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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著實有些讓宋硯始料未及,他微怔了怔,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季姑娘何出此言?”
阿纏朝他笑笑:“宋公子醒來后照過鏡子嗎?你的眼睛現在還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呢。”
宋硯下意識地去摸眼睛。
“你竟然一點都不吃驚,看來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異常了。”
宋硯的動作僵住。
誰知阿纏又說:“騙你的,救你的時候還是黑的,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
對方三句話便讓自己露出了馬腳,宋硯忍不住苦笑:“季姑娘,在下……”
“你是人嗎?”阿纏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沉默良久,宋硯終于承認:“在下不是人。”
“哦。”阿纏的表情并不意外,她臉上只有好奇,“那宋硯是你的名字,還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宋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
阿纏也沒有隱瞞:“大夫說你的身體是正常的,只是很虛弱,說明這具身體是個正常人,但你身上卻又出現了異常,和被附身的情況很像,我就隨便猜了猜,沒想到猜對了。”
解惑之后,宋硯嘆息一聲:“宋硯是在下的名字。”
“那你是……硯臺成精?”名字里帶一個硯字,精怪很喜歡這樣取名字。
雖然這個品種的妖怪有些稀少,不過若是存世久了,得了機緣也不是不能成精。
宋硯搖搖頭:“在下是墨靈。”
“墨靈?”阿纏這一次是真的很驚訝,“那個傳說中以才氣點撥才能生出靈智的墨靈?”
“是。”
“哦,難怪方才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我還以為是陰物附身,原來是墨的顏色。”阿纏了然。
隨即又用看珍稀品種的目光盯著宋硯看了好一會兒,雖然墨靈也是從硯臺中生出靈智的,但和硯臺精是完全不同的。
一個是精怪,一個卻是靈物。尋常精怪生出靈智要許多年月,但墨靈不同,它們出生便擁有很高的智慧。
墨靈只會因人族而生,人族的大才之人才有可能點出墨靈。
阿纏搜刮了一下腦中關于墨靈的消息,非常少,因為墨靈太罕見了。點靈之人死后墨靈也會消散,它們的壽命比其他靈物要短得多。除了點靈之人,別人很少有機會了解它們。
她知道的,都是一些雜書上寫的作者聽說的一些見聞,并不是很詳細。
想到這里,阿纏忍不住問:“你為什么會附身在別人身上,你的點靈之人是誰,他在哪兒?”
長久的沉默后,宋硯終于出聲:“他死了,為了活下去,我只能附身在別人的身上。”
阿纏終于知道宋硯為什么臉色越來越難看,身體也越發的虛弱。
因為它太虛弱,汲取了這具身體的生命力,導致附身的身體也虛弱下去,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你不能離開這具身體,附身到別人身上嗎?”這時候陳慧開口問了一句。
宋硯搖搖頭:“不行,我已經很虛弱了,離開了他的身體,可能會立刻消亡,我還有心愿未了,不能死。”
“你的點靈之人是誰?”阿纏問。
宋硯垂下眼,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給了阿纏,其他的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季姑娘應該聽過他的名字,他叫宋煜。”
果然啊,阿纏在心中嘆息。
能讓墨靈擁有活著的這個執念,不是源于它本身想要活著,而是與點靈之人有關。
想到這段時日,先是寶木先生的書風靡上京。一本復仇記,引出了無數人對宋國公府的好奇。
隨即又有人上京告御狀,讓復仇記的苦主正式出現在人前。
可惜,現實中的復仇記雖已結局,可書中的兇手并沒有被繩之以法,因為有別人頂罪,他逃脫了懲罰。
“復仇記是你寫的?”看書的時候阿纏就有些奇怪,這本書的作者,似乎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寫的書。
如果書的內容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他該是誰呢?他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呢?如果是被害者身邊的墨靈,似乎就能說得通了。
“季姑娘真是聰慧。”宋硯贊嘆一句。
“所以你寫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是的。”他知道阿纏要問什么,沒有她開口便繼續說了下去,“宋煜的前半生就如書里寫的那樣,擁有的很少,總是在失去。我是他從路邊買來的一塊很普通的硯臺,他給我取名宋硯。
他會對著我讀他寫的文章,會將我擺在他對面,然后自己和自己下棋,他還寫過好幾首詩贊美我。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生出了靈,我怕嚇到他,還沒告訴他我的存在,殺他的人就出現了。”
感覺到了宋硯平靜聲音下的哀慟,阿纏心中有些不忍,墨靈……擁有很高的智慧,但它們沒有力量。
“宋煜在死前問那個人為什么要殺他,那個人似乎想要讓他死的明白,便將真相都告訴了他。還口口聲聲說,宋國公府對不起他,但為了國公府的未來,只好讓他去死。
然后那個人干脆利落地殺了宋煜,卻沒想到,我也聽到了真相。”
那時候的它,只能藏在那塊平平無奇的硯臺中,看著一切發生,卻什么都做不了。
它的點靈人死了,它本來也該消散的。
可能是執念太深,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它能感覺到自己在虛弱,卻沒有立刻消失。
后來,宋煜被他的親戚埋了,他的東西也被那些親戚賣了。
它又一次回到了地攤上,在它快要消亡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書生。
那個書生用十幾文錢買下了它,它在書生熟睡的時候,將自己附身在書生的身上,成為了宋硯。
然后,來到了上京。
??[69]第
69
章:殺了人,不是應該償命嗎?
