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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媽媽盯著她,臉色十分難看。
沈侯租了四年的房子,他爸媽就算沒來過,也不可能不知道,否則今天晚上找不到這里來。顏曉晨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心虛地低下了頭。
沈媽媽一言不發(fā),快速地走進沈侯的臥室,又走進顏曉晨的臥室,查看了一圈,確定了兩個人至少表面上仍然是“分居”狀態(tài),還沒有真正“同居”。她好像緩過了一口氣,坐到沙發(fā)上,對顏曉晨說:“你也坐吧!”顏曉晨忐忑不安地坐在了沙發(fā)一角。
“幫沈侯代考宏觀經濟學的人就是你?”沈媽媽用的是疑問句,表情卻很肯定。
“是。”
“我看過你的成績單,沒有一門功課低于九十分,是我們家沈侯害了你,對不起!”沈媽媽站了起來,對顏曉晨深深地鞠了一躬。
顏曉晨被嚇壞了,一下子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扶沈媽媽,“沒事,事情已經過去了,沒事,我真的不介意。”
沈媽媽沉痛地說:“我介意!”
顏曉晨不知道該說什么,手足無措地看著沈媽媽。
沈媽媽緩和了一下情緒,又坐了下來,示意顏曉晨也坐。她問:“你和沈侯什么時候……在一起的?”
“大四剛開學時,確定了男女朋友關系,可很快就分開了,大四第二學期又在一起了。”
沈媽媽算了一下,發(fā)現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難怪她詢問沈侯有沒有女朋友時,沈侯總說沒有。她想了想說:“既然你們能分一次手,也可以再分一次。”
“什么?”顏曉晨沒聽懂沈媽媽的話。
“我不同意你和沈侯在一起,你們必須分手!”
顏曉晨傻了一會兒,才真正理解了沈媽媽的話,她心里如臺風刮過,已是亂七八糟,面上卻保持著平靜,不卑不亢地說:“您是沈侯的媽媽,我很尊敬您,但我不會和沈侯分手。”
“你和沈侯分手,我會幫你安排一份讓你滿意的高薪工作,再給你一套上海的房子作為補償,可以說,你的分手頂了別人三四十年的奮斗,好處很多。但你和沈侯在一起卻是壞處多多,我會讓公司用一個最不好的理由開除你。你試想一下,一個品行不端,被大學開除,又被公司開除的人,哪個公司還敢要?”
顏曉晨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媽媽,“您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做了什么,讓您這么討厭?”
“你說為什么呢?學校里小打小鬧談談戀愛,怎么樣都無所謂,可談婚論嫁是另外一回事,門不當戶不對,你配得上做我們家的兒媳婦嗎?我已經派人去查過你們家,不但一貧如洗,你媽媽還是個爛賭鬼,好酒好煙!婚姻和戀愛最大的不同就是,戀愛只是兩個人的事,婚姻卻是兩個家庭的事,我兒子娶的不僅僅是你,還是你的家庭,我不想我兒子和一個亂七八糟、混亂麻煩的家庭有任何關系!我也絕不想和你們家這樣的家庭成為親家!”
顏曉晨猶如一腳踏空、掉進了冰窖,冰寒徹骨,她想反駁沈媽媽,她家不是亂七八糟,她媽媽不是爛賭鬼!但是,沈媽媽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原來,在外人眼中,她家是那么不堪。
“貧窮也許還能改變,可是你們家……無藥可救!”沈媽媽冷笑著搖搖頭,“我會不惜一切手段,逼你離開沈侯,我不想那么做,但我是一個母親,我必須保護我的兒子,讓他的生活不受你的打擾!我請求你,不要逼我來逼你,更不要逼我去逼沈侯!”
顏曉晨木然地看著沈媽媽,她只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怎么就變成了她在逼沈侯的父母了?
