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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臨準備把度假酒店交給程南絕經營的時候,是提前跟他爸程烽起商量過的。
程烽起雖然震驚倒也不意外:“你這當哥的倒是有情義,是想把我留給你的身家分他一半嗎?”
“爸。”程南臨坐在茶臺對面,用燙好的茶盞給程烽起倒了一杯:“你知道他能干好。”
程烽起冷笑道:“那是,這些年你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不比我培養你花的心血少。”
程南臨說:“爸,南絕是個好孩子,你也曾經疼了他八年,你是知道他的。”
“可誰讓他竟不是我的孩子。”程烽起瞇著眼睛盯著熱氣縈繞的茶杯,嘴角微微抿起。
“你想怎么弄就隨你去吧,反正你早就當家了,集團事務你自己做主,我現在就只管頂個名譽董事的名頭,跟我那些老朋友喝喝茶釣釣魚打打高爾夫。”
“你一心拉著他不放,我也攔不住,我呢,也不想談關于他的事,你只要記著,你這個當大哥的管了他這么多年,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怎么干涉過,我不是對他有情分,我是為你。南臨,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了,你以前總說他也是你唯一的弟弟,身上流著一半和你一樣的血,你這么重情重義,我也不想管得太多傷你的心……可是你媽當年造的孽,我實在是沒辦法原諒。”
程烽起長長地嘆了口氣,神情現出一絲悲愴:“我知道這不怪那孩子,可是,打知道他是外面的野種那天起,我眼里就再容不得他了,他要恨我,便恨吧。”
“南絕他不恨你,爸,他知道這些年我給他的一切都是在您的默許下,他其實很想這個家,想您……”
“不必。”
程烽起打斷程南臨的話,緩緩起身:“錢都是小事,你想把度假村給他做,就給吧,做得好與壞都不必告訴我。”
程烽起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臂:“還是那句話,讓他永遠不要出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我和他,這輩子不會再有什么交集了。”
——
程南臨剛拿下品茗山這個項目時,有人提議把山上開發成農家樂模式經營,但程南臨考察以后覺得那樣檔次有點上不去,糟蹋了品茗山這個好地方,于是回來跟程南絕商討一番,改成了高端會所模式的度假酒店。
X市這些年作為省會,擴張勢頭迅猛,品茗山雖然離市區稍遠了點,但現如今交通四通八達,位置完全不是問題。
最重要的是這里山水相間,一年四季景色絕佳,是省內周邊不可多得的休閑放松好去處。
城市里的資產階層精英們一年到頭忙忙碌碌,只等有長假了才能飛去外面轉轉,平日里想放松一下,也就只能在市里的各大高檔酒樓會所吃吃喝喝,沒什么意思。
品茗山這個項目,程南臨決定把它建成以中產階級及以上人群為目標客戶的度假式別墅酒店,主打品質,主營商務會談、休閑餐飲、觀光旅游等,將自然景觀與人工設計美妙結合,讓人得以短暫的遠離城市喧囂,享受一段既有現代設施齊全,推開門又是湖光山色,令人心曠神怡的假日小憩之旅。
幾間大平層樣板間裝了不同的風格,程南絕轉轉看看挺滿意。
“三哥辛苦。”程南絕笑道。
度假酒店從開工起他就讓李無爭跟著,李無爭是個踏實干事兒的人,腦子活心思透,程南絕把事兒一應大小都交給他盯著,比自己還放心。
李無爭“嘖”了一聲:“哥你這話見外了啊,我聽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幾個人都笑起來。
李無爭搭著白桃的肩膀引著他們四處溜達,一路介紹個不停:“這幾間先裝出來大概看看效果,后邊兒就照著這個意思,每一棟都不同的主題,什么風格都有,餐飲也是中西分開,挖大廚可下了本兒了,臨哥說這都算硬件兒,不能省。”
程南絕一邊看一邊摸了摸兜,啥也沒摸著,白桃見狀麻利地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過去,一手按打火機一手捂著湊到程南絕跟前,程南絕低頭就著火吸了一口。
“裝修的設計和工隊都是臨哥那邊全包,進度很快的,咱基本啥也不用管,臨哥說以后好好給他盈利就行。”
李無爭引著他們回了小樓辦公室,又扭頭對門口的小服務員說:“劉兒,去給拿點喝的來,然后等廚房菜上了你過來叫一聲。”
小劉“哎”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李無爭把電腦打開點了幾下,往程南絕面前推了推:“臨哥讓人把整體效果圖都發過來了,說讓你看看,成的話就直接定了,哪兒不行再改。”
“我哥把關過了那就沒問題了,楓林的設計團隊都是一流的。”程南絕劃動著鼠標,一邊看一邊問旁邊的趙祈楓:“感覺挺不錯,你覺得呢?”。
趙祈楓兩手撐在桌邊,一邊看一邊指了指:“嗯,我喜歡這個,日式原木風格,以后弄好了我來住一住這棟。”
“你就喜歡這種簡約的,空的跟樣板間一樣。”服務員敲門,李無爭過去接過水轉身給他們一人扔一瓶:“什么簡約風格,我看就是單身漢風格,空蕩蕩風格,寂寞風格,你就是身邊缺個人兒。”
程南絕一邊看屏幕一邊沒繃住笑了出來。
趙祈楓笑著抬眼看了下白桃。
白桃今天穿了個深灰敞領薄毛衫,下擺松散隨意的扎進牛仔褲腰,腳上一雙騷氣的系帶短靴,正坐在辦公桌上,一只腳踩著椅子扶手,叼著煙坐沒坐相,沒心沒肺笑個不停,弓起的腰腹在牛仔褲的包裹下仍能描繪出緊致的腹肌線條。
他冷不丁地一抬頭觸到趙祈楓似笑非笑的目光,腦子里瞬間像“啪”地一下爆了個小火星,一陣發麻。他趕緊收斂笑意,拿下嘴里的煙往旁邊的煙灰缸里磕了磕,扭頭假裝打量別處。
趙祈楓彎了彎嘴角,繼續低頭看屏幕。
第5章
5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來敲門,“李哥,菜都上好了,現在過去嗎?”
