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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嚴呈回答得頗不走心,顯然并未將他娘的話聽進去。
“來人。”方玉開口。
身后的丫鬟立刻走上前:“夫人。”
“把里面的那個處理掉,不要讓老爺發現了。”
“是。”兩名丫鬟走進了祠堂,將那個衣衫不整的灑掃丫鬟拖了出來。
那丫鬟還期待地看著嚴呈:“少爺,少爺救我……”
嚴呈只掃了一眼就無趣地收回目光,不過是個打發時間的玩意而已。
方玉將手中食盒遞給嚴呈:“都是你愛吃的,多少吃一點。等你爹一會兒回來的時候,你說些好話求求他,讓他早點把你放出來。”
說著,方玉也有些無奈:“你說你這孩子,要是想把活尸留著就看好了,怎么還能讓它跑出來。它那臉可沒毀掉,若是被人抓到了,一查就能查到你外祖父身上。”
那活尸生前是鎮北侯府的護衛,與外人勾結意圖背叛鎮北侯被發現,因那人是二境修士,方玉便沒讓父親直接處死他,而是將人煉成了活尸,受她驅使。
這煉尸的手藝是方玉從她養父那里學來的。
沒有回到上京之前,她和養父生活在一起,養父以趕尸為生。
直到死前養父才和她說,她的親生母親是養父的妹妹。當年鎮北侯領軍經過此處,她生母被村里人送去伺候了一夜,誰知就懷上了她。
方玉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是一位侯爺,心里便恨上了這個養父,如果早說與她聽,她早就去認親了,也不必受了這么多年的罪。
養父死了之后,她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又翻到了一本被他珍藏多年的“邪書”。
方玉用書里的法子,將養父煉成了活尸,用哨子控制,有了“養父”一路護送,她成功離開了家。
誰知半路,卻被一個道士發現她操控活尸,最后還是她苦苦哀求,那道士才放了她一馬。
當時方玉雖然口口聲聲說著會改邪歸正,可見識過了活尸的好處,怎么可能會丟開不再用。
這些年,許多她看不順眼的人都是那頭活尸替她處理掉的。
嚴呈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樣:“冤枉啊娘,我已經給它下了命令,讓它去山里藏好,誰知道它怎么突然就不聽命令了,還闖進了城里。”
方玉雖然會煉尸,但也只會照著書里做,超出那本書記錄的范疇,她一竅不通。
既然不懂,她也不再想了:“罷了,不必擔心,你爹已經讓人去處理那頭活尸了。”
嚴呈本來也沒擔心,只道:“可惜外祖父不在,不然哪里用爹費心,還不是外祖父一句話的事。”
想到自己父親,方玉的眉眼柔順了許多:“再過一個月,你外祖父應該就回來了。”
鎮北侯年輕時候受過傷,很難有子嗣,方玉在上京認親后,確認了她真的是鎮北侯的女兒,她就成了鎮北侯府唯一的小姐。
鎮北侯對她很是寵愛,就連她故意搶了國子監祭酒的未來女婿,她父親也替她兜著,還為了哄她將陳慧一家趕出了上京,免得污了他的眼。
這些年,她在她父親的庇護下,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三年前她父親被派去駐守西陵邊境,如今終于要回上京了。
方玉瞧了瞧外面天色,這個時間相公也該回來了。
她轉頭對嚴呈道:“行了,你好生在祠堂里呆著,你爹快回來了,為娘就先走了。”
方玉在府中等著,嚴立儒每日申時下值,一般申時中便能到家。
可今日她從申時初一直等到酉時初,依舊沒能見到人。
嚴立儒在回府的路上,途經一處街巷,街頭聚集了不少人,馬車過不去。
車夫與他通報之后下去瞧了一眼,回來之后匯報道:“老爺,那邊有個姑娘在自賣自身,要二十兩賣身銀子,聚集的人都是湊過去看熱鬧的,可要將人驅散?”
嚴立儒聽到后皺了下眉:“不必,本官下去看看。”
嚴立儒此時身著官袍,剛一下馬車,周遭的百姓立刻散開給他讓路。
旁邊還有人認出了嚴立儒的身份,都在喊他嚴青天。
他與幾名神情激動的百姓頷首示意后,走進了人群,終于看到了那跪在地上,要自賣自身的女子。
那女子初時是低著頭的,且一身孝衣。
他只看了一眼便差不多弄明白了緣由,這樣的事并不罕見。想來這女子家境貧寒,可能是有親人過世,她不得已才想賣了自己換銀子為家人安葬。
不過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想來這女子該是有什么過人之處。
嚴立儒站在對方面前,還未開口,旁邊就有好事的婆子先插了話:“姑娘,這位可是嚴青天嚴大人,你要是有難處,不妨說出來。”
那女子聽了對方的話后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秀麗的臉。
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嚴立儒呼吸一滯,瞳孔微縮:“阿慧……”
他聲音極低,周圍人聲嘈雜,并無人聽到。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眼前的女子比阿慧年輕許多,看起來也只有二十出頭的模樣,她的眉眼與阿慧十分相像,只是更顯怯弱,并不如阿慧那般冷硬。
“你叫什么名字?”嚴立儒溫聲問道。
“稟大人,民女叫巧娘。”
“為何在此地賣身?”