沈媽媽把一張名片和幾張照片放在了茶幾上,“這是一套連排別墅,價值八百多萬,你打名片上的電話,隨時可以去辦理過戶手續(xù)。還有,我希望你盡快搬出這個屋子。”沈媽媽拉開了門,卻又停住步子,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說:“你是個好女孩,但你真的不適合沈侯!人生很長,愛情并不是唯一,放棄這段感情,好好生活!”
砰一聲,門關上了,顏曉晨卻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沙發(fā)上,站都站不起來。
從屋子的某個角落里傳來叮叮咚咚的音樂聲,顏曉晨大腦一片空白,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音樂響起,愣愣地聽著。
音樂聲消失了,可沒過一會兒,又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顏曉晨這才反應過來,那是她的手機在響。她扶著沙發(fā)站起,腳步虛浮地走到餐桌旁,拿起手機,是沈侯的電話,每天晚上這個點他都會打個電話。
第一次,顏曉晨沒有接沈侯的電話,把手機放回了桌子上,只是看著它響。
可沈侯不肯放棄,一遍又一遍打了過來,鈴聲不會說話,卻清楚地表達出了不達目的它不會罷休。
手機鈴聲響到第五遍時,顏曉晨終于接了電話。沈侯的聲音立即傳了過來,滿是焦躁不安,“小小?小小,你在哪里?你沒事吧?”
顏曉晨說:“我在家里,沒事。”
沈侯松了口氣,又生氣了,“為什么不接電話?嚇死我了!”
“我在浴室,沒聽到電話響。”
“怎么這么晚才洗澡”
顏曉晨含含糊糊地說:“下班有點晚。”
沈侯心疼地說:“工作只是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不顧身體,身體第一!”
“我知道,你那邊怎么樣?是不是快要回來了?”
“應該明天下午就能回去。”沈侯興高采烈地給顏曉晨講述著這次在長沙的見聞,顏曉晨突然意識到,沈侯很熱愛他們家的公司,并不僅僅是因為金錢,而是發(fā)自內心的喜歡和驕傲。自小的耳濡目染,四年的商學院學習,他對自己的家族企業(yè)有很多規(guī)劃和幻想,所以,他才不想出國,才會寧愿拿低薪也要去做銷售。也許,沈侯對功課不夠嚴肅認真,可他對自己的人生很嚴肅認真,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愿意為之仔細規(guī)劃、努力付出。
沈侯說了半晌,發(fā)現曉晨一直沒有說話,以為她是困了,關切地說:“忙了一天,累了吧?你趕緊去睡覺吧!”
顏曉晨輕聲問:“沈侯,你有沒有發(fā)覺你剛才是以一個企業(yè)掌舵者的角度在分析問題?”
沈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原來我的話已經暴露了我的野心啊?看來我下次和別人聊天時要注意一點,省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個野心家。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東方的企業(yè)文化和西方的企業(yè)文化截然不同,不可能完全依靠職業(yè)經理人,我遲早要接掌公司,多想想總沒壞處。說老實話,我是想做得比我爸媽更好。”
顏曉晨有點心驚,卻又覺得理所當然,男人似乎是天生的猛獸,現代社會不需要他們捕獵打仗了,他們所有的血性和好斗就全表現在了對事業(yè)的追逐上,沈侯的性子本就不會甘于平庸,他不想攀登到最高峰才奇怪。沈侯看曉晨一直提不起精神說話,“小小,你休息吧,我也睡了,明天訂好機票,再給你電話。”
“好的,。”掛了電話,顏曉晨坐在餐桌前,怔怔看著窗外。
清晨,顏曉晨走進Judy的辦公室,把一份清楚全面的工作總結和交接報告遞給Judy,“我想辭職。”
Judy大吃一驚,“為什么要辭職?哪里做得不開心,還是對我的工作安排不滿?”雖然顏曉晨表現很優(yōu)異,可才工作半年,不可能是其他公司來挖人,唯一的可能就是顏曉晨自己對工作不滿。
顏曉晨說:“工作很開心,跟著您也學到了很多東西,辭職是純粹的私人原因。”
“有其他公司的工作了嗎?”