李無爭收起手機起身道:“那咱去包廂等吧,老四老五剛發消息說馬上到。”
包廂布置地清素雅致,各色菜式已經擺了一桌子。
倆小服務員板板正正的站在墻邊茶水柜旁,李無爭擺手道:“現在又不是正式上班兒,你們不用這么拘著,玩兒去吧,有事兒我在門口叫你們。”
倆小服務員哎了一聲笑嘻嘻地出去了。
李無爭提著幾瓶酒往桌子上一放,邊開邊說:“哥,我上次弄了這幾瓶好酒,一直給你留著呢,你不來我誰都不給開。”
程南絕靠在椅子上笑:“那這酒能好好喝么?”
李無爭看了看趙祈楓,又轉回頭頓了頓,點頭說:“能。”
“行,那就好好喝,別糟蹋了好酒。”程南絕勾著嘴角,伸手往桌子上的煙缸磕了磕煙灰。
趙祈楓從桌上的小碟子里拿了一粒硬糖剝開放進嘴里,舌尖把糖粒頂在腮側,他靠在椅子上,感受著口腔里粘膜上短暫輕微的刺痛。
四個人誰都沒動筷子,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約好了一塊兒吃,有一個還沒到齊的其他人就習慣的等著,每次都這樣。
他們在一塊兒太多年了,從程南絕八歲被扔進福利院開始。
幾個人從幼童時期一起,在惶恐無助中掙扎著互相拉扯起來的感情,那種深重無法形容。
這感情早已不需要用任何推杯換盞喧嘩熱烈來表達,就像一個人的整體,像手心手背心室心房一樣血脈相通,自然而然。
聊了十來分鐘,包廂門被敲了兩下扭開,洪炟和洪春放兄弟倆風塵仆仆地進門來。
“哥,二哥三哥。”洪炟一邊往門邊的衣架上掛外套,一邊笑著挨個兒打招呼,又順手接過洪春放的外套掛上。
“小白,都等久了吧。”
白桃伸手招呼洪春放:“五哥!來,坐我這。”
洪春放性格有點冷,平時跟外人不怎么愛說話,只有跟眼前這幾個人,是真的掏心掏肺地親。他個子高高大大,小時候程南絕剛見他那會兒他身體不好,面黃肌瘦的老被院里孩子欺負,洪炟像老母雞護崽兒一樣哪哪都護著他,現如今他比洪炟都高出半頭了。
洪春放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隔著白桃對程南絕叫了聲哥,程南絕拿過他的杯子倒上熱茶放到他面前,又把茶壺遞給對面的洪炟。
洪春放在白桃脖子后背上搓了幾把:“這學期開學多久了,你咋還不回學校。”
白桃撇撇嘴小聲說:“不想念了,念不進去,唉你快別提這茬兒了。”一邊說一邊掃了眼旁邊的程南絕。
李無爭一邊給每個人倒酒一邊說:“小白你就是讓咱哥給慣的了,我當初不想念那會兒跑回家跟咱哥商量,我說我指定不用上這個學我也能把生意做好,結果呢,咱哥一句話都沒搭理我,坐那冷冰冰盯著我看了有十分鐘。”
“然后呢?”白桃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曲起踩著椅子,胳膊搭在膝蓋上笑。
“然后我怎么回來的拎著行李又怎么回去了。”李無爭撓撓頭坐下。
“要不說誰家都是老幺最受寵呢,咱這幾個,二哥最靠譜,每一步都又穩又扎實,不用別人操心,洪炟也省心,上學那會兒成績一般吧,但是咱哥一句話,人就硬是啃了個二本畢業證下來。”
程南絕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笑著在席間幾個人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你再看看咱倆,同樣都是不想念了,這待遇差多大。”李無爭手指頭點了點白桃:“我當初就說了一句不想上了,咱哥眼刀子嗖嗖剮得我后背發麻,你說不上就不上,咱哥還得哄著勸著你去,你不去還舍不得跟你生氣。”
白桃笑得往程南絕身上歪了一下:“這不就是老幺待遇么,都慣著老幺就對了,是吧哥!”
