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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聽你大哥說你的病好了,今日你能來,實在是太好了。”趙氏面上露出幾分激動,至于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申回雪在旁看著,她可從未見過這位大伯母對人這般熱情過。
當初,提議將她送去上京的,可不就是這位大伯母。那時候,她還警告自己,要時刻感念申家對自己的恩情呢。
“只要大嫂不嫌我冒昧就好,不知大哥在何處,我與大哥有些事情要說。”
趙氏看到后面跟上來的申書年,心中頓時有了計較,低聲對她道:“你大哥此時應該在祠堂,讓書年帶你過去就好,至于回雪……”
她遲疑了一瞬,申回雪這等身份,自然是沒資格靠近申家祠堂的。
“讓回雪去先去見見映燭吧,然后讓她自己玩就是,大嫂不必管她。”
這話倒是對了趙氏的心思,她忙點頭道:“那好,我這就讓丫鬟帶回雪過去。”
母女二人分開時,申回雪還擔憂地看著申輕霧。申輕霧朝她擺擺手,跟著申書年走了。
申家的祖宅位置比較偏僻,靠著一面山,前院住人的地方還好,后面就越發的陰森。
她只知道,后院是申家的祠堂,再后面連著山的地方就是申家的禁地,尋常時候是不能進去的,至少申輕霧從未進去過。
將申輕霧帶過來之后,申書年便等在了祠堂門口,直到申之恒出來,低聲與他說了幾句話,申書年才轉身離開。
“輕霧,你來了。”申書年走后,申之恒大步迎上申輕霧,目光在她腰間的荷包上一掃而過。
申輕霧笑著與申之恒道喜:“大哥今日風采不凡,恭喜大哥了。”
“哈哈,同喜同喜。”申之恒面上難掩喜色,雖然沒能將女兒嫁給二公子,但世子也還不錯,只要進入西陵王府,就是個好歸宿。
“聽說你在門口見到你大嫂了,怎么不同她一起見見族人?”
申輕霧輕輕嘆息一聲:“轉眼都十多年了,許多人我都認不得了,見了也不知道說什么,還是算了,就這樣吧。”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
“與其看那些人同情的目光,我倒寧愿聽他們說些酸話,就像申輕瑩那般……”她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語氣略有遲疑地問,“大哥,申輕瑩她還活著吧?”
申之遠一愣,隨即笑道:“你倒還記得他。”
“自然是記得的,我與她從小吵到大,也算是頗有交情了。映燭定親,她這個姑姑今日不到嗎?”
“她也來了,只是和你一樣,不愿意見人。”
“那正好,也有十幾年不見了,我去瞧瞧她有沒有變丑。”申輕霧語氣隨意道。
申之恒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便聽申輕霧問:“是我如今不方便見她嗎?”
他當即想到,妹妹應該是知道一些爹當年的計劃的,這件事倒也不必對她隱瞞。
而且……她今日還拿來了妖丹,實在沒必要因為一些小事讓她不快。
便笑道:“你們是姊妹,見一面而已,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說罷,便帶著她繞過祠堂,往后面的院子走去。
“輕瑩就在后面的院子里歇著,今時不同往日,你可不要再一言不合和她吵起來了。”
“知道了。”
后面的院子已經靠著山了,院中寂靜一片,連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申之恒打開院門,帶著申輕霧走了進去。
走到一座房子外,他才出聲道:“輕瑩,我帶著輕霧來見你了。”
那屋子里一片安靜,申輕霧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申輕瑩,你現在是不是見不得人了,別裝死啊。”
房門忽然哐當一聲敞開,里面傳來了一個女人沙啞陰鷙的聲音:“申輕霧,你還活著呢。”
??[99]第
99
章:不如我為申族長指一條明路如何?
申輕霧跨過門檻,邁步走了進去。
她才進門,身后的房門砰地一聲合攏,將申之恒關在了外面。
屋子里窗戶緊閉,還用了簾子遮擋,房間內光線暗淡,申輕霧依舊一眼便瞧見了坐在帷幔后的那道身影。
“不是要見我嗎,怎么,不敢過來了?”
申輕霧微頓了頓,抬手撩起帷幔,同時也看清了里面的人。
曾經的申輕瑩容貌算得上清秀可人,十幾年過去,她的這張臉絲毫不見蒼老,可臉側卻長滿了細密的黑色鱗片,那鱗片一直蔓延至脖頸。她兩眼之間的距離變寬了許多,顯得十分怪異。
申輕霧的目光又落在了對方的手上,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只能叫做爪子了。
她沒有說什么,而是走到申輕瑩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竟然沒有尖叫著跑出去,膽子大了不少。”申輕瑩語氣中帶著嘲諷,連她的聲音,都是陌生的。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的女兒也是半妖,有什么可害怕的?”
