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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多說一個字。他們雖不清楚狀況,卻都隱隱察覺了不妙。
裴玄全然沒有施舍目光給陳持盈,只是執著地望著弄玉,道:“還請殿下給臣一個解釋。”
弄玉沒說話,只掀開簾櫳,正要走進去,卻聽得裴玄道:“還請安平殿下給臣一個解釋!”
他此時帶了三分薄怒,正是弄玉習慣的口吻。
自她有記憶起,他似乎從來沒有好好與自己說過話。
弄玉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猛地回過頭來,道:“有人素來喜歡搶本宮的東西,不過這一次,本宮倒不大在意了。小裴大人可明白?”
這話如閃電般擊中了裴玄,他怔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弄玉。
可她說完,也不等裴玄答話,便已徑自走入了馬車中。
陳持盈不知出了何事,她走到裴玄身邊,道:“小裴大人,這是怎么回事?方才安平姐姐的話是何意?我怎么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說著,取出袖中的帖子,道:“今日不是小裴大人邀我同游的嗎?”
裴玄厭惡地看了她手中的帖子一眼,強壓著性子行禮道:“宣德殿下,這帖子并非臣所遞,今日臣亦無法與殿下同游。抱歉。”
“可是……”
他說著,也不等陳持盈說完,便徑自走到弄玉的馬車前,道:“大殿下,今日可否允臣與殿下同游?”
陳堯一愣,道:“也,也好。”
裴玄聽著,便極利落地上了馬車。
陳堯和蕭真真面面相覷,他見陳持盈紅了眼眶,又不忍道:“宣德,不若你也與我們同游?”
陳持盈點點頭,由著陳堯將她扶上了馬車。
陳堯嘆了口氣,又扶著蕭真真上了馬車。
眾人坐定,馬車方才朝著鬧市駛去。
第19章
少年之游(二)
季風神色如常,好像根……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無端地,弄玉便想起了這句詩。
窗邊天色正好,不是地飄進小販的叫賣聲和行人的笑聲,她記得起上一世出游時自己的心情,可這一世,分明是同樣的景致,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她斂回目光,抬眸便是坐在她對面的裴玄。
上一世時,她并沒有機會與他同坐在馬車上,可一想起今日可能會見到他,她還是緊張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如今,他就在她面前,人還是那么個人,可看到他,她的心里卻只有厭惡。
平靜的厭惡。
裴玄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抬起頭來,正對上她的目光。
他剛要開口,她卻已轉過了頭去,道:“姐姐,傳說織女靈巧智慧,這七夕乞巧便是為了女兒們向她祈愿。姐姐已有了一雙巧手,倒不知還有何心愿?”
蕭真真看了陳堯一眼,頓時臉頰邊便升起了一抹緋色。
見他沖著自己溫和一笑,她才安下心來,道:“技藝無止境,我還有許多技藝要精進呢。”
總算真真姐姐不是那么戀愛腦……
弄玉松了口氣,笑著道:“無論姐姐求甚么,都一定會如愿的。”
蕭真真點點頭,道:“玉兒也是一樣。”
弄玉笑著搖搖頭,沒有說話。
陳持盈看了弄玉一眼,道:“姐姐如此,難不成是無所求?這天下間的女兒無不盼著有一雙巧手,莫不是姐姐自以為會彈幾曲,便不將旁人放在眼里了。姐姐該知道,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弄玉“嗤”地一笑,驟然止住了陳持盈的話頭,直笑得陳持盈心底發毛,極警惕地盯著弄玉。
弄玉幽幽道:“妹妹敢說這么一番話,可見流箏之事本宮還是處置得輕了。”
陳持盈忍不住朝著裴玄身邊瑟縮,道:“那日小裴大人也在,不知小裴大人是否覺得姐姐的琴藝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這話問得巧妙,弄玉的琴藝雖算得上上佳,卻斷不敢說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憑著裴玄一貫的性子,定會直言,如此,便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借裴玄的口駁了弄玉的面子。
裴玄坐直了身子,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陳持盈的肩膀,凝眸看向弄玉。
“是……”他輕聲道。
“小裴大人……”陳持盈一怔,話到嘴邊卻再也問不下去,只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早起便說那帖子不是給她的,如今又這樣維護弄玉,難不成,他當真對弄玉動了情?
人說裴玄性子清冷,哪里有這么容易?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只是她尚未參透其中深意。
她尤自迷惑,弄玉卻已開了口,道:“本宮的琴藝是沒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不過本宮也不在意。”
上一世,他因為琴不愛她,這一世,又因為琴愛她,無論是愛與不愛,她都嫌他的情愛幼稚淺薄,配不上她。
她逼視著裴玄的眼睛,道:“本宮自問不算心靈手巧,卻也無心去求一份。本宮要的,這些技藝給不了本宮。”
不在意……她總說不在意,那么……
裴玄道:“不知殿下想要的,是甚么?”
