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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音便向她娓娓道來,只忽略了駱夫人和李屏不提。
見她游刃有余的樣子,睿王妃不禁心頭一酸。
沒錯,她嫉妒她。
說來可笑,她嫉妒這個侄孫女。
二十多年前,她嫁入王府時,周家已然式微,她不過是用了手段,才高攀了這門親事。然而成了王妃,并不見得快活。
婆母精明,只要有她在,她便永遠也出不了頭,而她的夫婿,也一心系在別人身上,她只能咬碎了牙齒踽踽獨行。
阮家費盡心思與王府結為連理,令她不由得想起當初的自己。
可阮妤終究不是她,甫入門,便俘獲了婆母的心,她也是個人,又怎會忍受自己一次次在晚輩面前掃臉?
她積攢了多年的敢怒不敢言,終于像開閘的洪水般爆發。
阮音又說,“對了,太師夫人還讓我代為問候母親呢,她說她原本也想給您下帖子,只是想到您素來喜靜,不敢叨擾,說下回再親自拜訪您呢。”
這話并沒有給睿王妃帶來寬慰,誰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句場面話而已。
她點點頭,笑卻不達眼底,把話題引到別處來,“先不說這些了,鶴辭也多少日未歸家了,不是我說你,你們可是新婚燕爾,你也沒關心關心,莫非赴宴還來得重要些?”
這話說重了,阮音一陣惶恐,忙垂下頭道,“兒媳知道夫君近來忙碌,他那日離開前便交代過,若發生了什么大事,盡可去衙門里找他,我想著家里一切平安,便不敢擾了他公干……”
后宅里能有什么大事,無非就是怕她們婆媳不睦,老娘欺負新婦罷了。
他在她膝下這么多年,她還不懂他的性情嗎?
他就是塊捂不熱的臭石頭!
她的心猶如掉入冰窟里,嘴唇一抽道,“那也不是如此,他不愿麻煩你,你卻不能不關懷他,這是為人妻的本分。”
阮音更加低眉順眼起來,“兒媳明白。”
睿王妃揉了揉太陽穴道,“你去看看他吧,天氣暑熱,剛好昨日有人送了筐荔枝來,你拿上一些給他送去。”
“是,”阮音摸不透她的想法,她總以為她對她的兒子并不關心,如今看來,好像也并非如此,她沉吟著又續道,“母親牽掛他,兒媳也會一并向他轉達。”
睿王妃眉骨微動,不置可否,只吩咐道,“茴香,給妤娘多裝一些。”
從瑞松院出來時,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長,已快到申時,建京沒有宵禁,一來一回也趕得上回來用暮食。
她回屋給他多拿了兩套換洗的衣裳,一些熏蚊的艾條等等,這才登車前去。
一路上,她還想著駱夫人母女的談話,思忖須臾,還是決定對他坦誠相告。
成婚數月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他的衙署里,門外的衙役不認得她,問她找誰。
她抿抿唇道,“我來探望我夫君……鶴辭。”
衙役聽她提起鶴辭的大名,瞳仁顫了顫,這才趕緊哈腰道,“原來是世子妃,是小的失禮了,您先稍等一會,小的這就跟世子說一聲。”
“勞煩你。”
衙役見她雖有天人之姿,性情卻溫和,忙道,“不勞煩什么,天氣炎熱,世子妃坐了一路車,才是辛苦。”
說道便拔腿往里跑了。
未幾,卻是鶴辭親自出來了,他還是那襲青袍,肩背筆直,芝蘭玉樹。
“妤娘怎么來了?”他邊說邊走了過來,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手。
阮音甫一抬眼,便撞上他深如寒潭的眼神,心頭霎時像被什么燙到似的,慌得她立馬低下頭,卻是對上那雙攤開在她眼前的手。
那雙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是一雙極好看的手。
她猶豫了下,到底將手放入他掌心。
他握住了她,溫暖干燥的掌心將她包裹住,心頭的彷徨也在這一剎安定了下來。
經過大門,方才那個衙役見他們攜手同進,一時看得發怔。
“李輝,”鶴辭轉過首,目光定在他臉上,頓了頓才道,“院子里的落葉,掃一掃。”
李輝一下子醒過神來,忙不迭拿起掃把踅了出去。
阮音見那個衙役溜得飛快,再望向他緊繃的腮幫,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沒想到他在衙署里又是另一番面孔。
他徑自將她帶到自己辦公的偏房,請她落座。
偏房不大,格局卻方正,只有簡單的幾樣陳設,臨窗的一面靠著一張書案,案上疊滿了厚厚的兩沓卷宗。
旁邊有對太師椅和書櫥,再后面便是一扇半人高的屏風,依稀還能見到屏風后的羅漢榻,僅此而已。
在見到屏風上還隨意搭了件天青色的道袍,她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幾日他一直是在那張羅漢塌上就寢的。
他那么高的人,腿能伸得直嗎?她怔怔地想。
他生起爐子,正打算沏茶,她卻讓綺蘿遞上一小籃的荔枝道,“天氣熱,還是吃點荔枝吧,用冰湃過的,冰冰涼涼更解暑。”
“好。”他的眼神像是黏在她身上。
新婚小別,他才知道自己已習慣聞著她的味道入眠,衙署里的羅漢塌硬梆梆的,只有梨花木的香氣。
他幾夜里都沒睡好,加上近來的連軸轉,筋骨都是酸乏的。
直到在這刻見到她,疲憊的精神也瞬間得到了緩解。
綺蘿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流連了一會,知道自己這會不適合在他們跟前點眼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阮音被他看得臉頰一熱,這才說,“是母親讓我拿些過來給你吃的,她是關心你。”
原來如此。
他的眼神登時黯了下來,卷起袖子洗凈了手,這才剝起荔枝殼來。
阮音并未覺察到他情緒的變化,目光在屋內脧了一圈道,“夜里可有蚊子?我帶了艾條,要是有蚊蟲可以熏一熏,還有這兩件換洗的衣物也給你拿來了,以備不時之需。”
她說著將手中的包袱解開了,捧著衣物和艾條道,“這些要放哪里?”