“哦,我記得,你生的那個小廢物。”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當初去我父親那里告發我,就是為了從人變成怪物嗎?”申輕霧當即嘲諷回去。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對方的痛處,她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似乎是申輕瑩在發怒。
申輕瑩的臉因為憤怒而產生了變化,她的皮膚變得堅硬,嘴明顯的凸起,尖利的牙齒也呲了出來。
幸好,這種變化并沒有繼續發展下去,申輕瑩似乎終于克制住了情緒。
她的腦袋突然湊到了申輕霧面前,看清楚對方眼中的驚駭,她才冷聲道:“申輕霧,像你這樣為了情愛要生要死的蠢貨,有什么資格評價我?能讓你站在這里說話,就已經是我對你的恩賜了。”
申輕霧對她的羞辱不以為意,反而道:“我記得,你以前最恨妖族,變成妖……半妖的感覺好嗎?”
申輕瑩冷冷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們兩個,即便過了很多年,依舊知道怎么戳中對方的痛處。
“申輕瑩,你這里為什么沒有放鏡子,你以前不是最愛美嗎?”
“砰”地一聲,屋子角落里的梳妝臺忽然粉碎,申輕霧只看到了一道黑影掃了過去,像是一條尾巴。
“閉嘴。你給我滾出去!”
申輕霧站起身,她和申輕瑩原本就沒有什么舊情可以敘,不過是找個借口過來而已。
可是見到了,卻莫名覺得悲哀。
這就是她爹和她大哥費盡心思制造出的用以鞏固申家權勢的蛟母,她的堂妹。
她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失去愛人瘋瘋癲癲十幾年的自己可憐,還是申輕瑩更可憐了。
走到了門口,申輕霧停下腳步,問她:“你后悔過嗎?”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申輕瑩突然出現在了申輕霧身旁,將她嚇了一跳。
看她身體不自覺的顫抖,申輕瑩發出低啞又刺耳的笑聲:“你可真是又蠢又天真,容貌算什么?能擁有這樣漫長的生命,和無比強大的力量,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愿意,又怎么會后悔?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會后悔。”
雖然要聽命于申之恒,每年都要與不同的妖交合,誕出子嗣,但這些都是值得的,畢竟她已經擁有這么多了。
申輕瑩看著申輕霧,再一次重復:“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的不后悔嗎?可為什么,在她臉上看不到一丁點的滿足呢?
申輕霧拉開了房門,離開時又忍不住轉頭看了眼站在門內的申輕瑩。
她一步都不肯踏出來。
“滾吧,以后不要再來了。”
申輕霧轉過身,聽到砰的關門聲,她靜靜立了好一會,伸手捏住了掛在腰帶上的香包。
稍稍用了些力氣,那顆圓滾滾的珠子便悄無聲息地碎掉了。
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走出了院子,申之恒站在外面等著,見她出來了,問道:“你們姊妹難得一見,可說了些什么?”
“只是隨意聊了幾句,話不投機,她的脾氣倒是越發的暴躁了。”申輕霧似抱怨道。
“輕瑩這些年的性格是不太好。”
申輕霧眉頭微蹙:“還有她的容貌怎么……那般怪異?”
申之恒面色一凜:“以后可不要當著她的面說這些,她會變成這樣,也是為了我們申氏一族。”
看著一副悲天憫人模樣的大哥,申輕霧忽然有些想笑。
笑她心狠手辣的爹和虛偽無恥的大哥。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如此看來,難怪自己和他們是一家人,心腸夠狠,而且一條路走到黑。
兩人走向前院,前面隱隱約約傳來的喜慶樂聲,還沒到正院,申輕霧就見到了今日的主角,申映燭朝他們快步走來,后面還跟著趙氏和幾名丫鬟。
“爹,世子已經到門口了,你方才去哪兒了?”申映燭還未站定,便朝申之恒抱怨道。
看到了申輕霧后,她只淡淡掃了一眼,只當做沒見過這個人。
“去給祖宗上柱香,急什么,你大哥呢?”申之恒此時神色還算淡定。
“大哥和薛瀅去迎接世子了,我們快去正院吧。”
申之恒正想應下,忽然見到一旁的妹妹,忍不住道:“輕霧與我們一同去正院吧。”
“爹!”
申映燭滿臉的不情愿,忽然出聲打斷了申之恒。
父女二人無聲對視,似在較勁。
申映燭才不想申回雪母女在自己訂婚之日還要出來礙眼,而且還是個瘋子,誰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徹底恢復,若是今日發起瘋來多晦氣。
最后申之恒還是讓步了,但還沒等他開口,就聽申輕霧道:“我就不去正院了,早聽說世子容貌俊朗,一會兒我先去門口替大哥瞧瞧。”
“也罷。”申之恒松了口氣,又對她道,“在自己家里,你隨意就好,等我將世子與映燭送出門,再去找你。”
他還沒忘記那顆內丹,不過眼下,女兒才是最重要的。
“好,大哥快去吧,我等著你。”申輕霧面上含笑,目送一家三口與眾多丫鬟們匆匆離去。
等人走了,她慢條斯理地解開腰帶上系著的香包,將它扔到路旁的草叢中,然后朝著大門走去。
老宅門口,申映霄帶著薛瀅,以及眾多申氏族人已經迎到了白休命一行人。
申輕霧站在后面的人群里,看著站在侄子身邊,一副女主人姿態的薛瀅,不由想到女兒和她說的那些傳言。
聽聞這位薛姑娘是從上京嫁過來的,雖身世有些瑕疵,但出身侯府,是阿纏同父異母的妹妹。
言行舉止看起來果然很得體,想來也是個伶俐的姑娘,可惜嫁入申家,就只能算她倒霉了。
目光從薛瀅身上移開,申輕霧終于瞧見了今日的主角,那位近來聲名遠揚的西陵王世子。
確實如回雪說的那般,氣勢有些駭人。即便周圍人都在向他道賀,他也依舊沒有太多反應,看起來,不像是來迎未婚妻的,倒有幾分像是來尋仇的。
遠遠瞧了幾眼,對方忽然朝她看了過來,那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周圍人似乎都以為他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并未在意,申輕霧卻能夠肯定,這位世子就是在看她。
他在看什么呢?
