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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連星抬頭,他對葛朔也就嘴硬了那么一句,又恢復恭敬的態度:“師父,羨澤讓我來陪你。”
葛朔:“陪我?你搞得像是看著我一樣。”
江連星閉緊嘴不說話。
葛朔緩緩反應過來。羨澤說不定是真的讓江連星來看著他。
他之前夜里拿簪子刺脖子,顯然是將羨澤嚇到了,她很怕他再想不開尋短見,就想讓人來看緊了他。
而華粼當初選擇聽葛朔的話,成為葛朔“自|殺”的一把刀,且沒有將這件事提前告訴羨澤……所以羨澤肯定不會讓華粼來看著他。
那就只有江連星了。
葛朔忽然換了個姿勢,跳下樹來:“我去如廁。”
他走去院落角屋幾步,果然江連星跟上來,他氣笑了:“你也如廁?”
江連星小時候就是三腳踹不出一個屁,這會兒還真就點點頭:“嗯。我陪師父。”
葛朔額頭血管突突一跳:“這你也陪,你怎么不幫忙扶著啊!”
江連星好像真的思考了一下,但還是搖搖頭:“那不太好。”
葛朔撇撇嘴角:“我又不想去了。站會兒吧。哦對,辟鳴醒醒!有事還要交給你去辦!”
辟鳴化作跟江連星衣衫一樣的深色,揉揉眼睛懶散道:“做什么?”
葛朔道:“你去找臨海公主吧,她應該能號召一批當年的妖,讓它們前來協助吧。蓬萊現身之后,各大宗門肯定要有動作,我們身邊越多力量越好。”
辟鳴打了個哈欠:“好。但我腿短,跑的比較慢。”
江連星偏頭道:“這件事要不要先告知羨澤一下?”
葛朔一愣,抬起眉毛:“這事對她沒有壞處。我等回頭也會告訴她。”
江連星頓了頓,半晌后道:“……她才是蓬萊的主人,對吧。在師父眼里,她是你養大的小龍,但在很多人眼里,她什么事都很有主見。很多機緣巧合,都源于別人總想為她好,總想著保護她。”
雖說他時不時頭腦中會浮現華粼當年的記憶,但他始終覺得羨澤已經跟當年有了太多變化。
現在的羨澤像是師長、皇帝和族母,她會引導,會命令也會關懷,但唯獨不需要其他人幫她做決定了。
葛朔愣愣的看著他,半晌道:“我會跟她說。你”
屋內。
陸熾邑說完他對于骨蛟的想法,已經麻利的滾了。
華粼還想盯著眼前幾個男人,羨澤對他招招手:“你也去找你師父吧,沒事,他們傷不了我。”
華粼紅瞳掃視了一眼屋里兩個人,化作鸞鳥飛出去落在外頭的楓樹上。
宣衡雖然看不見,但靈識也捕捉到鸞鳥的身姿,跟當年將玉佩銜給他的神鳥一模一樣,他臉色更綠了。
屋里只剩下三人。
宣衡看了一眼立在屏風邊的鐘以岫,轉頭對羨澤道:“宣琮已經在聯系我了,明后日就會抵達東海。你不見見他?”
羨澤坐在主座上,吃著陸熾邑帶過來的點心:“還想拿弟弟獻寶呢?那我建議你直接找一條小船,給你弟弟封個圣男,獻祭給我這個龍神,如果蓬萊周圍的雷劈不死他,就算是我收下他了。啊,要是有這種規矩,你該不會自己先搶占圣男名額吧。”
宣衡:“……你!”
