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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便見季風推門走了進來,他雖穿著宦官的衣裳,卻沒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態,反而顯得恣意瀟灑,如翩翩佳公子。
遣蘭微紅了臉,低下頭去不看他。
弄玉回過頭來,見他站在自己面前,不覺秀眉輕挑,道:“怎么?禮數都渾忘了?”
季風聞言,便極規矩地行了禮,道:“殿下。”
弄玉道:“這還差不多。如今回了宮,須得處處謹慎小心,否則,若是被人發現端倪,便是本宮也救不了你。”
季風道:“是。”
他應著,從袖中掏出一個帖子來,遞給弄玉。
弄玉掃了那帖子一眼,道:“這是誰送來的?”
季風斂了神色,道:“進寶送來的,說是……裴玄請他代為轉交的。陛下亦知道此事。”
“裴玄?他給本宮遞帖子,倒是奇事。”
弄玉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接那帖子,可季風將那帖子捏在手中,遲遲不肯松手。
弄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才將手指松開,道:“聽聞過些日子是乞巧節……裴玄的帖子興許就是為著此事。”
弄玉聽著,隨手打開那帖子,道:“你倒通透。”
季風道:“我也只是猜測。”
弄玉笑笑,季風的確聰敏勝過常人,只隨便一猜,便猜中了七七八八。她將那帖子遞給遣蘭,道:“燒了吧。”
“燒了?”遣蘭不可置信。
弄玉點點頭,道:“燒了。”
遣蘭不敢再問,只得道了聲“是”,攥著那帖子站在一邊。
弄玉抬眸看向鏡中,若非這帖子,她倒忘了前世種種。
前世時,陳持盈也辦了一場算得上盛大的及笄宴,那時的自己并不擅長古琴,性子也怯弱,自然沒本事去惡心陳持盈。陳持盈奏得一曲,很是出了風頭。
宴席之上,陛下提到今歲乞巧節大辦之事,要求京城中張燈結彩,那天也不必宵禁,宮中上下皆可出宮去與民同樂。
而那次,便由陛下提議,命裴玄那日帶陳持盈一道出宮,護陳持盈周全。
最后,陰差陽錯之下,自己那日也出了宮……
不過,上一次倒未曾聽聞裴玄親自給陳持盈遞什么帖子,興許是自己不知……
“遣蘭,那帖子,你想法子找人送到蘭心閣去。別教人知道是云光殿做的。”弄玉幽幽道。
遣蘭一愣,又很快應道:“是。奴婢明白了。”
第16章
七夕乞巧
若當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把天……
遣蘭朝外走著,正撞上陳頊走進來,他下意識地朝著遣蘭手中的帖子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在弄玉面前站定,笑著道:“皇姐昨日一曲,生生將五皇姐壓了一頭去。昨日皇姐走后,人人都贊皇姐有當年出云長公主的風姿,溫惠秉心,柔嘉表度,再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弄玉淡淡道:“出云長公主……”
陳頊隨手尋了個椅子坐下,由著伯英奉上熱茶,道:“當年出云長公主容貌傾城,才華更是名動京城,后來天下大亂,她便陪著高祖皇帝征戰天下,打下我大楚江山后,又褪下戎裝,嫁給裴玄的祖父裴恕,安心相夫教子,堪稱天下女子之楷模呢。”
弄玉道:“我還以為,他們會說我霸道跋扈,半點不讓人。”
她說著,目光幽幽掃到陳頊臉上。
陳頊有些心虛,趕忙低下頭去吃茶,道:“我昨日細心聽著,可沒人如此說皇姐。”
“說了我也不在乎,”弄玉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皺,道:“更何況,我原也做不到出云長公主這般大度。”
“皇姐還不大度?連裴玄的帖子都命人送出去了。這不是白白將大好的姻緣送給五皇姐嗎?”
陳頊抬眸道。
弄玉眼眸一沉,道:“你方才在外面偷聽我說話?”
陳頊見她面色不善,忙站起身來,道:“我沒有偷聽,只是方才來時見到了進寶,因而多問了幾句……”
弄玉打量著他,道:“此事不許和旁人提起,知道么?”
陳頊不甘道:“我與皇姐是一條心,事關皇姐,我自然謹慎小心。”
若在平日里,弄玉見他如此,自然會寬慰他幾句,可經過上一世的事,她對陳頊早已沒了那份心緒,見他如此,只覺疲累,便道:“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罷。”
陳頊急道:“皇姐到底是怎么了?為何這些日子這樣避著我?從前無論母后如何,我們姐弟倆都是最親厚的!”
