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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確實沒法因為這個事情就把容涵之下獄問斬。
大燕以儒教為國本,華夷之辨說狄夷是禽獸財狼,需知蠻夷也是夷,多不過是禽獸的表親,為作亂犯上的蠻夷將平亂的士大夫下獄問罪,傳出去的話被士林清議非議的可就不是他的容卿,是他自己了。
何況西南夷人屠戮無辜漢民在先,容涵之此舉戾氣雖重,但拍手稱快的百姓也大有人在。
他做的最錯的,是把皇帝的想法,皇帝的臉面,通通置之不顧,只逞一時意氣。
皇帝再次轉過身,眉目里全是困惑:“殺豬……有這樣好么?比做丞相,做太子太傅都要好?”
“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殺豬匠,日思夜想,夢里都恨不得飛黃騰達,你如今官居高品身承圣眷,卻對說你若不遂心,寧可去殺豬。容涵之,朕且問你,你此言置朕,置朝廷于何地?”
容涵之仍舊是笑,說:“這就是為什么陛下喜歡臣容涵之,而不是天底下隨便哪個殺豬匠罷。”
聶鉉瞇了瞇眼,說:“容卿,你跪下。”
容涵之像是有些驚訝,又好像理所當然地拂衣跪下。
他跪著的時候也比別人更肩張腰挺,仰著頭,仍舊筆直地望進皇帝的眼睛里。
皇帝就這么站在他面前與他對視。
天色已暮,宮人們整齊而無聲地進來,一盞一盞地點起燈火,那些燈火落入了皇帝深不見底的眼里,也落入了容涵之狹長上挑的鳳眼里,對峙無聲,而沉默雋永。
聶鉉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許久,才徐徐地說:“天子威嚴,生殺決斷凜然不可侵犯。容卿,你逾越了。你需明白,朕欣賞你,喜歡你,甚至心悅你,卻不是為了讓你這樣有恃無恐的。”
容涵之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俯身叩首,說:“臣不敢冒犯天威。”
然后他從懷里掏出次相的印鑒,西南行營兵馬總管的印鑒,以及進出宮門的金魚符等,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說:“臣容涵之,乞骸骨。”
皇帝沒有回頭。
皇帝曼聲說:“容卿啊……你也需明白。只要朕還沒有下旨,朕給你的恩典,你連還的權利都沒有。把你的東西都收好,然后回去,洗個澡,換身衣裳,吃些東西。”
“等著朕處置你的旨意下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容涵之一回京,連家門都沒進就被皇帝召進了宮里。
權貴們聽說之后也只是笑,想起來近來傳說的皇帝好男色,想起了先前容涵之還在京中的時候也時常蒙皇帝召見,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更有甚者提起了前段時間周曦留宿平章殿回來就告病的事。
還沒取笑完,就聽說皇帝大發雷霆,不顧宮門落鎖,愣是又把容涵之趕了出來。仔細想想,容涵之用三座京觀把皇帝的面子踩在底下,被趕出來也是應有之理。這樣冒犯了天子的威嚴,五官再艷麗人品再風流也沒用不是?
容涵之本人對這些評議置若罔聞,回去后自顧自洗漱更衣,和妻妾兒女團聚后便睡下了。
因為是告病回京,隔日也沒有去上朝,在家里享了幾天天倫之樂后,便撿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跑去逛窯子。
聶鉉聽著回報,幾乎氣炸了肺。
聶琪毫無誠意地拍了拍皇帝的背,說:“有什么好氣不過的,到底還是你的臣子,生殺予奪,總還是攥在陛下手里的。”
聶鉉氣哼哼地把下巴擱在聶琪肩窩里,從后面環住了他:“他根本沒有把這些,也沒有把朕,放在眼里!”
聶琪眨了眨眼睛,有點無奈地說:“陛下真是有點越活越回去了,這莫非是在撒嬌不成?容涵之那個人可不就是這樣的么,皇兄還在的時候,寡言至此,都會忍不住提起他,覺得有意思。陛下一貫都這樣信重他,現在怎么生起氣來?”