“沒有。”顏曉晨也想找到下一家的公司再辭職,但找份工作至少要兩三個星期,并不適合她現在的情形。
Judy一臉不贊同,“不管是什么私人原因,都至少堅持一年,你這樣的工作履歷再去找工作很不利!工作經驗很少,不能給你加分,還給公司一種你沒有常性,不能堅持,遇見一點困難就逃避的印象,哪個公司會喜歡招一個只待半年就走的員工呢?”
“謝謝,但我必須辭職。”
“你是不是和沈侯吵架了?戀愛歸戀愛,工作是工作,兩碼事!”
顏曉晨說:“和沈侯沒有關系,純粹私人原因。”
Judy看顏曉晨態(tài)度很堅決,覺得自己的好心全被當了驢肝肺,很失望,也有點生氣,態(tài)度冷了下來,“好的,我接受你的辭職,公司會盡快處理。”顏曉晨剛從Judy辦公室出來,就接到了劉總秘書的電話,讓她去見劉總。
顏曉晨走進劉總的辦公室,劉總客氣地讓她坐。
劉總把一沓文件遞給她。顏曉晨翻了一下,是她以前填寫過的財務單據復印件,顏曉晨不明白,“劉總給我看這個是什么意思?”
劉總清了清嗓子說:“你的這些單據里有弄虛作假。”
顏曉晨先是一驚,是她不小心犯了錯嗎?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劉總他們都是老江湖,不小心犯錯和弄虛作假之間的不同,他們應該分得很清楚。
顏曉晨把文件放回了劉總的桌子上,沉默地看著劉總。
顏曉晨的目光坦蕩磊落,清如秋水。劉總回避了她的目光,“如果因為弄虛作假、欺瞞公司被開除,想再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就非常難了,你要清楚……”
顏曉晨打斷了他的話,嘲諷地說:“我很清楚,我不過是一個什么都沒有的弱女子,你們卻是資產幾十億的大公司;我只有一張嘴可以為自己辯白,你們卻連白紙黑字的文件都準備好了;我請一個好律師的錢都沒有,你們卻有上海最好的律師事務所,上百個優(yōu)秀律師時刻等著為你們服務;我在上海無親無友,你們卻朋友很多。劉總,您不用贅言了,我真的很清楚!”
劉總也不愧是商海沉浮了幾十年的人,竟然還是那副心平氣和的態(tài)度,“清楚就好!只要你聽話,侯總可以幫你安排一份遠比現在好的工作。”
“我不需要她給我安排工作,我能養(yǎng)活我自己!”顏曉晨起身朝外走去,快出門時,她突然想起自己還忘記說一句話,回過身對劉總說:“請轉告侯總,我已經辭職。”說完,快步走出了劉總的辦公室。
顏曉晨拿著包,離開了公司。
她找公交卡時,才發(fā)現自己手指僵硬,原來她一點不像她表現得那么平靜,而是一直凝聚著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那一點平靜。
公交車上人不算多,顏曉晨找了個最后面的空位坐下,神情迷茫地看著車窗外。
沈媽媽太不了解她了,也許一般的女孩會被她的威脅嚇住,可她不是一般家庭的一般女孩,她只是困惑于沈媽媽昨晚說的一段話,婚姻并不只是兩個人的事,還是兩個家庭的事,如果沈侯和她結婚,沈侯娶的不僅僅是她,還是她的家庭,沈侯能接受真正的她和她的家庭嗎?
手機突然響了,是沈侯的電話,顏曉晨打起了精神,“喂,機票訂好了?幾點的飛機?”
沈侯的語氣很抱歉,也很興奮,“長沙這邊的事完了,但我趕不回去了,劉總讓我去三亞見兩個重要的客人。”
顏曉晨苦笑,這應該只是沈媽媽的一個安排,三亞的客人見完,還會有其他事情,反正商場上瞬息萬變,刺激有趣的事不會少,想要吸引住沈侯很容易,看來短時間內,沈侯不可能回到上海了。
沈侯說:“對不起,本來還想陪你一起過元旦,要不你找魏彤來陪你吧!”
