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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是這樣。”顧大娘面上帶著些惋惜,這位宋先生很好說話,從不招惹是非,也不會讀過幾本書便瞧不起他們這些在市井討生活的人,偶爾還會教她家孩子認字。
雖然心有不舍,但房東大娘還是道:“回鄉也好,上京雖然繁華,到底不如自己家鄉。”
“大娘說的是。”
又與房東大娘閑聊了幾句,宋硯才進了院子。
打開房門后,宋硯站在門口往里看,屋子里面空蕩蕩的。雖然他住了許久,這屋子里卻沒有留下半分生活的氣息。
宋硯走進房間,將疊放在墻角箱中的衣服鞋襪收拾好放在包裹中,便算是打包好了行李。
他上京時,只帶了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個書箱。要離開時,隨身的行李也只有這些。
曾經他最為在意的硯臺,如今已經交到了季姑娘手中,他也不必再掛心了。
一切收拾妥當,宋硯背起書箱,拎起包裹,將房門與大門仔細鎖好,然后把門鑰匙還給隔壁的顧大娘,便邁著大步離去。
顧大娘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惋惜,以后這樣好的租客可難找了。
顧大娘家的小姑娘從娘親身后探出一個小腦袋,脆生生地問:“娘,宋哥哥怎么又出去了?”
顧大娘揉揉小女兒的腦袋,聲音放柔:“宋先生是要回家了。”
“那以后他還會回來嗎?”小女孩天真地問。
“會吧,宋先生這樣有才學的人,說不定回鄉后考了功名還會來上京呢。”
小女孩點點頭:“宋哥哥那么聰明,一定能考中的。”
離開了原本的住處,宋硯徑直來了天街,并在天街尋了家客棧。這家客棧位置好,要價也不便宜。每住一晚最低要五百文,宋硯要了一間下房,交了三兩銀子,訂了六晚。
將隨身行李放回房間中,宋硯拿著畫好的蒼松圖離開了客棧。
出了客棧左拐,只走過兩間鋪子,便來到了孫伯安的書畫鋪子前。
宋硯走進來時,孫伯安正在和伙計說話,抬眼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繞過伙計迎了上來。
“公子果然準時,可是我要的畫已經畫完了?”
宋硯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畫卷遞給孫伯安。
孫伯安接過畫卷后迫不及待地展開,邊看邊點頭:“公子這松樹畫得極好,在霜雪中堅韌挺拔,頑強不屈,好意境,好畫技。”
聽他贊不絕口,宋硯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等孫伯安欣賞完了,才對宋硯道:“這幅畫在下很是滿意,二百兩銀子,公子覺得如何?”
本以為宋硯會借機坐地起價,卻不想他答應得十分痛快:“這個價格很公道。”
孫伯安心中一喜,趕忙讓伙計去拿了二百兩的銀票過來。
宋硯接過銀票就打算離開了,孫伯安趕忙叫住他:“公子若是有新畫要出手,盡可以來尋我。”
“會的。”
等宋硯出了門,孫伯安趕忙喊來店里的裝裱師傅,大聲吩咐道:“張師傅,這是我新尋來的畫,你要好生裝裱,過幾日我是要送人的。”
張師傅接過畫,連連應下:“東家盡管放心,不會耽誤您的正事。”
站在門外的宋硯聽到這番對話,回頭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客棧。
入夜,天街上一片寂靜,偶爾會有巡邏的衛兵經過,腳步聲雖然整齊,卻也很輕。
宋硯的房間中蠟燭依舊燃著,他正坐在桌前寫信,蠟燭的火光將他的身影映在墻上。
信寫好后,他放下筆,并沒有將信放入信封中,而是就這樣攤開放在了桌子上。
隨后,他吹熄了蠟燭,合衣躺回了床上。
夜色漸濃,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梆子聲響起,三更天了。
客棧的房間中,宋硯仰躺在床上,姿勢板正的仿佛是個假人,只有些微起伏的胸口讓人意識到他只是在沉睡。
他原本光潔的額頭處突然憑空多出一點墨痕,漸漸的,墨痕越來越大,黑色的墨汁順著他的臉側滑到枕頭上,卻并未留下丁點墨跡。
那團墨汁離開這具身體后,便隱沒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孫伯安的鋪子中,一團墨汁順著門縫進入鋪子里,鋪子后間的裝裱室內,尚未裝裱完成的蒼松圖正擺在寬大的桌案上。
墨汁爬上桌案,爬到了畫上,隨后突然散開。墨色融入畫中嶙峋的山石與蒼勁的松樹中,仿佛讓這幅畫多了一絲生機,隨后便再無動靜。
第二日一早,裝裱師傅早早來干活,到了下午,終于將畫裝裱完成。
孫伯安聽聞畫已經裝裱好了,過來看畫的時候,突然輕輕咦了一聲。
“東家可是覺得哪里不妥?”裝裱師傅忐忑地問,生怕自己的手藝讓對方不滿。
孫伯安搖搖頭:“并無不對,只是覺得這畫比起昨日,似乎更為靈動了些?”
