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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2日,新年的第二天。
冬日里難得出一天太陽,被冷落許久的公園重獲人們的寵愛。沉寂有一陣子的廣場舞阿姨們,久違地提著音響露面。老人們沿著鵝卵石路緩慢走動,孩子們手里高舉風箏,握著泡泡機,歡呼雀躍的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腳步般留下一串大大小小的氣泡,在陽光下閃爍著絢麗光彩,美得如夢似幻,可惜一戳就破。
出租屋里,戚余臣又一次‘社會失聯’。
側臉對著窗戶,長發編成松軟的辮子。
自制的簡易畫板已經有些顏色,他一只手端著調料盤,一只手握著畫筆,十指修長而白,指骨分明。瘦削的身體頗為受困地坐在狹小的空地上,周圍零亂地擺放著雜物。
似乎連光都舍不得破壞這份靜謐,輕輕地落在他的肩頭,躍過形狀分明的喉結,如爬山虎般攀至眉眼,終究落腳于他纖長稠密的眼睫上,無比愛戀地癡纏著。
這場景,活像一幅傾國傾城的畫,在畫另一張畫。
【因副本人物出現異常,對話時間延長為兩分鐘。】
上次是劇情,這次又人物。
姜意眠:“你們好像經常出現異常?”
這是嘲諷吧?是吧?是吧?
系統086果斷無視,自顧自道:【計時將從您喊出副本主人公的名字那一刻開始,上交版本是否通過判定,將在倒計時最后五秒進行通知。請注意:一旦確認完成副本任務,您將在倒計時結束的瞬間離開副本。請謹慎選擇開啟對話的時機】說完消失無蹤。
“……”
姜意眠沒有立刻開始對話。
這是戚余臣最后一次人生。
他們最后一次交談的機會。
她簡單打一遍草稿,才站在斜對角的位置,喊出他的名字:“戚余臣。”
倒計時由此而始,被點名的人微微側過頭。
“你好,你應該不認識我。我叫姜意眠,一個旁觀過你大部分的人生經歷、還算比較了解你的人。因為某種原因,我快要離開了,在離開之前想告訴你一句話:不管發生什么,請不要輕易放棄你唯一一次的人生。”
“這句話的重點有兩個。”
“第一個是:你的。”
“你的人生只屬于你自己,希望你永遠不要因為他人有意、無意或惡意的貶低過分要求自己,苛責自己,把所有錯誤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以及,這是你的人生。你不可以把期望全部寄托在別人身上,指望著別人拯救你。那是一種偶發性過高的做法,因為別人也背負著自己的人生,為自己的人生而痛苦著,不一定有精力關注到你。”
“其次,這是你——”
姜意眠很少一次性說這么多話。
事實上,她不喜歡對他人的行為決定指手畫腳。
只不過這個副本里跟戚余臣相處的時間太長,四舍五入近九年,什么都不說地離開未免太冷血。
況且她確實擔心戚余臣,所以也算破天荒說這一番煽情的話。
邏輯應該還算,清晰吧?
她本來有幾份信心,可不知怎的,戚余臣的目光似乎過分柔情。被他這么看著,她竟不自在到,卡了殼。
……明明以前不會這樣的,難道是因為恢復人形的關系?做人和做貓面對戚余臣有那么大的差別嗎?
事實證明,有的。
“不說了嗎?”
當戚余臣笑著問她,眼里滿滿都是她的時候。
以前作為貓習以為常,現在反而為對方眉梢眼角流轉的情意所發怔,內心甚至不由自主的懷疑:這位戚大朋友,真的沒有向媽媽偷師過美人計嗎?為什么這幅柔軟深情、全世界我只傾聽你的模樣如此渾然天成,完全有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動人?
