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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一口茶險些嗆到喉嚨里,她將茶盞放下來,淺淺一笑,道:“父皇放心,季風既然入了云光殿,兒臣定會好好調教他的。”
陛下點點頭,正要開口,便聽得謝貴妃道:“安平真是有本事,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讓季風聽命于她。”
她說著,輕掩了唇,幽幽道:“臣妾還聽聞,當日安平大鬧蠶室,強行帶走了季風,也不知他們二人有何淵源?”
弄玉輕笑道:“謝娘娘還真是耳聰目明,這宮里的事,沒有一樣瞞得住娘娘。”
謝貴妃抿了抿唇,道:“臣妾不過是恰巧聽說罷了。”
“是么?”弄玉直視著她的眼睛。
“自然。”謝貴妃說著,不動聲色地忖度著陛下的神色,見他沒有深究,才略略安下心來。
陛下的臉色有些陰沉,強壓著道:“安平,怎么回事?”
蕭真真聽著,一顆心也懸了起來。
季氏一族謀逆是大事,若弄玉當真與季氏扯上關系,只怕就算太后回宮,也救不了她。
“無他。”弄玉笑笑,道:“不過是兒臣恰巧看到季風入宮,瞧他生得好看,便見色起異罷了。”
大楚民風開放,又沿襲前朝,崇尚男色,貴族更是行為放浪,男子多養姬妾、孌童,女子多養面首。弄玉貴為公主,如今雖養在深閨,不知人事,可說出這種話來,也算不上多么離經叛道。
眾人聽她如此說,都不覺看向季風。
季風沒想到她會如此說,只覺心頭梗得厲害,臉上也不覺添了一抹陰郁之色。
陳持盈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詫,早聽聞隴西季氏的少將軍龍章鳳姿,于戰場之上鮮衣怒馬,斬百人于馬下,是何等的英雄,如今一見,才知傳言非虛。
他雖著了最低等宦官的衣裳,又剛受此大難,卻依舊腰背挺拔。他面色有些蒼白,頜角如同刀削,劍眉斜飛入鬢,這份清瘦又似這青松立于雪霜,并不溫厚,反而顯得氣度逼人,襯得那藏青色袍衫如同紫色朝服般耀眼。
陳持盈不覺面色有些發燙,可只一瞬,心底又冷了下來。
他再如何,到底已不是男人了。
弄玉倒不知她如何想,只道:“若是父皇不喜歡他留在云光殿中,兒臣將他逐出去也就是了。”
第6章
及笄之禮(二)
若是有一日,是皇姐擋……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落在季風耳朵里,他的神色不覺黯了幾分。
他這才驚覺,不過幾日,他已將弄玉當作了他在這宮中惟一能夠信任的人。
而她,注定當不得他的信任。
季風,你當真可笑,竟會相信這狗皇帝的女兒!
他垂了眸,眼底一寸寸地冷下去,直到變得冷執淡漠,才終于歸于墨色,像是漫長無垠的夜色。
半晌,陛下開口道:“不過是個奴才,你留著便是了。”
弄玉笑笑,道:“是。”
陛下這才看向殿中眾人,道:“再過幾日便是宣德的及笄禮,宮中長久沒辦過什么喜事了,也該好好熱鬧熱鬧。”
謝貴妃含笑看了陳持盈一眼,道:“持盈,陛下如此疼你,是你的福氣。”
陳持盈的眼眸若有若無瞥過弄玉的臉,道:“多謝父皇。”
若在平日里,弄玉早已淚眼朦朧了,待她激她幾句,她便會哭鬧著說些父皇不該偏心之類的話,惹得父皇震怒。
可今日……她倒沉得住氣。
陳持盈正想著,便聽得陳頊不甘道:“去歲四皇姐及笄之時,也未曾如何操辦,五皇姐的及笄之禮若是太過繁復,只怕不妥。”
蕭皇后趕忙道:“霸先!此一時彼一時,去歲北邊戰事正緊,而今天下太平,自是不同的。”
陳頊道:“北邊還在議和,兒臣倒不知如何算得上太平。”
“住口!”陛下恨道:“口無遮攔,書都讀到哪里去了?皇后,你就是這么教兒子的?”
蕭皇后忙站起身來,將陳頊護在身后,道:“陛下,臣妾……”
謝貴妃道:“姐姐身子慣常不好,一時間精力不濟,疏忽了對六皇子的教導也是有的,更何況六皇子還小,不懂什么,往后再悉心教導著也就是了,陛下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她說著,朝著坐在一邊的三皇子陳舜使了個眼色,道:“睿和,你讀書好,以后還須多幫幫六皇子才是。”
三皇子陳舜,字睿和。他是謝貴妃的兒子,也是她惟一活到成年的兒子,陛下本就寵愛謝貴妃,再加上陳舜生得俊美,人又聰慧,像極了年輕時的陛下,便對他也另眼相待些,而謝貴妃自然也就對他寄予厚望。
陳舜道:“是。”
陳持盈怯生生道:“父皇,話雖如此,可若是姐姐心中不愿,兒臣倒寧愿不辦這個及笄禮。”
蕭皇后聽著不覺心疼,道:“你這孩子……安平是做姐姐的,若有你這般氣度,便不會不愿。”
陛下聞言,便看向弄玉,道:“安平,你怎么看?”