白休命收回落在申輕霧身上的目光,聽聞這女人是申家主的親妹妹,那半妖的親娘。
他有些好奇,阿纏是如何說動她,讓她甘愿冒著巨大的風險,對蛟母下手,毀了申家?
白休命心念微動,或許,應該查一查當初死在申家手中的那頭狐妖?
“世子,請。”申映霄客氣地引著白休命往里走去。
薛瀅跟在申映霄身旁,不時偏頭看一眼白休命,心中莫名帶著幾分快意。
任季嬋如何與這男人癡纏,最后他還不是選擇娶自己的小姑子?
以色侍人,又如何敵得過權勢與利益?
之前僥幸讓她逃過一劫,如今沒有了白休命護著她,在西陵誰還能保住她的命?
申家眾人簇擁著白休命與申映霄等人,歡歡喜喜地往府內走去。
申輕霧則與他們相反,大步走出了這座老宅。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直接跑了起來。
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她胸腔隱隱作痛,才終于停了下來。
申輕霧轉頭看著申氏祖宅的方向,一片安靜之后,忽然轟的一聲巨響傳出,地面都跟著震顫起來,隨即沙啞又刺耳的吼叫聲響徹天際,一頭巨大的黑蛟從從申家的宅邸中鉆了出來。
街上的行人一邊喊著怪物,一邊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只有申輕霧,垂著手站在街邊,仰頭看著不久之前才與她說過話,此時卻已經完全變成妖身,理智全無的申輕瑩。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身為申家的一份子,申家的滅亡,每個人都該出力才是。
片刻之前,白休命來到正堂,申之恒帶著精心打扮過的申映燭走向白休命,欲將女兒交到他手中。
一旁的申家人都滿懷期待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蛟吼聲,正堂的屋頂也忽然塌陷,砸了下來。
原本正吵吵嚷嚷想要往里面擠著看熱鬧的人們驚慌失措地往外跑去,有些身上帶著修為的,跑的速度還很快,然而還沒等人跑出多遠,就被橫掃過來的長滿鱗片的粗壯的蛟龍尾砸進地里,變成一灘血肉。
他們抬頭,就能看到那龐大的蛟,就在他們頭頂亂舞。
薛瀅尖叫著被申映霄護在懷里,嘴里不停喊著:“快走,快走。”
趙氏則聲音尖利地問申之恒:“老爺,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怎么、怎么會突然跑出來一個怪物?”
“閉嘴!”
可惜已經晚了,蛟母似乎聽到了趙氏說的話,它的身體壓低,涎水從長滿尖牙的口中往下流,透過毀掉的屋頂,落入室內。
它依舊發出別人聽不懂的嘶吼,眼珠子從屋內的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了申映霄身上。
他的身上,有同類的味道。
其他人尚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一只爪子已經伸了進來,直接將申映霄抓走。
在他懷中的薛瀅被帶至屋頂,便沒能抓住,直接摔回了地上,然而此時已經無人在意她的死活了。
“老爺,那怪物抓了映霄,你倒是快想想辦法啊!”
“讓開。”申之恒一把推開趙氏,將她推了個趔趄,然后跑到院中。
申映霄的身體此時正捏在蛟母的爪子里,像是個破布袋一樣,被她來回晃蕩。
它似乎在疑惑,這個有蛟龍氣息的同族為什么還不快點變回原身?
等了片刻,依舊沒有任何變化,蛟母已經失去了耐性,張開滿是利齒的嘴朝他咬去。
“申輕瑩,住手!”申之恒怒喝一聲,雖然制止了蛟母繼續下嘴,卻徹底激怒了它。
她扭動著尾巴,到處亂砸,一尾巴下去便是數聲慘叫聲傳來。
此時的申家老宅,更像是屠宰場,血腥又恐怖。
申之恒拼命催動著與申輕瑩的契約,試圖讓她停下來。
然而往日對契約百依百順的申輕瑩,今日卻寧可承受違背契約的劇痛,也不給他任何反饋,依舊瘋狂摧毀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申之恒為兒子的生死憂心,為此刻的混亂滿腔怒火無處釋放的時候,一道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這就是申家千辛萬苦養出來的蛟母?”
他猛地轉過頭,見說話的人是白休命,急忙道:“此地危險,世子還是避開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