鐘以岫目光忍不住飄過去。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現在的羨澤就是當年在水下洞府中折磨他又嘴巴毒的羨澤。
她當年沒少說什么“所有人都會知道垂云君做了魔物的爐鼎”“你倒是動啊光抖是什么意思”“你叫的都不是一句完整的話,你要不腦子想明白了再說”
她很擅長羞辱對她有虧欠的人。
她奚落宣衡的話要是落到他身上,他恐怕都要無地自容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宣衡都被她羞辱習慣了,他只是咬了咬牙道:“我不會這么做。”
羨澤微微挑眉。
宣衡道:“我回去之后,千鴻宮必然會公開支持蓬萊,除了不能修建伽薩教那樣遍地的神廟,很多事我也能做到。但你要告訴我,你下一步的計劃。”
羨澤笑了:“你公開支持我,是因為只有這樣千鴻宮才能活下去,而不是要幫我。不過你確定?元山書院為了能夠脅迫其他宗門,必然會宣布千鴻宮是魔宗,然后圍攻你們。畢竟千鴻宮家大業大,落魄了也能讓各大宗門拆吃好一陣子。”
宣衡敷衍的扯了扯嘴角:“我了解他們,能抵擋一陣子。除非是你把我當扔進魚池子里的餌料,只看著他們蠶食,全然不幫我。”
羨澤笑起來:“那你就先讓自己被吃得慢一些吧。我會聯絡你的。”
宣衡知道她這話里有承諾也有趕客。
但他仿佛黏在凳子上不肯走。宣衡隱隱有種感覺,等他回到千鴻宮,再見到羨澤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她說不定到時候真的變成高高在上,騰云駕霧的龍神,在他心里求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從半空中傳來幾句她杳不可聞的聲音。
宣衡剛剛聽到她站在樹下笑盈盈的跟葛朔開玩笑,就意識到羨澤確實是親疏有分。
當年他撞見羨澤和葛朔二人額頭相抵地對視一笑,只能穿著喜服默默退下去,如今也和當年沒什么區別。
他低聲道:“那我走了。”
宣衡路過她身邊,靈識察覺到羨澤目光跟著他,似乎在他路過身邊的時候,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直到他邁過門檻,羨澤也只是閉上嘴將臉轉過一邊去了。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羨澤看著立在屏風邊,低頭認真研究花瓶上的紋路半個時辰的鐘以岫一眼:“你怎么還沒走?”
鐘以岫抬起頭:“……你沒讓我走啊。”
羨澤快讓他氣笑了:“我要是一直不說,你是不是能在屋里一直站到夜里,我起夜你都不走?”
鐘以岫沒說話。
二人陷入一陣沉默,只是羨澤正在從寶囊中翻找東西,不是很在意他,鐘以岫則一直垂著頭,手指從花瓶的紋路上撫過去。
她在空蕩蕩屋中,忽然聽到了鐘以岫開口道:“……對不起。你殺了我吧。鐘霄不會怪罪你的。”
羨澤頭也沒抬:“跑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鐘以岫都快把花瓶摳掉釉了,他沒有轉過臉,只是道:“或者我還有什么用處。只不過……現在恐怕也做不了爐、爐鼎了,畢竟你丈夫都活著回來了。”
羨澤翻了個白眼:“你想得真美啊。再說你那算什么做爐鼎,沒技術沒情趣的,我就是暫時拿你過渡用一用罷了。”
鐘以岫緩緩應了一聲:“……啊。抱歉。”
倆人又陷入沉默。
他竟然過了半晌還給自己想了一句解釋:“我沒練過。也不懂。”
羨澤沒忍住:“給你八百多次練的機會,你也就那水平!”
鐘以岫差點把花瓶撞到,他連忙扶住,半張臉擋在花瓶后頭,瞳孔地震:“八、八百多次?!有……有這么多嗎?”
羨澤冷哼一聲:“怎么現在又肯留著記憶了。與魔媾和,做仇敵的爐鼎不是你最痛苦的記憶嗎?”
鐘以岫又開始給那花瓶做按|摩,低聲道:“……不是痛苦,是忘不了。但封存記憶只是自欺欺人,我不想忘了。”
羨澤知道他“忘不了”幾個字背后的意義,她雖然過去因為他的眼淚、他的純真驚訝過,但她可對他沒有什么情意。
鐘以岫的話她懶得接,只是話鋒一轉,忽然道:“也不是幫不了我的忙。你的修為如何了?”
他總算轉過臉來,眼睛因為前半句亮了幾分,但又想到自己最近的狀況,不太自信道:“不大好。我能做什么?”
羨澤笑了笑。
……
葛朔沒想到反而是他最瞧不上的鐘以岫在屋內留了這么久,他都快把主屋的門盯出火星子,華粼早就打著哈欠趴在石桌上睡著了。
葛朔一會兒到樹上蹲著,一會兒又在院子里踢落葉溜達,他忽然轉頭問江連星道:“羨澤沒有恢復記憶之前,跟這個鐘以岫接觸過?”
江連星點點頭。
葛朔撓了撓臉,更加坐立不安了,他不知想到什么,氣得比劃了一下手勢:“十年啊。我都沒有十年了!靠,餓死好兄弟,反倒喂飽了仇敵家!”