巧娘邊垂淚邊道:“民女自幼沒有母親,如今父親意外身亡,已經停靈七日,可民女無銀錢安葬父親,故而才想著賣身。”
“既如此,本官替你安葬你父親,你回去吧。”
巧娘聽說嚴立儒愿意幫忙安葬父親,眼中滿是感激:“大人愿意幫巧娘安葬父親,巧娘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嚴立儒失笑:“不必如此,你回去吧,以后莫要輕易賣身了。”
巧娘臉上泛起一絲茫然,旋即道:“民女如今父母雙亡,已經無家可歸了。求大人將我帶回去吧,我很能干的。”
嚴立儒看著那女子無措的目光,聽著她哀求的話,心頭微動。
他和阿慧實在是太像了,可阿慧的性子那么硬,這些年過得不好,也從不肯來求他。
如今阿慧不在了,卻讓他遇到了與她這般相像的巧娘,或許這就是天意。
沉默半晌,嚴立儒嘆道:“罷了,那你便與我回府,做個丫鬟吧。”
聽到嚴立儒肯將巧娘帶回府中當丫鬟,不少人都覺得羨慕。
這可是嚴青天嚴大人的家里,必定家風嚴明清正,賣身能找到這樣好的主家,也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不然就巧娘這般容貌,自己在外生活,怕是遲早要被外面的豺狼虎豹禍害了。
巧娘不住磕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處理完此事,嚴家的馬夫下來將聚集的路人驅趕了,嚴立儒也轉身回了馬車上。
巧娘跟著上了馬車,她坐在嚴立儒身邊,一直垂著頭,雙手緊攥著身上的孝服,顯得十分拘謹。
嚴立儒一直注視著她:“不必擔心,待入了府后,你便在我院子里伺候。”
“謝謝大人。”
“巧娘這個名字也需要改一改。”
“全憑大人做主。”
“便改成如慧吧。”
巧娘臉上綻出一抹笑:“這個名字真好聽,那奴婢便叫如慧了。”
嚴立儒終于滿意了,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酉時中,馬車終于停在了嚴府門外。
方玉久等嚴立儒不歸,以為他遇到了什么事,聽到下人說老爺回來了,立刻趕往大門口。
她剛到,就見一身官袍的嚴立儒從馬車上下來,然后轉過身,從馬車上接下來一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垂著眼對他說了什么,她那不茍言笑的夫君竟然笑了一下。
隨后那女人抬眼看了過來。
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一瞬間,方玉如墜冰窟。
陳慧!
下一刻她就反應過來,不可能是陳慧,陳慧是她親眼看著斷氣的,陳慧也沒有這么年輕。
可這樣的想法并不能安慰到她,她眼睜睜看著她的相公與這賤人眉來眼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就在這里!
方玉手攥成拳,修剪精致的指甲斷了兩根她都沒感覺到痛。
她一直以為,除去了陳慧,嚴立儒眼里就只有自己了。
可做夢也沒想到,陳慧死了,嚴立儒竟然將這個與陳慧如此相似的女人帶回府!
這算什么?
方玉強忍著心中怒意,開口問:“夫君,她是誰?”
還沒等嚴立儒說話,站在嚴立儒身后的女子便上前行了一禮:“拜見夫人,奴婢名喚如慧。”
“如慧,可真是個好名字。”方玉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她死死盯著如慧,仿佛想要將她的臉一寸寸刮花。
如慧卻并未察覺到異樣,抬頭朝著方玉露出燦爛的笑。
“行了,管家,將如慧帶去我院子,日后她就在我身邊伺候。”
“是。”管家看了看老爺,又看了眼夫人,上前帶著還不明所以的如慧一起離開了。
跟著管家走出一段路,如慧轉過頭,看向與嚴立儒撕扯起來的方玉,嘴角微微上挑。
這還只是個開始。
從嚴立儒聽了她的話,將她帶回嚴府的那一刻起,這座府邸就注定再也得不到安寧,這都是他們應得的。
??[34]第
34
章:夫人是不是活不成了?
