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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余大家的表情和舉止,就能看出她的目的。
她忽然想起,之前碰到余大家,她們就在說寶兒口中的哥哥,那時候,余大家的情緒便不太對勁。這一次,依舊是在說那個孩子。
阿纏心中隱隱生出了一個有些荒謬的想法,她側(cè)頭在林歲耳邊道:“能不能阻止她,不要讓別人發(fā)現(xiàn)。”
“可以阻止,但是她會發(fā)現(xiàn)我們。”
“沒關系,我正好想知道,她為什么要殺信安縣主?”
林歲點點頭,她其實也很好奇。
她的目光掃過地面,從腳邊撿起一粒石子,將內(nèi)息運轉(zhuǎn)到手上,夾在指間的石子嗖地一聲飛了出去,打在了余大家肩頭。
注意力全都放在信安縣主身上的余大家被肩上的疼痛驚醒,她迅速將匕首收回袖中,左右環(huán)顧,然后看到了對面假山后一上一下冒出的兩個腦袋。
阿纏與余大家遙遙對視,在她的注視下,余大家在原地僵立片刻,終于緩緩退回了竹林中。
三個人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信安縣主與寶兒的聲音逐漸遠去。
阿纏與林歲先從假山后走了出來,她懷里還抱著方才從白玥那里拿來的花。
兩人走出來后并未離去,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終于,余大家從里面走了出來。
她站在距離兩人幾步之外,眼中并沒有殺人被發(fā)現(xiàn)的恐慌,只有死一樣的沉寂:“你們不去報官嗎?”
“報官做什么,說你要殺害信安縣主嗎?我們又沒有證據(jù)。”
“但是應安王府的人會信。”
“是嗎?”阿纏一臉的無所謂,“可是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呢?”
“既然沒有關系,方才為什么要阻止我?”余大家問。
阿纏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如果你用匕首殺了她們母女,身上一定會濺到血,我猜你并沒有一個完整的計劃,甚至沒有策劃逃跑路線,而是臨時起意想要殺人,所以你若是殺了人,很快就會被抓起來。”
余大家沒有說話,因為阿纏猜對了。
她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才敢來上京,她甚至能夠毫無情緒波動地面對他們了,可還是被那個女人寥寥數(shù)語刺激到了。
她早就有所預料的不是嗎?可真的聽到了,情緒根本不受控制。
那時候她腦子里只想著,一定要殺了那個女人,給她的澈兒賠命。
差一點,她就成功了。
“只要她死了,就算賠上我一條命又如何?”
“雖然不知道你與信安縣主有何仇怨,但為仇人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得。”阿纏緩緩開口。
余大家慘笑一聲:“說的好聽,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不值得呢?她該死!”
“如果你愿意說,我們倒是很愿意聽聽她是如何該死的。”
余大家沉默下來,看起來并不想將自己的遭遇說出來。
林歲在旁冷聲道:“你連殺人都不怕,還怕說出真相嗎?”
或許有時候,真相就是難以說出口。
阿纏打了個呵欠,她實在有些困了,眨了眨酸澀的眼睛,開口道:“算了,這里也不是一個聊天的好地方,我平日里住在昌平坊的香鋪中,改日余大家若是有空,可以去那里尋我。”
見余大家依舊沒有反應,阿纏也不強求,只道:“報仇有許多辦法,并不是只有殺人賠命這一種,你想不到別的出路,別人或許能夠想到。”
言盡于此,阿纏對林歲道:“走吧,我們回家,有點困了。”
林歲接過阿纏手中的那盆花,與她一同往外走去。
等她們走遠了,余大家才轉(zhuǎn)過身,看著兩人的背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毫無溫度的臉,眼中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芒。
離開了應安王府,阿纏在馬車上就睡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在家中的臥室內(nèi)了。
外面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屋內(nèi)一片昏暗,她蓋著柔軟厚實的棉被,倒是并不覺得冷。
阿纏在床上趴了一會兒,心想下了秋雨之后,天氣就會越來越冷了,這么快又要到冬天了。
賴了會兒床,她從床頭拿起外衫穿上,才走出了臥房。
屋外的雨下的不大,順著房檐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她白日里抱回來的那盆花就在房檐下擺著。
“慧娘。”阿纏站在門喊。
“醒了?”陳慧打開她房間的門,見阿纏一副剛睡醒的模樣,提醒道,“回屋里去,別吹了風著涼。”
“知道了,林歲呢?”阿纏往后面挪了挪,抻著脖子問。
“一直睡著也叫不醒,她把你送回家就回去了。”
陳慧關上門,順著房檐走到阿纏的房門口:“我聽她說你們在應安王府遇到意外了?”