裝裱師傅看不出其中差異,反而長長松了口氣,沒有問題就好。
孫伯安也只是隨口一說,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當自己昨日看畫時還不夠仔細,今日仔細看過越發覺得這畫好了。
他將畫收好,放入畫筒中。
再過兩日就是他姐夫的生辰,今時不同往日,想來國公府上也不會有旁的客人,他這獨一份的生辰禮物,想必會很得姐夫的歡心。
雖然姐夫家中遇到了些小麻煩,但孫伯安可不覺得國公府會因此一蹶不振,只要世子還在,國公府遲早會興盛起來,他只需耐心等待就好。
今日,孫伯安提前離開了鋪子,將裝裱好的畫也一起帶走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他鋪子只有幾十米遠的客棧中,沉睡的書生醒了過來。
書生從床榻上坐起身,意外發現自己竟然身在陌生的地方。
他不禁有些茫然,直到聽到窗外的聲音,他探頭出去看,徹底呆住。
窗外車水馬龍,順著寬敞的街道往遠處看,一座宏偉的宮城輪廓浮現在他眼中。
書生揉了揉眼睛,他不過是睡了一覺,怎么就眼花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一幕仍未消失,書生終于有了些真實感。
他在房間中來回轉了幾圈,依舊不能接受自己在老家睡了一覺,醒來就出現在上京城這樣驚悚的事,直到他看到了書桌上寫給他的信。
這封信上的字和他的字一模一樣,也沒有留下落款。
寫信的人開篇便給他道歉,說自己有一個心愿未了,恰好遇到了他,便占據了他的身體,來到了上京。
如今心愿已了,便離開了他的身體,還留下了千兩銀子作為補償。
看到這里,書生忙去翻找書箱,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疊厚厚的銀票。
原本滿腹的怨氣在看到銀票的時候忽地就散去了,一覺醒來突然有了一大筆銀子,以后也不必再為生計奔波了,這似乎算得上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書生已經在考慮,等回到老家后,要買一座臨河的宅子,再雇上幾個下人,或許還可以開一間鋪子?
他兀自幻想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看去。
信中說,這些銀錢的來歷很干凈,但如果他報了官,恐怕會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信看完之后,最好還是銷毀。
信的內容突兀地結束了,書生拿著信紙,略微猶豫了一下,便將這封信撕碎浸入了水中,直到上面的字徹底消失不見。
雖然還有很多疑惑沒有解開,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對方也給了足夠的賠償,書生心道,此事就當做是一次奇遇吧。
客棧還能再住五日,這幾日他正好可以在京中好好游玩,然后便可以尋個商隊回老家了。
書生將自己的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并沒有人發現這具身體中換了一個意識。
而在另外一邊,孫伯安等了兩日,終于等到了宋國公生辰,一大早他便催促下人趕車前往宋國公府。
往年的這一日宋國公府都是賓客盈門,反觀今日大門緊閉,倒是顯得格外凄涼。
孫伯安下了馬車后上前拍門,過了好一會兒,偏門才被從里面打開。門房見是孫伯安,死氣沉沉的臉上終于帶了些笑:“原來是舅老爺,您稍等。”
孫伯安耐心地站在側門等了一會兒,不多時,竟然見到宋國公親自來了門口迎接。
“姐夫。”見到宋國公,孫伯安趕忙上前行禮。
宋國公被勒令思過的這段時日,孫伯安是唯一登門探望的人,宋國公見到他,心中不由一暖。
“伯安今日怎么來了?”將平日里不大瞧得上的妻弟迎入門,宋國公開口詢問。
“今日是姐夫生辰,小弟特地尋來一副畫為姐夫慶生。”
宋國公腳步頓住,轉身用力拍了拍孫伯安的肩膀:“伯安你有心了。”
“都是一家人,姐夫怎地如此客氣。”孫伯安笑呵呵地說著,與宋國公一起去了他的書房。
這還是孫伯安第一次有資格進入這里,進了書房后,他沒敢多看,雙手將畫奉上。
宋國公對小舅子送來的畫并不如何期待,京中人都知道他愛畫,往年的生辰,他收到的禮物大多是古今名畫,小舅子不過是個商人,也尋不到如何名貴的畫作,不過今日只有他一人前來,就顯得這份禮物彌足珍貴了。
宋國公將畫卷從畫筒中取出,隨手展開畫卷。
見宋國公盯著畫瞧了好一會兒也不出聲,孫伯安面上閃過一絲得意,問道:“姐夫覺得這幅畫如何?”