“——這是你唯一的人生。”
定下思緒,暗暗偏開視線以免被對方炙熱的眼神化掉。
姜意眠望著他身后空白的墻面,如背誦課文般繼續道:“不管它是好、是差,是富、是貧。因為只有一次人生,所以它一定可以成為你最幸福的人生。如果你能抱著這個想法生活下去,我認為你——”
認為什么?
抱歉,忘詞了。
場面一時尷尬沉寂,倒計時走到三十秒,冷不防耳邊落下一聲沙沙的感嘆:“好可愛。”
“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好可愛?”
戚余臣忽然這么說,眼神愈發溫柔寵溺,惹得姜意眠眼皮一跳。
確實有人說過……
那個人就是其他版本的你來著……
被真正絕對的美人所贊美,她不好接受也不好拒絕,只能模棱兩可地回答:“可能有吧,我記不清了。”
然后應該做什么呢?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的臺詞已然說完。
他目不轉睛盯著她看。
“你要離開了嗎?”
倒數十秒鐘,他問,她默默點頭。
戚余臣如同從一個夢里驚醒,唇角輕抿,垂斂的眉目多了幾分化不開的沉郁。
“在離開之前,可以……抱抱我嗎?”
猝不及防,對方第二次語出驚人。
而且又露出那種被拒絕的話,就會當場哭出來的表情。
唔。
頭一回發現這種級別的美貌,要哭不哭的神色,居然會讓人稀里糊涂產生一種十惡不赦般的負罪感。反正僅僅抱一下而已,權當鼓勵,應該不會出什么問題?
只要不影響她完成任務,小的要求倒沒什么問題。
倒數七秒,姜意眠可能有一點點的心軟。
她上前兩步,雙手環繞住對方瘦到咯人的肩骨,虛虛地抱住坐在地上的戚余臣,每一個手指都寫著僵硬。
對方滿不在乎,像小動物一樣親熱地蹭她。
倒數五秒,判定結果出來了。
【恭喜玩家完成任務,倒數四秒后自動離開副本。】
【四。】
“你好,眠眠。”
戚余臣伏在她的頸窩,音色嘶啞。
【三。】
“我叫戚余臣。”
她們同樣漆黑的發絲纏繞在一起。
“余臣就是——”
【二。】
她開始抽離,身體變得透明。
“余生皆——”
【一。】
她柔軟的發絲劃過他的指尖,溫熱的皮膚驟然消失得徹底。
懷里落了個空。
戚余臣閉了閉眼,喃喃說著不會再有人聽的話語:“余臣就是,余生皆為臣的,余臣……”
這時,窗外開始燃燒。
因為她的離開。
因為他們的存在已經沒有必然。
大火無端地燒起來,渺小的玩具們尖叫逃竄。
然而跑到哪里都沒用,猩紅的火光席卷整個世界,天空仿佛被無形力量撕裂,大地寸寸崩壞。
皮筋啪一聲斷裂,發絲松松散開,遮蓋眉目。
滾燙的火舌很快燒著發梢,周遭混亂哭嚎一片,獨獨戚余臣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抱著他畫的小貓。
猶如一場無畏的獻祭。
如信徒,如小人,他陰險又卑劣地貪慕著遙遠的神祗,在火中熱烈地燃燒著,皮膚發出焦臭的味道。
只為能夠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看著她,擁抱她,親吻她。
肆無忌憚地占有她,永遠留下她。
他是如此。
他們,都是如此,抱著同一個目的,輪回在劇情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下個副本想搞暗□□美人魚,但是我一點靈感都沒有??
麻了,姐妹們我要找靈感去了!不要想我!
第79章
深海(1)
【正在載入新副本——】
【載入成功。】
機械音落下的瞬間,咕咚一聲。
好似從高空被拋下,自萬丈懸崖被推落。猛烈的失重感襲來,心臟在胸腔內撲通撲通狂跳。
一股無形的力量摁著姜意眠往下墜落。
下落速度飛快,身體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但整個過程又無比漫長,無比沉寂。
現在是什么時候?