復仇記的原作者親自講述了故事的后續,可阿纏只覺得失望,這個故事一點都不精彩。
身負仇恨的人早已變成一堆白骨,一心為其復仇的人,很快也會從這個世上消失,而兇手,還活著。
“你應該知道,就算不離開這具身體,你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阿纏對宋硯說。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本就打算在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之前離開,我只是太不甘心了。我用了那么多的時間,想了那么多的辦法,可人世間的律法根本沒有落在他們身上。”宋硯的語氣中滿是悲憤無力,“宋煜明明說過,大夏律會懲罰所有犯錯的人。”
阿纏沉默,就連一直安靜聽著宋硯說話的陳慧也忍不住嘆了一聲。
無論是宋煜還是眼前的宋硯,都很聰明,還有滿腹才華,可他們不懂權勢,不懂為了這份權勢,會有多少人甘愿為奴為婢,甚至獻出性命。
宋硯想要的公道,大夏律不能給他。
律法沒有錯,他們也沒有錯,只怪他們的心太干凈了。
阿纏想,可能人類的世界,原本就是這么污濁,否則,為什么她總是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或許是因為將秘密都告訴了阿纏,宋硯仿佛沒有了顧忌,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也都說了出來。
他對阿纏說:“我聽說宋國公和宋熙都被放了,于是就去了宋國公府,想要探聽一些消息。我的力量很微弱,只能勉強操控一只老鼠進了國公府。
我等了很長時間,才聽到了他們父子的對話。如果不是偷聽到了這段話,我可能永遠都猜不到宋煜流落在外的真相。”
“真相?”阿纏心頭一跳,一切不是已經明朗了嗎,還有什么真相?
如果真要說一個,那就只有當初究竟是誰換了宋國公的嫡子與庶子?
頂罪的那個人說是他換的,但是民間百姓都覺得此事一定與宋國公的繼夫人有關,畢竟他們母子才是最終的受益者。
所以,究竟是誰呢?
“是……宋國公嗎?”阿纏突然問。
宋硯心中一定有所猜測,但這個真相讓他都措手不及,顯然那是個沒有被懷疑過的人,那就只剩下宋國公了。
哪一個親生父親,會將自己的兩個兒子調換后,還要將其中一個送出府呢?
宋硯扯動了一下唇角,卻沒能露出一個笑容。
“是他。”
“為什么?”阿纏不解,聽到宋國公親口說出這番話的宋硯同樣不能理解。
不是說,人類最看重子嗣嗎?宋煜有哪里不夠好嗎?
宋硯看向燈籠的光芒照不到的黑暗處,回想著他借著那只老鼠在宋國公府內見到聽到的一切。
宋熙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宋國公親自去門口迎接,父子二人完全沒有因為中間隔著一個宋煜的死而生分。
宋國公帶著宋熙去了他的書房,宋國公是個愛畫的人,書房中掛了許多名畫。
如果是以前,宋硯見到了,定然會喜不自勝,可那時候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宋國公父子身上。
他聽到宋國公對宋熙說,若不是宋熙擅作主張,讓宋承良的養子去殺了宋煜,今日之事也不會發生。幸好宋承良主動承擔了罪責,才沒有讓事情惡化。
然后宋熙認錯,說此事都是他的錯,他當初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時難以接受,也害怕宋國公知曉了此事,要將原本屬于他的身份和地位都還給宋煜,所以才做了錯事。
聽到兒子的這番話,宋國公絲毫不為之所動。
那時候宋硯只覺得這對父子虛偽又冷血,宋熙口中輕描淡寫的錯事,是派人殺了被他頂替了身份的親兄弟。
而宋國公明知道了嫡子被庶子所害,卻沒有露出半分傷心難過。
他本以為親眼見到這對父子丑陋的嘴臉已經足夠讓他作嘔,卻不想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聽到宋國公對宋熙說,為父這些年處處以你為先,你為什么會覺得為父會放棄你而選擇一個棄子?
宋熙似乎很驚訝,問他棄子是什么意思?