“可不是,還是和余大家有關的。”
阿纏和陳慧一起走進房間,陳慧替她將屋內(nèi)的蠟燭燃了起來,屋中頓時明亮許多。
阿纏坐到椅子上,對陳慧道:“我懷疑,那個信安縣主的身份有問題。”
“怎么說?”陳慧感興趣地問。
她與信安縣主年歲相差不大,雖然后來陳家敗落,與對方無甚交集,但她也曾遠遠見過這位縣主。
阿纏便將之前在王府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通,然后道:“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讓信安縣主用那樣的態(tài)度說自己的親生兒子不會回來了,再加上余大家的反應,所以才懷疑起兩人的身份來。”
陳慧點點頭:“說起來,你口中的這位信安縣主,和我以前見過的,差別還真是很大。”
“以前的信安縣主是什么樣的人?”阿纏好奇問。
陳慧回憶了一下:“我印象里,這位縣主性子跋扈,動輒便與人吵架,反正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我記憶最深的是她榜下捉婿這件事,當時事情鬧得很大,別人榜下捉婿都是家中父兄出面,她就十分與眾不同,自己出面,派了王府侍衛(wèi)當街綁走新科進士,這事兒可是轟動一時。”
“后來呢?新科進士被皇室縣主綁走,皇帝沒反應?”
“還沒來得及反應,那新科進士便同意了這樁婚事,應安王當天便將婚事敲定,然后才入宮請罪去了,這樁事兒成了人家的私事,皇帝還能說什么?”
“可我今日見到的那位縣主,言行舉止得當,眉目溫和,看起來脾氣很好。”阿纏簡單描述了一下她對信安縣主的印象,又道,“聽說她還十分孝順,王妃重病時,她一路跪拜去寺廟為王妃祈福。”
陳慧道:“可是據(jù)我所知,縣主與王妃的母女關系并不好,兩人曾在宴會上當眾吵起來,那位王妃說話很刻薄,縣主也是絲毫不讓,這在當初也不是什么秘密。
就算她心中還是很在意母女情分的,可我覺得,以她的性格更愿意砸銀子將寺廟中的和尚全都請去王府為王妃祈福,也不會自己一路跪拜去寺廟。”
這種說法并不絕對,可是慧娘口中的信安縣主是個直來直往的人,看上的男人就綁走,和母親意見相左就當眾吵起來,也不遮遮掩掩。
這樣一個性子強硬又直接的人,怎么會突然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還記得白玥說過,恰好那個時候,縣主的孩子丟了。
這些事聯(lián)系起來,讓人不由心底發(fā)寒。
“可惜這些猜測沒人能夠證實。”阿纏嘆息一聲,“也不知到余大家會不會去昌平坊找我?”
今日下午下了雨,原本說好的夜戲也停了,戲班的人早早回了住的地方。
余大家回到自己的房間后,將房門閂好,便坐在梳妝臺前,她盯著銅鏡中的自己,然后緩緩抬起手在耳后摩挲著。
好一會兒,她的手將她的臉撕了下來,將面具放到了一邊。
鏡中只剩下一張覆了一層白皮的,平滑的臉。那根本不像是人的臉,更像是一張白色的面具。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回到床邊將裝著面具的箱子從床底拉了出來,打開后,里面擺著許多鬼面具,還有幾張人的面具。
它們都是制作出來的,但不是余大家自己制作的,她只是這些面具最合適的使用者。
因為人的臉并不是平滑的,除非是特制的面具,否則很難與人臉完美貼合。
可是她的面具不一樣,這些面具能夠完美地貼上她的臉,戴上后,就像是真的臉一樣。
余大家從中選出了一張鬼面,她將鬼面覆在臉上,臉上的那層白皮就自動與面具黏到一起去了。
可惜這樣的黏合是有時間的,不能超過兩日。
所以,她永遠都不能擁有一張屬于自己的臉。
余大家坐回椅子上,看著鏡中的鬼臉,想著白日里應安王妃的話,說她容貌平平,不如鬼面。
因為屬于自己的那張臉,一直在她那孝順的女兒臉上啊。
多可笑啊,時隔十幾年,當她終于找到了記憶,生出了勇氣,她的家人已經(jīng)徹底將她遺忘了。
那個取走了她臉的人徹底取代了她,曾經(jīng)囂張跋扈與母親關系不睦的信安縣主,現(xiàn)在是一個性情溫柔,與相公琴瑟和鳴,對母親百般孝順的好人。
沒有人覺得不對。
心中的那股殺意再一次涌了出來,可阿纏的話又一字一句的跳了出來。
為仇人搭上性命,不值得嗎?