頓了頓又說:“本王還當陛下就喜歡……不把你放在眼里的那種呢。”
聶鉉氣苦,想要反駁,又有點反駁不出口。
周曦如此,容涵之也是如此,就連眼前這個小皇叔如今也未必真的就把自己放在眼里。
只有溫子然百依百順,如今還遠謫荊州,不在身邊。
偏偏平心而論,他確乎是喜歡這樣的感覺。兩世為帝,被人捧在手心里捧慣了,見了這樣的,便格外覺得心動,想要將之全盤掌握,攥在手心里,越是桀驁,才越是能激起征服欲。
太過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哪里比得過患得患失。他記著前世的老師記了半個百年,也不過是因為對方離去得太過決絕,甚至不帶半點眷戀。
聶琪拈了片杏脯反肘送到肩頭,正在聶鉉唇邊,聶鉉看見了,低頭銜住,卻未松開唇齒,反而得寸進尺地吮住了聶琪拇指的指尖。
聶琪屈起食指,做了一個彈指的動作,聶鉉下意識地向后退了退,聶琪就抽出了指尖,十分嫌棄地在皇帝衣袍上擦了擦:“正要啟奏陛下,臣擬過幾日便帶著一雙子女去三清山清修,正在齋戒。”
聶鉉愣了愣,脫口而出:“小皇叔也要走?”
聶琪笑了笑:“很快就會回來的,陛下不必擔心,倘若不放心,可以找個影衛全程盯著,只要這次別再把臣擄走就好。”
頓了頓,又道:“至于容涵之為什么軟硬不吃么,臣倒是小有見解。陛下威脅他,用的是您覺得他在意的,未必就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
聶鉉怔了怔。
周曦最在意的是家人,這是毋庸置疑的……說起來,前些日子他下詔征辟周昶,周曦竟是將圣旨擋了回來。聽說兄弟兩個為此大吵了起來,周昶直接帶著妻子兒女出走了。
容涵之呢?容涵之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聶鉉覺得自己隱隱知道答案。
第二百章
聶鉉將容涵之投閑置散了。
雖未罷官,但停了他一切的職務,西征之功因過,暫不敘。
倒是隨他出征的屬官和將士都得了封賞,是以軍中也無怨憤之言。
聶鉉覺得處置容涵之是一件很沒意思的事情,他不管做什么處置,想來容涵之也不會在乎,真的貶他去做個知州甚至縣令,他沒準還會因為有事可做而覺得很高興。
常人總是下意識地愛用自己最在乎的東西去威脅別人,而聶鉉于此道頗有三分自負,他明了臣子的心思,抓得住臣子的命脈,永遠都可以最恰當地威脅到他想要威脅的人。
可容涵之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聶鉉有些不愿意去想容涵之了,不被自己欣賞的人放在眼里本就是足夠惱人的事,何況作為皇帝,不被自己欣賞的臣子放在眼里,這就不只是惱人的問題了。
聶鉉嘆了口氣,喃喃地道:“這是顏面掃地啊。”
正坐在他身邊寫大字的聶浚聞言轉頭,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兒。
聶鉉注意到了,看著長子問他:“浚哥兒,怎么了?有什么事,跟父皇說說。”
聶浚搖了搖頭,低下頭想要繼續寫字,想了想,卻還是擱下筆,轉過頭對著他父親說:“父皇先前說,待容相德勝還朝,便要他給兒臣做老師的。”
聶鉉怔了怔,正猶疑著措辭,就看見兒子怯怯地看著他:“可是他們說,容相寧可殺了三萬人,開罪了父皇,不要士林清議的好名聲……也不肯給兒臣做老師。”
聶鉉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脫口而出道:“他那是不識抬舉!”
聶浚嚇到了,看著他,忙說:“父皇請息怒,兒臣……兒臣年紀還小,母妃說,皇子出閣讀書,很多都是要到十五六歲的時候,心智開了,方才從先生們學治國之道……”
聶鉉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浚哥兒,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屬意你作太子,你知不知道?”
聶浚點了點頭。
聶鉉抿了抿唇道:“你懂事,這很好。但你要知道,你很快就會是太子,等父皇死了,你就是皇帝,你明白么?你要記住一個皇帝,是不該,也不能去遷就他的臣子的。”
聶浚眨了眨眼睛,說:“兒臣記住了。”
可是過了會兒,又眨了眨眼睛問:“可是普天下所有的人,不都是皇帝的臣子么?”