弄玉神色未變,她原下定決心重活一世再不管皇后和陳頊,可到底看不慣謝貴妃母子如此囂張,便道:“去歲兒臣及笄禮雖未大辦,可父皇待兒臣的心,兒臣卻是明白的。兒臣是嫡公主,自該為國分憂,宣德妹妹是庶出,自然不必承受這些,只須享受這天下萬民的供養便是。”
她言罷,笑著看向陳頊,道:“霸先,你可懂得?”
她問陳頊而不問陳舜,便是因為陳頊與她一般,都是皇后所生了。大楚雖不大講究嫡庶之分,可到底還是嫡庶有別。
陳頊鄭重點點頭,道:“?*?
皇姐如此說,我便知道父皇用心良苦。”
陛下看向弄玉的目光多了幾分贊許之意,道:“幾日不見,安平懂事多了。”
陳持盈臉上一陣青白,這一次,便連謝貴妃和陳舜都變了臉色。
蕭皇后見陛下面色和緩了些,這才松了一口氣,賠笑道:“霸先,以后萬不可再惹你父皇生氣了。”
陛下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既然不懂,就少說些,沒得教壞孩子。”
蕭皇后有些倉惶地低下頭來,道:“是。”
*
陛下又向謝貴妃交待了幾句及笄禮之事,便命眾人散了。
如今皇后雖在名義上是后宮之主,可因著皇后性子孱弱,這協理六宮之權便到了謝貴妃手中,如今,連辦及笄禮這樣的小事,都落到了她手中。只怕過不了多久,世人便只知謝貴妃,而不知蕭皇后了。
弄玉冷冷瞧著殿門被緩緩闔上,方才收回了目光。
上一世,她費盡心力幫著蕭皇后搶奪主理六宮之權,因著算計太甚的名聲,被世人嫌惡,連議親之時,裴玄也說她“齊大非偶”,避之不及。而蕭皇后卻從未真正將她看作是自己的女兒,反而一次次地利用她。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為了蕭皇后做任何事。
正想著,便見謝貴妃和陳持盈母女二人走了過來,陳舜跟在她們身后,面色有些陰沉。
蕭真真下意識地護在弄玉身前,行禮道:“貴妃娘娘。”
弄玉望著蕭真真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重活一次的好處。
她淺淺一笑,順勢將蕭真真扶起來,不動聲色地走到她身前,道:“貴妃娘娘可是有話要對我說?”
謝貴妃勾了勾唇,伸手去理弄玉的衣襟,卻被弄玉險險避了開來,她的手也就僵在了原地,只一瞬,她又笑著收回了手指,道:“安平這病病得倒是時候。”
弄玉挑了挑眉,道:“娘娘這是何意?”
謝貴妃道:“病了一場,安平也伶牙俐齒了許多,所以本宮說,你這病恰逢其時。”
弄玉瞥向陳持盈,道:“若依著娘娘如此說,我倒該謝謝持盈妹妹了。”
陳持盈面上一紅,道:“謝我作甚么?”
弄玉道:“若不是妹妹,我也不會跌落蓮花池,對不對?”
“你休要血口噴人!”陳持盈驚道。
弄玉笑笑,不置可否道:“真也好,假也罷,你心里都明白。你只須記得,你欠我這一次,我這個人心眼小,勢必要讓你還回來。”
陳持盈聽著,只覺全身發毛,從前若是弄玉說這種話,她大抵也不會信,可現在,她看著弄玉的眼睛,卻無比相信她一定會說到做到。
她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還好陳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厲聲道:“安平!你太過分了!”
謝貴妃攔住了他,道:“急什么?好戲還在后頭呢。”
謝貴妃說著,又看向弄玉,道:“說什么去歲戰事吃緊,本宮瞧著也并未傷及我大楚根本,不為你辦及笄禮,也只是因為陛下和皇后皆無此心罷了。一個不得寵的公主,在這宮中,能掀起什么風浪?”
她說著,嗤嗤笑著,便大步朝前走去。
陳持盈小心翼翼地看了弄玉一眼,也由著陳舜扶著,一道離開了。
蕭真真急道:“玉兒,你別信她的話,她……”
弄玉笑著打斷了她,道:“我不信,一個字都不信,好不好?”
蕭真真遲疑道:“玉兒,你怎么了?”
弄玉釋懷道:“姐姐,你相信嗎?我只是做了一場夢,便一夜之間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得寵也好,不得寵也罷,都沒什么,骨肉親情,也不過如此。”
“玉兒……”
弄玉望著她,道:“我只要護著我想護的人就夠了。”
遠遠地,見陳頊自殿中出來,弄玉便趕忙拉著蕭真真一道離開了。
季風跟在她身后,突地,她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道:“你聽見了么?去歲你祖父、父親在北境殺敵,這京城還是歌舞升平呢。”
他的眼睛倏地閃過一抹冷意,再次去看她,她卻已笑吟吟地離開了。
季風攥緊了攏在袖中的拳頭,猶豫著又跟了上去。
弄玉回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回過頭來,只是這一次,她唇色嫣紅,笑靨如花。
*
“皇姐!你等等我!”
陳頊在身后大聲喊著。
弄玉聽得那聲音越來越近,自知再避不開,便停下了腳步。
陳頊氣喘吁吁地跑到弄玉身前,方才停了下來。
他大口喘著氣,微微弓著身子,勉力抬起頭來,道:“皇姐的身子可好些了嗎?”
弄玉望著他的模樣,不覺眼底有些氤氳,她伸出手來,想要去扶他,可在離他咫尺之間的時候,她還是緩緩收回了手。
陳頊一愣,怔怔望著她,半晌,方把自己的手也收回來,小心道:“皇姐,你怎么了?”
弄玉苦笑著搖搖頭,道:“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