過了沒多久,鐘以岫終于推門走出來,他沒想到打開門就瞧見幾雙眼睛落在他身上,頓時僵硬,同手同腳的挪下臺階。
鐘以岫作勢點點頭勉強算是打了個招呼,就垂著腦袋快速往外走
葛朔忽然叫住他:“垂云君是吧?”
鐘以岫頓住腳,抿著嘴唇,看似平靜的表情下慌亂到了極點。他忽然心一橫,抬袖行禮:“我本來只是想過來一趟,也知道你們夫妻情深,沒有別的意思。那個、羨澤跟我只不過一些孽、孽緣,我沒有介入你們……也不打算插足……”
葛朔怎么有種回了家打開衣柜,發現鐘以岫藏在里面,他開口第一句就是“大哥別打我我跟嫂子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的感覺。
葛朔聽見屋內羨澤喚他的聲音,轉頭應了一聲,忽然就察覺到霜風一陣,鐘以岫身影已然消失。
葛朔:“……”
葛朔邁進門:“我想讓辟鳴再去找找當年的妖。咱們重逢之后,雖然也有一部分妖來見我們了,但怕引起魔主的注意,就沒叫他們前來朝拜。現在找他們合適嗎?”
羨澤思索片刻:“行。我有個想法,讓臨海公主找上九洲十八川的各個大妖,就說蓬萊現世,我要冊封眾妖。”
葛朔記得,當年真龍對妖類也不是完全統治,但當年夷海之災,許多大妖都卷入群龍內斗而亡,現在的妖,除了臨海這種千年玄龜,其他應該都沒見過真龍。
妖類這些年沒有所謂的妖王、妖主,顯然也是內斗無首,這說不定是羨澤確立地位的好時候。
這都是葛朔沒想到的。
羨澤看葛朔露出沉思恍惚的神色,道:“怎么了?”
葛朔扯出一點笑,搖搖頭。
心中卻道:江連星說的是對的。
她早就不是泗水時候的小金龍,可五百年的慣性還是讓他像以前那樣做事啊。
……
當日午后,羨澤停靠在東海岸邊的雙層大船上,已經裝滿了鐘霄給準備的各種吃穿用度的玩意。
甚至曲秀嵐還拿法器往船上裝了六大箱子柑橘,樸素到不像宗門給真龍送禮:“我們這山后頭都結果子了,反正里頭也有點靈力,你們都拿走吃吧,畢竟蓬萊島上連片樹葉子都沒有。”
鐘霄就跟老娘舅一樣讓人送上船一些鍋碗瓢盆,被褥軟枕,羨澤拒絕不過,只能收下。
羨澤真有一種“媽媽我這就要去遠航”的感覺了。
甚至連刀竹桃都紅著眼睛給她塞了個藥瓶。
“這是毒|藥?”羨澤打開嗅聞。
刀竹桃看了看甲板上立著的三個男人,垂頭道:“我們南疆滋陰補陽的秘方,你省著點用,不夠我再給。不過一陰三陽也夠補了,你別再帶人去島上了,我怕你……”
羨澤看華粼好奇的目光轉過來,趕緊把瓶子收了:“行行行,你乖點。我離明心宗這么近呢,說不定每隔幾天就來串門了。”
刀竹桃不知道怎么的,垂著腦袋光往她懷里鉆。
葛朔站在甲板上,看著被團團圍住的羨澤,他偏頭笑道:“其實羨澤挺喜歡熱鬧的吧。”
江連星回想著之前在魔域,一堆人一同前行時,羨澤確實看起來也挺高興的。
“師父怕回蓬萊島之后,她會不習慣?”他問道。
葛朔眸色一深:“不是。我是怕更久的以后,她會不習慣。”
兩層大船最終在吃水比來時還深的情況下,往回返航而去。
此時傍晚時分,晴朗無云,橙紅日光灑滿海面,而蓬萊卻像是消失在水面上,直到一片浮在海面上的隱形水霧在逼近之后慢慢散開,夕陽下的蓬萊才在他們面前顯露身影。
不但如此,海水也遠比東海近海處澄澈,水色如同琉璃,隱匿著結界與洋流,防止任何船只誤入蓬萊附近。
羨澤遠遠看過去,咦了一聲。
就只是一天一夜,蓬萊竟然因為風吹來的種子或蓬勃的靈力,萌發出一片毛茸茸的綠色,甚至有些像是樹苗,好似是蓬萊沉底后樹木未死,木靈核還埋藏在地面中,只要一些陽光與雨水便快速生長。