那還能怎么辦呢?她……真的能幫自己嗎?
余大家心中生出幾分動搖,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輕信的人。那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而已,只與她見過兩面,她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可是,她在深淵中呆了太久,每一個希望,她都不想放棄。
未完
??[121]第
121
章:誰讓我遇到你了呢
阿纏有些驚訝:“換臉?”
余大家抬手摸向耳后,然后慢慢的將自己的臉取了下來。
突然看到一張平滑又怪異的臉,阿纏著實被驚了一下。不過她沒有退后,反而湊上了去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她問余大家:“我能摸一下嗎?”
余大家點了點頭。
阿纏伸手摸了摸余大家臉上那層白色的皮,那并不是人皮,觸手柔軟還帶著些許粘性。
她又往耳后看了看,這皮和余大家的皮膚已經(jīng)長在了一起,除了顏色不同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瘢痕,可見手藝極好。
“取走你臉的人和給你換上這張皮的人不是同一個吧?”阿纏問。
余大家似嘲諷地笑了一聲:“姑娘慧眼,那個人取走了我的臉之后,沒了利用價值,便被那女人殺了。
那個女人也沒想讓我活著,先給我喂了藥,然后在我心口處補了一刀,最后將我扔去了亂葬崗。可是我命大,硬是撐著沒死,后來被人救了,也被貼上了這張皮。”
“既然被救了當時為什么沒有選擇報官?”
“因為我失去了記憶。”余大家回想起曾經(jīng)的事,臉上帶著幾分復雜,“救我的人和害我的人是親叔侄,他們家族曾經(jīng)出過厲害的人,擁有特殊的傳承。
他去亂葬崗找他侄子尸體的時候發(fā)現(xiàn)我沒死,他看了我的臉以為我是被他侄子害死的,雖然救了我,卻一直在我飯食中摻藥,讓我失去了記憶。”
“后來呢?”
“后來,我信了他的話,以為我真的是他的女兒,只是出了意外傷了臉而已。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一直……對我很好,就像他真的是我親爹一樣。
他還給我做了很多人臉面具,和真人一模一樣,讓我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還請人教我唱鬼戲,讓我有了謀生的法子,我……我為他養(yǎng)老送終。”
余大家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面具上,慘淡地笑了一聲:“他死后,那種藥便停了,我的記憶開始出現(xiàn)混亂,戲班的班主為了尋了一位神醫(yī),神醫(yī)治好了我,也讓我徹底恢復了記憶。”
記憶恢復后,她回想起最初的那個自己,時常覺得那是一場夢。
夢中的她還是信安縣主,仗著親爹是王爺,在京中囂張跋扈,卻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她與母親總是吵架,母親想讓她嫁去外祖母家中,她不愿意,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綁了個看得上眼的進士回了家。
她的名聲毀了,卻成功的擺脫了母親的束縛,值得慶幸的是她的眼光不錯,選的那個人應下了這門婚事,對她也很好。
他們成婚后不久就生了一個兒子,他為那個孩子取名許澈,然后,她陪著他去交州上任……
再然后,噩夢開始了。
阿纏聽她說完才道:“雖然遲了些,但你依舊可以選擇去明鏡司上告,皇室縣主被換了臉,這樣大的案子,他們不敢怠慢。”
“是啊,如果我能證明我是信安縣主白鳶的話。”
“什么意思?”