“本宮想要的……”弄玉勾了勾唇,驀地湊在裴玄耳邊。
氣息那樣近,裴玄還未來得及說一句“于理不合”,便聽得她壓低了聲音,道:“就不勞小裴大人費心了。”
兩人離得極近,朱唇就在耳畔,怎么看都帶著幾分旖旎意味,話卻冷得徹骨。
陳持盈恨恨地看了他們一眼,很快避過頭去。
裴玄眼眸微沉,他掐緊了掌心,道:“殿下……”
弄玉笑著搖搖頭,伸出食指,在他的唇邊輕輕一比,他便住了口。
她看向季風,微微一笑,道:“這里憋悶得緊,咱們下去走走?”
季風的眼底有意無意地劃過裴玄,道:“是。”
陳堯道:“今日七夕乞巧乃是父皇登基之后第一次萬國來朝,我聽聞連北邊的魏國都派了使者前來,因此,京中上下的官員很是費了一番心思。旁的不說,就是晚間時候的燈會,便是尋常上元節都及不上的。馬車上看不出甚么,就是要行至百姓間,才能懂其中滋味。”
蕭真真贊道:“上元節時的燈會已是熱鬧非凡,若是今日的燈會比上元節還要熱鬧,那當真是值得一看了。”
裴玄沒說話,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弄玉,未曾從她臉上移開。
直到季風攔在他身前,他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陳堯道:“屆時你們還可在賞心亭畔放蓮花燈,聽聞去歲時京中女子放的蓮花燈太多,將整條河水都點成了銀河。想來今日這蓮花燈只會多,不會少的。”
他說得如臨其境,蕭真真不覺看了過來,心生向往。
弄玉低聲道:“沒意思。”
回想上一世的七夕節,她因那面具在裴玄心底落下了點墨,可到底這點緣分湊不成姻緣,反而讓她庸人自擾了多年。
不過總算,兜兜轉轉,這面具成了她刺向裴玄和陳持盈的利刃,倒也不算太虧。
可這一世,她不想死,也再不想摻和到不屬于自己的情愛里了。
裴玄望著弄玉,眼底多了幾分探究之意,卻終究沒說出什么話來。
*
馬車停了下來,眾人已準備妥當,皆是要下去游覽一番的了。
季風很利落地將簾櫳拉開,翻身跳下了馬車。
裴玄緊隨其后,亦下了車。
陳堯臉上掛著溫潤的笑,道:“你們先下去,我斷后。”
弄玉心頭微窒,她這個大皇兄,待人接物的確沒有半分可指摘的地方,也難怪蕭真真會對他動心。可惜……他們偏生在這亂世。
不是不心痛的。
她微蹙著眉,正要下車,卻見裴玄正朝她伸出手來。
弄玉冷聲道:“小裴大人是外臣,如此只怕于禮不合。”
季風沒等裴玄應答,便伸手將弄玉側身抱了下來,平平穩穩地放在地上。
裴玄的聲音有些不悅,冷冷盯著季風,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如此行事便于禮數相合了?”
季風睥睨著他,渾不在意道:“奴才是宦官,本就是侍奉殿下的,有何不可?”
“你……”裴玄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連自己是宦官都說得出口,一時間,倒氣得說不出話來。
弄玉瞥了季風一眼,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裴玄道:“堂堂季氏少將軍,竟當真把自己當奴才。季氏一族真是好教養。”
弄玉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蜷,正要開口,卻聽得季風道:“小裴大人是天之驕子,大約沒聽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更何況,大人以奴才的處境為恥,奴才卻以能侍奉殿下為榮。”
“你……”裴玄猛地一甩衣袖,終是沒說出話來。
這話說得好不要臉,饒是弄玉活了兩世,也不得不多看了季風幾眼。
季風卻面不改色,好像方才這話根本不是他說的似的。
說話間,蕭真真、陳持盈并著陳堯也都下了馬車。
蕭真真笑著道:“前面就是來儀樓了,年年乞巧,就他們家最有巧思,辦得熱鬧非凡。聽聞它的主人是位女子,想來也只有女子最懂女子的心意。”
陳堯道:“我們去瞧瞧可好?”
蕭真真點點頭,道:“玉兒,一道去看看罷?”
弄玉見她一臉欣喜,滿是小女兒情態,不忍拂了她的意,便道:“也好。”
*
此時正是晌午,因著趕上飯點,來儀樓前已聚了不少人。
來儀樓由東、西、南、北、中五座樓宇組成,每座樓皆高三層。而主樓便設在中樓,最是富麗堂皇,既可用餐食,也有表演曲目可看,熱鬧非凡。
門口迎客的小二雖不認得弄玉等人,卻也看得出他們身份不凡,忙笑嘻嘻地迎了上來,道:“諸位客官里面請。不知諸位是要用餐,還是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