大船駛入蓬萊的彎港,靈力一點,雙層大船駛上海灘,化作疊紙。羨澤拿出寶囊,將船上滿滿當當的貨物先收入寶囊,葛朔撿起被疊成小船模樣的紙張法器,笑道:“你的水平也就疊個小船了。”
羨澤:“之前在魔域多虧了它,我們才有住的地方。”
葛朔驚訝:“之前教你那么多回疊帳篷、疊小樓,你都沒學會,這次怎么會的。”
羨澤道:“江連星手也挺巧,他說跟你學的。”
葛朔:“……”他沒教過江連星,估計是他在一旁看幾遍就學會了。
他咬牙跟江連星比了一下手指:“真厲害。”
一龍一蛟兩只鳥化作原型,掠過清新的空氣,飛抵蓬萊的最高山巒處,從山腳下到山巒頂端,地基和石階的輪廓還保留著,羨澤環顧四周,道:“要不就先在這里落腳,這附近雖然沒有樹木,但不缺石料,我們可以像當年搭建泗水的宮室那般,在這里也建起宮室。”
葛朔有意顯擺似的,手指捏著疊紙,放在膝頭重新疊折,壓平,手指來回翻飛之下,很快疊出一個像小盒子似的院落。
羨澤拿過院落,往空中一甩,在紙片落地的瞬間,地上砰地出現一座偌大的兩進院落。
羨澤:“你們先都歇下,我要去一趟蓬萊底部,先要確認下方的出入口是否會受魔域的侵擾。”
蓬萊島更像是一座中空的迷宮,地面以上的山巒內部挖空,入口封閉,羨澤還未打開,但應該都是真龍出入的宮室為主。
而地面以下的部分,先是有許多廳堂、浴室以及庫房,羨澤隨手打開一扇青銅大門,里頭的金器落著一層灰,像是水一般流淌下來。
她死命推也沒能把門合上,干脆就讓那些金器流淌的寬敞的回廊中到處都是,她飛過那些金杯玉碗,往更下層而去了。
再往下就是眾蛟的居所以及刑罰之地。
羨澤干脆化作原型,在蓬萊內部無拘無束的飛行著,這里狹長的走廊,還有些長長的躺椅、石床,顯然都是為龍和蛟準備的,她在其中游走,只感覺到了舒適和自如。
終于抵達之前她和江連星所在的牢籠區域。
羨澤找尋確認許久,終于看到了一間隱秘而處在夾層中的小型牢房,那里的上古禁制絲毫未受損,而且牢房半浸在水中,四周都是蓬萊金鑄造的圍欄,除了真龍以外的生物接觸之上,靈力便會被其吸取,越想掙扎就越虛弱。
沒有比這里更適合關押畫鱗的地方了。
羨澤從寶囊中捏出那裝蟈蟈大小的籠子,畫鱗被勒在其中一動不能動,她打開籠門,將他甩入那間蓬萊金牢籠。
畫鱗滿身血口的蛟身慢慢變作人形,皮開肉綻的傷口泡在冰冷的水中,他被嗆了水,手指攀住圍欄爬起來幾分,但迅速察覺到蓬萊金在吸著他的血與靈力,連忙想要甩手避開,而后身子再次跌入水中。
他一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他隔著圍欄望見羨澤陰晴不定的臉,竟然咬著手指,慢慢笑起來:“別這么看著我,咳咳、我會受不了的……”
羨澤的靈力化作手,拈著一枚丹藥進入牢籠之中,塞到他嘴邊。
畫鱗咬著牙,擠出幾個字:“你怕他虛弱是嗎?”
羨澤沒有回答他,只是靈力化作的手指握拳,狠狠砸在畫鱗門面上!
第185章
羨澤聽到葛朔小聲道:“他們倆睡著了吧。”
畫鱗的腦袋往后甩過去,
臉上幾道發烏的血痕流淌下來,他松開牙關,羨澤也將丹藥擠入他喉嚨中,
逼他咽了下去。
畫鱗匍匐?*?
在水中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手指卻又握上了蓬萊金的圍欄,
讓剛剛隨著丹藥化入體內的靈力,
再度被蓬萊金貪婪的吸收。
羨澤瞪大眼睛。
他鼻腔口中滴答出幾道血,咧嘴笑道:“只要我變得虛弱快死,
你就會來見我……咳咳、就會喂我對吧……”
羨澤閉上眼睛,
看也不想看他,
她幻化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