她‘下墜’了多長時間?
起初姜意眠在心里數著秒。然而隨著腦部缺氧,意識一度陷入混沌,在幾次徘徊昏厥的邊緣之后——事實上,她已經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昏厥過——分秒的概念漸漸丟失,而她依然在下墜。
不斷地、不斷地墜落。
說不清過了多久才停止。
周遭寂靜無聲,視野內一片漆黑。
身上的壓力減輕,徹骨的寒意侵入骨髓。姜意眠伏在原地,休息許久,糟糕的身體情況才有所緩解。
存了些力氣,她第一反應是抬手摸腦袋。
沒有毛絨絨的耳朵。
頭發還在。
原本應該長著耳朵的位置,取而代之一種柔軟、滑膩的物體,形狀有點兒扇形,可以控制開合。
——看來這次也不是人類。
一個連續兩次副本不當人的玩家,對此習以為常,繼續探索副本身份。
皮膚細膩光滑,骨相齊整;
兩條手臂,十根手指,指根連著古怪的膜狀物,用力掐的話,會疼。說明這東西并非裝飾品,而是這具身體實打實的原生構造之一。
撇開這點不提,這具身體的上半部分完全保持著人類的形態。
再往下,卻沒有腿。
奇怪。
腰部以上都正常,偏偏從腰側長起細密的薄片。一片蓋著一片,往下蔓延、生長。兩條腿好似被縫合成密不可分的一條,腳掌則化作一片扁平。
這是什么物種?
姜意眠想了想,想不出來,放棄。
將注意力轉向四周,得到一個新發現:她似乎身在一種堅硬的閉合物質內。
不知名的物質共有上下兩片,內深外扁,大小差不多能裝下兩個她,邊緣以鋸齒形牢牢嵌在一起。
姜意眠將‘耳朵’貼上去。
從恢復意識至今,外面始終沒傳來丁點聲響,絕對的靜謐之下,反而使人升起不可名狀的恐懼感。
她聽了好一陣子。
確實沒有任何動靜。
系統貫徹‘一進副本必延遲’的做派,也沒有反應。
徹底的黑暗之中,長時間缺少外部刺激,感官便悄然退化。
聲音、氣味、思維,一切記憶里本來清晰的定義,不知不覺變得模糊難懂,大腦同冰淇淋般融化。
一種恍惚感自身體深處漫起,你能感覺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消磨,自身存在被逐步消解毀滅。
身體像水一樣沒了形狀,像葉子那般沒有重量的漂浮在死寂太空中。就好比一個活生生的人即將墮落成一塊沒有思想的肉。
理智消散,過往的一切似沙礫從指縫中漏走。曾經執著追尋的問題、理想都在此刻黯然失真,思考的本能就像生了繡的器械,拖著一塊又一塊沉重石頭,不可避免的地越轉越慢、越轉越慢……
這樣下去可不行。
姜意眠用力一拍腦袋,及時清醒過來。
比起坐以待斃,指望不靠譜的系統給予解釋。更習慣自力更生的她,抬手撐住上方,稍一用力——
出乎意料,保護殼簡直一觸就開。
不過外面仍舊黑得不見五指,這究竟是哪兒?
再推,待殼縫擴大到兩根手指左右的寬度,邊沿驟然泛起一層瑩白微光。她謹慎地停下動作,借著幽幽的幾縷光線,在一堆渾濁的雜質中,依稀看見七八抹深沉的暗影,速度奇快,從面前一掠而過。
定睛細看,努力辨別特征:覆滿鱗片的身體,眼珠以上沒有眼皮,尾鰭靈活搖擺著,兩腮一張一合。
這是,魚?
眾所周知,魚生活在水里。
以此衡量這片暗無天日且極度寒冷的水域,姜意眠忽然意識到,她可能處于很深、很深的水里。
——
在深海之中。
*
進入游戲以來,姜意眠一共三次接觸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