢奮的兩眼亂飄。
但宣衡目光挪過來,沉默的看著她不嫌事兒大找樂子的表情,眸中隱隱有些傷心與指責。羨澤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只說自己不太舒服想要先入房去了。
這正合宣衡的意思,婚禮結束他也不需要這些人在這里,正想跟著離去。
幾位長老卻死死攔住了他,剛剛昏倒的那個長老甚至憋得嘴角要吐出血來。
宣衡也不想讓這群老東西壞了喜事,只好讓女侍先陪她去新房中。
長老看到羨澤乘車離去,才凄聲道:“少宮主,我們已然見證了婚禮,是時候告訴我們她的身份了吧?!?
宣衡卻搖了搖頭:“還沒到說的時候?!?
“今日清晨起,千鴻宮周邊萬鳥匯聚,異象已然引來許多弟子的猜疑,是否是上天的啟示,證明此女不該入千鴻宮的宗門”
宣衡:“為何不能是萬鳥齊賀呢?”
宣琮靠著窗邊,忽然幽幽道:“可為何此刻外頭卻如此安靜。千鴻宮從未有過連一聲鳥鳴都聽不到的時候。”
千鴻宮周圍終年鳥鳴,此刻卻寂靜一片,幾乎到了讓人有些耳鳴的地步。
宣衡微微皺起眉頭,從主殿向下看去,主殿外的廣場上,也有許多弟子意識到了這一點,正翹首環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