他說著,便一把攥住弄玉的手腕。
弄玉吃痛,不覺皺了一下眉頭,季風見狀,便閃身攔在弄玉身前,冷聲道:“六殿下請自重!”
陳頊側目看向他,道:“狗奴才!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季風沒開口,只是伸手掐住陳頊的手腕,只微一用力,便將他整個人甩在了一邊。
陳頊吃痛,一手握著受傷的手腕,恨恨盯著他,道:“做奴才便該有奴才的樣子!你敢對我動手,你活夠了!”
季風淡淡道:“便是奴才,我也只是安平殿下一人的奴才。”
“你……”
陳頊還要再說,弄玉卻已不耐道:“皇弟是要在我面前管教云光殿的人么?”
陳頊不可置信的看著她,道:“皇姐,你難道要為了這么一個閹人與我為難嗎?”
弄玉蹙眉道:“我不知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人!”
季風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微微染起一層紅色,黑潤潤的眸中含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捉不住似的,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陳頊像是聽到了什么荒唐至極的事,諷刺道:“皇姐才認識他多久?皇姐可知道,他全家是被誰殺的?他是被誰下令施了宮刑?你的人……皇姐該不該問他一句,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當作你的人?”
“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你不必過問。”弄玉冷聲說著,耐心已壓到了極限,連眼中都沾染上了一抹薄怒。
陳頊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目光,只覺得陌生,道:“皇姐,這到底是為什么?你為了一個陌生人,連我們姐弟情分都不要了?”
“我與你如何,都與他無關。”
“與他無關?那為何自從他來了,皇姐便遠著我?定是他對皇姐說了什么,對不對?”
陳頊說著,死死攥住季風的衣領,逼問道:“你使了什么離心之計?你說,你說啊!”
季風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底冷漠的像是全然沒把他放在眼中,只是手指攥緊了手中的劍。
陳頊被他的眼眸刺痛,怒道:“我殺了你!”
他說著便去尋利器,可弄玉宮中根本沒什么利器,他又沒本事去奪季風手中的劍,自是一無所獲。
陳頊眼里翻滾著鋪天蓋地的怒氣,大吼道:“來人!來人啊!”
侍衛們沖進來,道:“是。”
陳頊血紅著眼睛,指向季風,道:“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侍衛們都知道季風是弄玉身邊的人,猶疑著不敢擅動,只裝模做樣地把手放在刀把上,卻遲遲沒有抽出刀來。
弄玉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只覺無奈,道:“你鬧夠了沒有!”
陳頊輕扯嘴角,苦笑道:“皇姐以為,我還是小孩子么?”
弄玉道:“都給本宮退下!”
侍衛們齊齊道了聲“是”,如遇大赦般退了下去。
門被緊緊關上,弄玉終于耐著性子坐了下來,她揉著眉心,道:“這些日子,我的確與你疏遠了些。”
陳頊神色一凜,側目看向她,靜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就因為一個夢?”
陳頊不屑道。
“在夢里,你殺了我。”弄玉正色看向他。
“皇姐寧可信夢,也不信我?”
陳頊只覺可笑,卻笑不出來,只是喉嚨里有些干澀,道:“我永不會傷害皇姐。”
“還是那個問題,若是有一日,我擋了你的路,你會如何呢?”弄玉眼底涌動著一抹悲戚,她早已知道答案,卻又不得不問。
去問一個什么都沒有做過的陳頊。
“這個問題我想過,若當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把天下拱手讓給皇姐,好不好?”
陳頊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他顧不得舔舐傷口,只想留住那一抹溫暖。
弄玉心頭微動,她伸出手來,想要去撫他的發,可這份心疼,也只持續了一瞬間而已。
她很快收回手來,道:“我累了,你走罷。”
陳頊眼睜睜地望著她的手在離他方寸之間的距離時,被她收了回去。正如她對他所有的愛和憐憫,都在這片刻之間,消失殆盡,再也不會回來。
只一瞬,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信他。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癱軟在了地上,悲從中來。
半晌,他方才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朝著門外走去。在打開門的一瞬間,他抬頭望著澄澈的天空,卻覺得今日陰云密布。
淚水盈在他眼眶里,固執地不肯落下來,他終于勾出一抹笑來,回頭道:“皇姐,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說完,他也不等弄玉回答,便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伯英不安地看向弄玉,道:“殿下,六殿下這……”
“他不會有事的。”弄玉道。
“殿下為何如此篤定?”伯英不懂。
弄玉沒辦法告訴她,他可是要當皇帝的人,怎么會承受不了這些?他很快就會想清楚,比起姐姐,什么才是他最看重的東西。
可到底,心不是不痛的。
弄玉忍不住捂住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