“好畫!”宋國公贊了一聲,隨即問,“不知是哪位名家所畫?”
他去瞧畫上落款,可惜作畫者只提了字,并未留下落款。
“并不是名家,是小弟偶遇的一位才子所畫,我見他畫技極好,便央他作了這幅畫送予姐夫。”
宋國公點點頭,雖然不是名家所畫,但這畫他確實極為喜歡。蒼松圖,即便外面風雪飄搖,它自巋然不動。
畫好,寓意也好。
國公府必然也會如畫中蒼松一般,任由外界詆毀,依舊穩如泰山!
孫伯安見宋國公滿意,心中的巨石徹底落了地。他送了畫后并未在國公府久留,雖然皇帝沒說其他人不能入國公府,但若是呆的久了被人知道終歸不好。
既然心意已經送到,他這位姐夫也領了情,他就該離開了。
孫伯安走后,宋國公依舊留在書房中,他將往日最愛的那幅畫取下,將這幅蒼松圖掛了上去。
宋國公回到桌案后,抬頭便正好能夠看到這幅畫。
一上午,宋國公都呆在書房中,他練了會兒字,又看了會兒兵書,最后坐在書桌前盯著一份空白的折子看了好一會兒,幾次想要落筆,卻又好像不知道該寫什么。
事情已經發生有幾日,想來陛下應該也不那么生氣了,這時候他該寫一份請罪折子遞上去,若是能打動陛下,想來一年的思過時間也會減少。
可惜宋國公原本就不擅長寫文章,更遑論寫折子。比劃了半晌沒寫出一個字來,他打算先用了午飯,再考慮其他。
用過飯,府中養的歌姬來彈了會兒琵琶,宋國公覺得有些困倦,打發了人,自己回到書房的隔間中歇息。
很快,隔間中就傳來了鼾聲,他睡過去了。
空蕩蕩的書房中,被掛在書案正前方的蒼松圖忽然滲出了大片墨漬,那墨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漸漸聚成一堆。
??[72]第
72
章:可惜,此生太短
睡夢中的宋國公突然覺得額頭泛起一絲涼意,他抬手蹭了蹭,翻了個身,依舊鼾聲不斷。
此時,宋國公的額頭上出現了一片墨痕,那痕跡初時很大,漸漸縮小,似乎已經滲透入他體內。
就在最后一點墨痕消失時,宋國公睜開了眼,然而下一刻,他一口血吐了出來,額心處的墨痕再度浮現。
“你是什么東西?”宋國公的聲音中帶著驚慌,他想要張口呼救,手卻突然掐住脖子,讓他說不出話來。
這是宋硯第二次附在人身上,這一次卻并不如上一次那般容易。
他才剛附身成功,宋國公體內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朝他碾來,若非從阿纏先祖那里得到的力量將其擋住,他怕是已經附身失敗了。
兩種力量互相抗衡的結果就是,他沒能徹底掌控宋國公的身體,宋國公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宋硯與宋國公互相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很快宋國公便落了下風,他體內憑空生出的力量在減弱,最終被壓制。
再一次睜開眼,宋硯已經徹底掌控了這具身體。但是他能夠感覺到,那股力量得以讓宋國公的意識維持著清醒。也就是說,無論他用宋國公的身體做了什么,對方都能看到。
而且操控這具身體也在不斷消耗他從阿纏先祖那里獲得的力量,原本阿纏對他說能夠維持七日,以現在的消耗來計算,恐怕很難支撐三日。
不過沒關系,他要做的事,一日足夠了。
宋硯起身下榻,只是稍微適應了一番,已然能夠將宋國公的神態舉止模仿得一模一樣。
他并未急著去做其他事,而是坐在了書桌前,慢條斯理地研起墨來。
磨好墨,他拿起筆沾了墨汁,提筆在空白的折子上寫起了字。
想來宋國公這個時候寫奏折必然是為了請罪,他既占了宋國公的身體,自然要替對方將未完成的事情做完。
待奏折寫好,墨也干了,宋硯合上奏折,抬高聲音:“來人。”
“國公爺。”守在外面的丫鬟立刻應聲。
“去叫管家過來。”
“是。”小丫鬟領命后趕忙去尋管家。
不多時,國公府的大管家匆忙趕來:“國公爺,您有什么吩咐?”