直至這一刻宋國公才終于說出了真相,一個連他養在身邊的兒子都不知道的真相。
他說從宋煜與宋熙出生那天起,他就已經選好了宋國公府的世子,那個人就是宋熙,也只會是宋熙。
從來就沒有抱錯,也沒有下屬的自作主張,這一切,都是宋國公的決定。
后來,這對父子還說了許多話,宋硯當初聽到的那一小部分真相終于得以拼湊完整。
人能有多惡毒呢?宋硯從濟州一路來到上京,見識過許多作惡多端的人,他們為人粗鄙,嘴臉丑陋,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宋國公。
在那一刻,宋硯見識到了這世上最讓他作嘔的人,偏偏那個人還能冠冕堂皇地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興盛。
宋煜從出生便被調換,是宋國公的命令。
宋煜這些年次次科舉受挫,也是宋國公的授意。
宋國公雖然不要這個兒子,卻沒忘記時刻關注著宋煜,不讓他出頭,不讓他有機會出現在上京。
他對宋煜唯一的父愛,大概就是留下宋煜的性命。可那微薄的父愛,也抵不過宋熙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宋硯的思緒沉浸在不久之前的記憶中,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他告訴阿纏說:“宋國公對宋熙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宋熙剛出生便被驗出根骨極佳,而宋煜經脈滯塞,無法修煉,所以他做主,調換了兩個兒子。
因為,宋國公府世子,不能是一個無法修煉的廢物。”
阿纏問:“那為什么要將宋煜送走呢?宋國公府養不起兩個兒子嗎?”
宋硯默然,他也不知道。
這時,陳慧開口了:“因為卑劣。”
她對兩人說:“宋國公做了對不起宋煜的事,又怎么會愿意把他放在自己面前呢?他當然希望永遠都見不到這個兒子,才不會想起自己曾經做過怎樣卑劣的事。”
阿纏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不能完全了解人類,就像她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宋國公的做法一樣。
之前,出來認罪的那個人用的就是這套說辭,她聽后只覺得太過荒謬,可如今真相從宋國公口中說了出來,那番話竟然就是真相。
宋硯說:“宋熙讓人殺死宋煜之后宋國公就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后來替宋熙收尾的人,都是他派過去的。”
宋硯說到這里,已經說不下去了。
他突然慶幸,宋煜在死前都不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這樣一個人。
“這就是你不甘心的原因?”阿纏突然開口。
“是啊,哪怕我并不是人,哪怕這件事其實與我無關,可我就是無法接受,我的點靈之人,本該有璀璨的人生,卻被毀在了這樣兩個無恥的人手中,他們甚至還是他的血親。”
宋硯長長吐出一口氣,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惜我太無能了,只是操控一只老鼠,就讓我受到了反噬。我似乎,該去陪著宋煜了……可惜,沒能為他討個公道。”
“你想要什么樣的公道呢?”阿纏問。
眼前的這個墨靈,因宋煜而生,倉促又短暫的一生還沒開始就已經要結束了。
哪怕是“活著”的這段時間,他也全然是為了宋煜而活。
這并不可悲,只是會讓她覺得惋惜。
阿纏的問題讓宋硯愣了愣:“什么樣的公道?”
宋硯認真思考了很久,他曾經追求的公道,是宋煜奉行的公道。
可宋煜早就死了,想要求得的公道根本就沒能得到。
宋硯喃喃道:“季姑娘,殺了人,不是應該償命嗎?”
“是啊,這世間最公平的,就是殺人償命這句話了。”阿纏清澈的目光落在宋硯身上許久,終于道,“我或許能讓你短暫擁有一些不屬于你自己的力量,那時你可以離開這具身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要試試嗎?”
“當然。”宋硯回答得毫不遲疑。
“但你借用這份力量之后,可能會……”話說到一半,阿纏突然頓住,“你好像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宋硯臉上浮出笑意:“所以無論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于我而言,都是賺了。我的運氣,可真是不錯,先是遇到了聞先生,然后又遇到你。”
“聞先生幫過你?”阿纏好奇地問。
宋硯點點頭:“他和宋煜一樣,都是世所間罕見的有才之人,我與他接觸后,好轉了許多,如果沒有遇到他,恐怕也堅持不了這么久。”
“所以為了報答聞先生,你讓他連續輸了好幾盤棋?”阿纏玩笑道。
宋硯唇角揚起:“聞先生不會介意的。可惜宋煜不在了,如果聞先生遇到他,一定會引為知己”
阿纏看了宋硯一眼,對他說:“聞先生也把你當成知己。”
宋硯微怔,旋即露出一個笑容。
“你棲身的硯臺還留在身邊嗎?”阿纏又問。
“在我家中,你要用嗎?”
“對。”阿纏點頭,“明早讓慧娘帶你去取,最近幾日,你都得住在我這里了。”
“不打擾季姑娘就好。”
“不打擾。”
這天夜里,宋硯住在了阿纏家中。
入夜之后,上京并不平靜,有人在家中招祖宗魂魄,結果招來惡鬼上身,接連殺了幾人,最后被明鏡司衛打得魂飛魄散。
也有人欲利用鬼怪復仇,想要布下陣法,招出百鬼夜行,結果陣法還沒擺好,便被明鏡司破了門,最后一家人全被抓走。
這些人世間的百態,阿纏大概很難盡數領會了。子時剛過,今年的中元節勉強算是平安度過,奔忙了整整一日的明鏡司衛整隊往衙門去。
白休命騎馬經過阿纏家門口的時候,轉頭看了眼府門上掛著的新牌匾。
江開順著自家大人的目光看去:“大人,您看什么呢?”
“字寫得不錯。”
“啊?”
白休命沒理他,策馬離開。
江開撓撓頭,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