“我去過明鏡司,他們雖然不信我的話,卻也接了我的案子,然后給我驗了血脈。”余大家垂下頭,慘笑一聲,“驗過之后他們告訴我,我根本就沒有皇室血脈,所以我自然也不可能是信安縣主。”
她連自己是誰都證明不了,后面的話,別人又怎么會相信?
阿纏蹙起眉。
“我在明鏡司大吵大鬧,最后被關了起來。還是那位神醫(yī)最后找到了我,他找了證人證明我是得了病才會瘋瘋癲癲沖撞了明鏡司衙門,又為我交了罰銀,我才被放了出去。”
“時隔多年,明鏡司衙門不可能被收買。”阿纏遲疑道,“你……不是應安王親生的?”
余大家搖頭:“我出生的時候驗過血脈,不可能出錯。后來我詢問那位救我的神醫(yī),他說有些藥確實能夠混淆人的血脈,但對人身體傷害極大,可以用來抹除人的身份,避過朝廷通緝。”
阿纏心中了然,沿著血脈尋蹤并不是什么罕見的追蹤術(shù),這種藥的出現(xiàn)倒也在情理之中。
“殺了你,還不忘記給你喂藥,那人是什么身份,將事情做得這樣周全?”她略頓了一下又道,“你相公呢,他又在何處?”
余大家笑了起來,許是怕此時的樣貌嚇到阿纏,笑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她叫韓小彤,父親曾經(jīng)是衙門中的小吏,是那個給我換臉的男人的未婚妻。她是一個并沒有太多見識的,尋常小戶人家養(yǎng)出來的女子。”
余大家聲音哽住,停了許久才看向阿纏:“周全的不是她,是我相公,許則成。”
果然。
阿纏竟然絲毫沒有感覺到意外,能將皇室縣主劫走換了臉,還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除非有人幫忙遮掩過去。
雖然余大家之前一直沒有提及許則成,可是妻子換了一個人,做相公的真的不知道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才最符合邏輯。
“你來上京就是為了尋他們報仇的?”阿纏問她。
“是,但我一開始并沒有想著用這樣的方法。”
她當然知道殺人是要償命的,還知道,只憑自己,根本殺不了兩個人。她想過,要用其他的辦法讓他們得到應有的下場。
她在交州越來越有名氣,她主動結(jié)交了來自上京的勛貴,通過他們慢慢引來了應安王的注意,籌謀了許久,她終于得到了一個進入應安王府的機會。
余大家繼續(xù)說:“我曾想過,雖然驗血脈失敗了,但我爹娘總能認出我吧?他們是否發(fā)現(xiàn)過,那個頂替我的人有哪里不對勁?韓小彤并不是一個多聰明的人,這些年總會露出馬腳吧?”
阿纏沒有往下問,因為她親眼見到了后續(xù)。
應安王一家對那位信安縣主格外的好,連應安王妃那樣的脾氣,都愿意為為信安縣主收斂。他們一家人和睦,讓人艷羨,被世人稱道。
“你知道嗎,我吃蝦子會長疹子,做這件事我爹娘、大哥還有許則成都知道。”
阿纏輕輕嘆息一聲。
最讓余大家難過的,或許不是來自外界的打擊。畢竟,她失去了臉,被人奪走了身份,也咬著牙走到了今日。
可好容易回到家后,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親人與罪魁禍首成了一家人。
他們真的毫無察覺嗎?還是說,他們根本不愿意有所察覺。
畢竟,真正的信安縣主,并不是個溫柔善良,孝順聽話的人。
她可能并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兒,也不是一個讓人喜愛的妹妹,所以她消失后,一個溫柔貼心的人取代了她,她的家人立刻就接納了另外一個她,并且無視了所有的異常。
余大家靠在椅子上,像是失去了支撐一樣。
“他們讓我覺得,我這些年的堅持,像是個笑話。”余大家眨了眨干澀的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聽說這張皮,是陵魚的臉皮,不知道為什么,貼上這張皮后,她就流不出眼淚了。
其實這樣也很好,至少不會讓人看出她很難過。
她想盡了辦法,想要為自己討個公道。可最后,卻被自己的親人逼上了絕路。
“現(xiàn)在我手上沒有絲毫的證據(jù),能證明我就是白鳶。除了殺了她,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