“落了夜是有些蚊蟲,”他騰不出手,便指著屏風道,“你先放屏風后那張榻上吧,晚些我再自己弄。”
她便走了過去,將衣物擱在榻沿上。
榻上拾掇得十分整潔,被子疊成方正的形狀,上面疊著枕頭。
奇怪的是,枕頭底下露出了一抹丁香色,看那面料和顏色,應當是女子之物。
她腦中霎時嗡了一聲。
她屏住呼吸,一點點抽出了那抹顏色。
直到那條手帕完完整整地呈現在她眼前,她卻看傻了眼。
手帕的角落繡著一株紫藤,深淺不一的紫色密密匝匝地垂了下來,針腳精細,頗為巧思。
卻不是她的帕子。
她的手輕顫了一下,回過頭,他已站在屏風邊上,白皙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可疑的薄緋。
她抓住了帕子,腦子一片空白。
他開口解釋道,“對不起,妤娘,我……我不該對你隱瞞。”
她只看見他翕動的嘴,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是欠我一句解釋。”她不知不覺將手帕擰成了麻花。
他不知道她臉上為何凝了霜,只好老實交代,“那日我去青源,雖來不及與你說上話,卻無意揀了你落下的帕子,原本該物歸原主,可鬼使神差地,我留下了它。”
偷雞摸狗,并非君子所為。他提起這些,臉上還有羞慚之色。
他又繼續解釋,“后來我便一直將它鎖在衣箱,直到那日拿衣裳時,才發現了的。”
阮音面色稍緩,心頭卻仍是蒙著一層淡淡的灰。
她體貼地將帕子疊好,重新塞入他枕下,彎唇道,“原來如此,這也算不上什么事。”
妤娘就是有這種本事,即便是在人生命中匆匆留下一個剪影,也會讓人欲罷不能。
而她雖日夜陪伴在他身側,可他所有的溫柔,卻是趨于他對她美好的想象。
那可是妤娘啊,他對她一見鐘情,有什么奇怪的呢?
她麻木地想。
兩人回到太師椅上落座,他見她眉宇間還籠著一層陰翳,便將剝好殼的荔枝先遞給了她,“你先嘗嘗。”
她正要伸手接過,他卻抬高了臂道,“別臟了手,直接吃吧。”
她垂眸見到他已經伸到她嘴邊的手,晶瑩剔透的果肉便湊到她嘴邊。
她無奈,只能低頭咬了一口,豐盈的汁水一擠壓便淌了他滿手,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囫圇將剩下的一半叼進嘴里,慢慢咀嚼著。
“甜不甜?”
她點點頭,將果核吐出,這才道,“你也吃吧,衙署苦熱,可不比家里,這些天你都吃的什么飯菜?”
“午晌膳堂有開火,早上嚒,我通常去橋對面那家吃羊肉馎托,暮食……”他一面剝殼,一面向她娓娓道來。
兩人坐了半晌,窗外的云翳漸涌,方才還碧藍的天,不知怎的變得陰沉沉的了,她起身道,“看樣子要下雨了,我得趕緊回去,你不忙了就回家里——”
“來”字還沒說出口,頭頂便炸起一個驚雷,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傾盆的大雨也瞬間而下。
“看來是老天留人。”他笑了笑,盥了手,才走過去掩上窗,再踅身掌起燈來。
第23章
唇峰刮過她的鼻梁,繼而往下。
外面滂沱的大雨隔絕了天地,恍惚間辨不清晝夜。
比起他的氣定神閑,阮音顯得有些焦灼,“也不知道這雨何時能停,我回晚了,怕是讓大家都在等我開食,那就不好了。”
鶴辭隨手收拾起茶幾道,“這么大的雨,總不能要你這會子趕回去用飯吧,你看外頭雷一個接一個的,我如何能放心你回?”
阮音心下稍安。
然而這雨,就像是天驀然裂了一道口,一連下了許久,雨勢也并無減弱的意思。
鶴辭只好讓綺蘿乘車回去報平安,打算晚些時候雨停了再與她一道回府。
到了暮食時分,下值的時辰沒有人愿意在衙署里待著,大部分人還是趁著雨勢稍弱的時候溜回了家,只有值夜的、家里路途遙遠的那么幾個留了下來。
蔣令光也沒回,并且系上襻膊,鉆入廚房當起大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