轉眼,如慧到嚴府已經有七日了,頭兩日,院中的其他兩名丫鬟并不讓她上手,無論是吃食還是衣物,都不準她碰。
那種防備是很隱晦的,并不容易被察覺。
第三日,大概是她的身份終于被查證了,管家才叫她過去,寫了賣身契給她,一同給她的還有二十兩銀子。
如慧毫不猶豫地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從此她便賣給了嚴家。
那之后,兩名丫鬟對她的態度終于有所轉變。按照管家的吩咐,如慧暫時被分到了書房伺候。
如慧發現,嚴立儒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每日下值回府后,先與方玉一同用飯,用完飯便去書房。
每晚戌時入睡,他宿在自己的院子里,并不與方玉同住一處。
至少在如慧入府的這些時日,她沒有見到嚴立儒靠近過方玉的院子,倒是方玉時常過來送些湯湯水水,但也從不見嚴立儒喝。
這兩人的關系和她預想中的,竟全然不同。
嚴立儒待方玉如此冷漠,以方玉的性子根本不該忍下來,偏偏她就忍了。
他們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如慧一邊打掃著已經很干凈的書房,一邊思索著。
書房門打開,嚴立儒走了進來。
見到背對著他,用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撣著掛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的如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還在求學之時,那時候的年輕的阿慧。
那時,她每次犯了錯,老師罰她去打掃書房,她就會偷偷叫來自己,讓自己幫忙干活,她則偷懶拿著雞毛撣子撣灰,然后用力過猛,毀了老師一幅得意的畫作。
那次被老師發現,老師拿著雞毛撣子追著她跑了大半個院子。
回憶中美好的過往讓嚴立儒嚴肅的面容緩和下來,這時如慧仿佛終于察覺到有人進來,轉過身見到他,有些慌亂地想跪下:“老爺。”
嚴立儒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府中并沒有那么多規矩,不必下跪。”
“奴婢知道了。”
嚴立儒眉頭皺了皺:“你不用自稱奴婢。”
如慧愣了愣,才道:“是。”
她見嚴立儒走向書案,剛想要退下,卻又被喊住:“你過來,為我研墨。”
“可是如慧不會研墨。”
“無妨,我教你。”
等如慧走過去,嚴立儒先在硯臺中點了些水,然后拿起墨條開始研磨。如慧好奇地看著,沒等嚴立儒讓她做,她便問:“大人,我能試試嗎?”
“好,你來吧。”
如慧很快就學會了如何研磨,嚴立儒也不再看她,開始寫字。
這是他少時就養成的習慣,每天都要寫一張大字,至今依舊沒有改變。
他書案上放著攤開的字帖,那字帖很有些年代,紙張都泛了黃,上面的字體如慧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是她父親的字,她父親的書法曾經被許多文人追捧。
這字帖,是當初父親寫給嚴立儒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大約半個時辰后,嚴立儒終于練完了字,見如慧盯著桌上鋪著的紙,問她:“你認字嗎?”
如慧搖搖頭:“不認得。”
頓了一下,她滿懷希冀地問:“大人能寫下我的名字嗎?我想知道大人為我取的新名字是什么樣的?”
“自然。”嚴立儒笑著應下,又取了一張空白宣紙,在上面寫下如慧二字。
方玉端著甜湯來到書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已經訂婚的陳慧與嚴立儒,他們在她面前毫不掩飾的親昵。
她那時笑著站在一旁,心里卻有烈火在灼燒。
她很想立刻將這個小賤人發賣了,但不行,上一次她與夫君因為這賤人吵了一架還未和好,若是再因她起了爭執,說不定會讓夫君把人護得更緊。
方玉深吸了幾口氣,心想,想要對付這個替身的辦法多得是,總能讓她抓到機會。
她抬手敲了下門,嚴立儒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了過去。
見到方玉,他只淡淡道:“夫人來了。”
方玉走進書房,將手中甜湯放在桌案上,笑道:“這是我專門為夫君熬的甜湯,夫君嘗嘗。”
如慧見方玉進來,趕忙上前行禮:“夫人,奴婢就先退下了。”
如慧離開后,方玉才說起了正事。
“相公,呈兒被關了這些時日,已經有所反省,是不是該讓他出來了?”
“急什么,再關他五日,好好磨一磨性子。”嚴立儒又取了一張紙,似乎打算作畫。
他這般冷淡的態度方玉早就習慣,她偏偏就愛嚴立儒這樣的姿態。
當初他對她就是這樣的態度,那樣疏離,那樣高不可攀,后來還不是娶了她,還與她生下了呈兒。
只可惜……
方玉及時止住了念頭,笑道:“夫君心中有成算便好,對了夫君,再過一個月父親就要回來了。”
聽到鎮北侯要回來,嚴立儒才有了些反應:“知道了。”
“那夫君是否要搬來正院與我同住,若是父親發現我們分開住,怕是會不高興。”
嚴立儒并未應下,反而目光沉沉地看向方玉:“你覺得父親會因此斥責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