程南絕笑著夾了口菜慢慢嚼著:“別美了,休學只是暫時的,你后頭全都得補上,畢業證拿不回來你看到時候誰還跟你嬉皮笑臉的。”
李無爭立馬嚴肅地拉了拉臉:“對!你要畢不了業你就等著哭吧,咱哥這都為了你,你可長點兒心。”
白桃笑嘻嘻的側著身子,一手搭在椅背后面,一手伸長彈彈煙灰:
“我以后跟著你們誰干都行啊,要不我跟五哥學改車吧,我挺喜歡的。”
他手背碰碰洪春放的胳膊。
李無爭抿了口酒,嗞了嗞牙:“你比不了春放,修車改車這行光臟苦累你就受不了,你從小被我們幾個慣著長這么大,啥時候吃過苦?也就咱春放爭氣,人憑本事把名頭在行業里混得響當當,你看如今他那幾個汽修廠的規模,這一年年的流水,一般人誰比得了。”
李無爭對洪春放豎了個大拇指,“一天到晚悶不吭聲的跟誰也不愛交際,結果圈子里玩兒車的貼個貼紙都要奔你那兒去,都說跟你熟。”
洪春放笑了笑,端著酒起身道:“這都是我命好,能碰見你們……我才有今天。”
他看著程南絕:“哥,我先敬你一個,以前我們都靠你,以后你有我們,你也,對自己也好點。”
程南絕抬眼看了看洪春放,沒說話。
李無爭頓了一會兒,說:“哥,反正我們誰也不能辜負了你對我們的好,誰都不行,真有事兒該到為你考慮的時候,我們都得考慮在前頭。”
洪炟看了看他,也端起杯子:“哥,要是沒你,我們如今說不上在哪要飯,或者在哪個監獄里蹲著呢,說句再造父母不為過,我也不說別的了,哥,我們就是想讓你好。”說完一飲而盡。
幾個人一人一句,每句話里都帶著點兒什么。
趙祈楓拿過酒杯在程南絕杯口磕了一下,“今晚都得喝,就不輪流灌你了,你喝一個頂一圈兒,行吧?”
李無爭捏了捏杯子,看了程南絕一眼,然后仰脖一灌,放下酒杯重重吁了口氣,過了半晌才輕聲說道:“我們沒別的意思,就希望你能過得舒坦點,是吧……你心里有個瘡,我們總不能一直當作看不見。”
席間安靜了下來。
程南絕干了酒,依然靠在椅子上勾著嘴角看著他們,沒說話。
李無爭看了看趙祈楓,悄悄使了個眼色。
趙祈楓手背在鼻子上抵了一下,頓了頓,開口道:“哥,該說的還是得說。家里當年的事你不想提,我們也從來不多問,臨哥的意思,就是過了這道坎兒,以后心里就敞亮了,要不然再憋個十年八年,我們誰看著心里都不好受。你就回去一趟,你和臨哥,要是愿意的話就帶上我們,就是去看一眼,凡事往前邁一步,說不定……”
白桃沒敬酒,他托著腮,拿根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碟子,安靜地看著程南絕。
“當年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程烽起,還是個小生意人。”
半晌,程南絕忽然開口。
“忙著賺錢養家,卻又顧不上家,我媽懷我時不知道為什么特別不想要我,只有他特別高興,死活強行留了下來。生下我之后,我媽執意給我取了個南絕的名字,我爸當時雖然不理解,但是他依然認為,肯定是有什么好意頭在里頭。”
不知道什么時候,程南絕臉上彌漫了一層淡淡的凄涼。
“我小時候,是我哥擠出所有時間陪我照顧我,我爸公司越來越忙,我媽那時候開始抑郁,除了能保證我基本生存以外,她不想看見我,也不和我說話……一直到我八歲那年,她留下遺書自殺。”
趙祈楓咬住了后槽牙,下頜一下子繃緊,他盯著面前的桌子好一會兒。
“那幾行遺書里,她告訴我爸我不是他兒子,是她跟別人懷上的,告訴我哥好好生活,然后留了一筆錢。”
程南絕捏起酒杯一飲而盡:“她連一句話都沒留給我。”
“我爸那會兒還沒從我媽的死里緩過神來,揪著我的頭發去抽血做了個親子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