聶鉉點了點頭,說:“確實如此。”
聶浚扁了扁嘴,小聲地說:“漱玉姐姐她們,豈不也是父皇的臣子么?父皇明明就很遷就她們的……”
聶鉉下意識地反駁:“那不一樣。”
“那什么樣的才是不一樣的,可以遷就的呢?”聶浚眨了眨眼睛,十分熱衷于向他的父親學習為君之道。
聶鉉想了想,原想說,朕喜歡她們,還有你,也是朕的親近心愛之人,都是可以例外的。
卻不知為什么,驀地怔住了,怎么都說不出口來。
半晌,揉了揉兒子的頭發,說:“不論如何,父皇會給你找你一個更好的老師。這些事情,以后你的老師自會教導你的。”
第二百零一章
容涵之和太子的老師的事情被暫且擱置下來。
皇帝統御八荒,自然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上午的時候,周曦被皇帝捂著嘴拖進屏風后頭的龍床上,來來回回弄了三次還是四次,終于被放開了,卻被肏弄得幾乎泄不出東西來,腰酸腿軟,迷迷糊糊的,怎么也掙不開皇帝。
這般躺著,只覺得困得不行,又覺得周身黏膩得難過極了。
這般發難實在是毫無緣由,只是皇帝一如既往的厚顏無恥,從來不憚把人拖到床上解決所有可以解決的問題,周曦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沒想到還是不習慣。
因為周昶的事,還差點和皇帝在床上打起來,只是實在力氣不及,被迫就范。
聶鉉吃了一頓飽的,也饜足懶動,一點點吻去他眼角的淚痕水光,看他的丞相都快睡過去了,才笑嘻嘻地道:“聽說你家六郎和你大吵了一架,搬出去住了?”
因為疲憊和皇帝的唇舌在眼周舔弄的緣故,周曦一直是閉著眼的,此時方才徐徐睜開,還帶些茫然。
但很快反應過來,抿了抿唇。
他沒想到皇帝還有臉提這個事情。
聶鉉似乎也沒想要他的回答,自顧自說著:“那你知道不知道,景陽已經接了朕的征辟詔書。”
周曦一愣,下意識地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一貫清雅的嗓音微啞,帶著云雨后特有的倦怠和顫意,字里行間,卻分明是驚惶。
聶鉉在他嘴角親了親,說:“大概就是方才罷……你第三次被朕肏射的時候?”
周曦一點困意也沒有了,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六郎不堪出仕,臣已謝了詔命,陛下為何苦苦相逼!?”
“這就奇了。”聶鉉松開他,笑著道:“朕詔書上征辟的是他周景陽,你周伯陽憑什么代他拒了朕的詔命?再者這番詔命下去,可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接的,不是朕苦苦相逼。”
頓了頓又道:“卿家當年拼死拼活考進士,不也是為了做官么?怎么自己做得,倒壓著弟弟不給做……哦,也不是,你家十郎就被你薦上來了。這就是愛卿不是了,都是弟弟,怎么厚此薄彼呢?”
周曦臉上已經褪去了情事過后的暈紅,慘白一片,脫口而出:“六郎那般心性哪做得官!在家里有甚么不好,我難道短他吃用不成?!”
聶鉉聞言一愣,繼而噗嗤笑了出來,把臉埋在他肩窩里,笑得樂不可支。
好一會兒才道:“你竟是這樣想的?哈哈哈……你家六郎沒掐死你這個大哥,就不算是不悌了。”
周曦不知他笑得什么,只是白著臉,越發覺得身心疲憊。
又聽皇帝笑著問:“你這般心思,和你家六郎說過不曾?”
周曦抿了抿唇,只覺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閉了眼喃喃道:“說了他也不懂……再者說,我做大哥的,自是為他考慮。難道、我難道還能,不是為了他好么?”
“那就是了。”聶鉉總算笑夠了,舌尖十分情色地舔過他那能盈起一汪水來的肩窩,慢條斯理地道:“你不和他說,又怎么知道,他會覺得你是為了他好?”
周曦聞言一愣。
又聽皇帝緩緩道:“他早就恨死你這個大哥了。”
第二百零二章
周昶在宮門前,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