宋硯將手中的折子扔到桌上:“這份折子明早送到陛下御案上,不能讓旁人看到里面的內容,懂嗎?”
管家松了口氣,心道國公爺終于把請罪折子寫出來了,想來是怕別人看了笑話,才特地來吩咐自己。
他連忙收起折子,點頭應下:“國公爺放心,老奴這就去辦,保證明早陛下就能看到您的折子。”
“嗯。”宋硯滿意地哼了聲,又問,“世子在何處?”
“世子正在演武場練功,國公爺可是要過去?”
“不去了,你挑一壇世子喜歡的酒送來,晚上我要與熙兒多喝幾杯。”
管家立刻笑道:“世子最喜烈酒,口味與先國公一樣,老奴這就去挑一壇龍血燒來。
見宋硯滿意點頭,管家便知曉自己說中了國公爺的癢處。
許是先代國公給國公爺留下的形象太過偉岸,以至于世子出生后,國公爺便覺得世子處處都像先代國公。
其實在他看來,世子脾性更像國公爺一些。國公爺許是不記得了,先代國公也并不如何愛飲酒,但這又有何妨呢,左右這話國公爺愛聽。
管家離開后不久,便有小廝抱著一大壇酒送來了書房。
將人打發走后,宋硯起身走到了酒壇旁,使了些力氣才將酒壇抱了起來,放到了蒼松圖下方。
待揭開泥封,取下蓋子后,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其中混雜著一絲血腥氣。龍血燒當然不是以龍血釀造,但釀造時卻加了獸血,對尋常人而言可是大補之物。
在宋硯的注視下,蒼松圖上再次滲出了大片墨漬,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入酒壇。
很快,墨汁就溶于烈酒中消失不見,連酒的顏色都不曾改變過。
直至最后一滴墨汁滴落,宋硯尋了個干凈茶杯在里面舀了一口酒,先是聞了聞,然后一口喝掉。
“這酒果然很烈,想必世子一定會喜歡。”這話,就是對尚未失去意識的宋國公說的。
他總要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兒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絕路的。
到了傍晚,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水自房檐滴落發出些微聲響,雨聲滴滴答答,并不讓人覺得嘈雜,反而使人心情莫名放松下來。
宋硯望著窗外的雨,目光沉靜。
又過了一會兒,書房內的光線昏暗下來,丫鬟悄聲進來,將書房內的燭火點了起來,管家也派人將廚房剛做好的一桌好菜送來了書房。
等著一排丫鬟將飯菜擺好后,管家將人打發走,又對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宋硯道:“國公爺,世子許是去接小公子了,一會兒就來了。”
宋硯淡淡“嗯”了一聲。
宋國公兒女不少,但名義上只有兩個嫡子,世子之外還有一個小兒子叫宋澈,今年還不過十歲。
宋國公的這些子嗣中,只有宋熙的修煉天賦最為驚人。
平日里他對幾個庶子不假辭色,如今府上又出了事,即便今日是他的生辰,他不見人,那幾個庶子庶女便也不敢來前院請安,生怕惹了他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