“沒有關系,你好好工作,不用擔心我,元旦假期我正好好好休息一下。”
“好的,我去收拾行李,準備去機場了,到三亞再和你聯系,拜拜!”
“拜拜!”
算上周末,元旦假期總共有三天,顏曉晨又失業(yè)了,暫時無事可做,她突然做了個決定,趁元旦假期去一趟三亞。
三亞應該還很溫暖,她特意去買了一條保暖一點的長裙,早晚冷的時候再加一個大披肩應該就可以了。
顏曉晨下了飛機,把羽絨服脫掉塞回行李箱,坐車去沈侯住的酒店,從機場趕到酒店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這次沈侯要見的客人應該真的很重要,連帶著沈侯住的酒店都是五星。
酒店就在海邊,剛下車,就看到燈火輝映中一望無際的大海,火紅的鮮花開滿道路兩旁,景色明媚鮮艷,一點冬日的陰霾都沒有。
顏曉晨來之前已經問清楚沈侯住哪個房間,本來想直接上去找他,也算是給他一個節(jié)日的驚喜,可沒想到剛走進酒店,就有服務生來幫她拿行李,詢問她是住宿還是訪友。看他們這架勢,肯定不會隨便放陌生人去住客的房間,顏曉晨只得放棄了突然出現在沈侯房間外的計劃,“我朋友住這里,我來找他。”
服務生領她到前臺,前臺打電話給沈侯的房間,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前臺抱歉地說:“沒有人接電話,應該不在房間,要不您和您的朋友聯系確認一下時間,或者在大堂等一會兒?”
顏曉晨問:“我能把行李寄放在您這里嗎?”
“沒問題!”服務生幫顏曉晨把行李放下,辦好寄放手續(xù)。
顏曉晨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fā)上,給沈侯發(fā)微信,“吃完飯了嗎?在干什么?”
沈侯很快就給了她回復,“吃完了,在海灘散步。雖然住在海邊,可白天要陪客人,壓根兒沒時間看看海。”他用的是語音,說話聲的背景音就是海浪的呼嘯聲。
顏曉晨立即站了起來,一邊走,一邊隨便找了個服務生問:“海灘在哪里?”
“沿著那條路一直往前走,左拐,再右拐,穿過餐廳就到了。”
“謝謝!”
顏曉晨腳步匆匆,走過長廊,穿過人群,跑到了海灘上。
海天遼闊,一波波海潮翻滾著涌向岸邊,雖然太陽已落山,可霓虹閃爍、燈火輝煌,海邊仍舊有不少人在嬉戲玩耍。
顏曉晨一邊拿著手機給沈侯發(fā)微信,一邊尋找著他,“海好看嗎?”
“很好看,可惜你不在我身邊,我很想你!”
曲曲折折的海岸,三三兩兩的人群,看似不大,可要找到一個人,又絕沒有那么容易,就像這世間的幸福,看似那么簡單,不過是夕陽下的手牽手,窩在沙發(fā)上一人一瓣分著吃橘子,卻又那么難以得到,尋尋覓覓,總是找不到。
沈侯拿起手機,對著大海的方向拍了兩張照片,發(fā)給顏曉晨,想和她分享他生命中的這一刻,就算她不在身邊,至少讓她看到他現在的所看、所感。
顏曉晨看看照片,再看看海灘,辨認清方向,驀然加快了速度。軟軟的沙,踩下去一腳深、一腳淺,她跑得歪歪扭扭。海灘上有孩童尖笑著跑過,有戀人拉著手在漫步,有童心大發(fā)的中年人在玩沙子……
她看見了他!
沈侯面朝大海而站,眺望著海潮翻涌。距離他不遠處,有一對不怕冷的外國戀人,竟然穿著泳衣在戲水。沈侯的視線掃過他們時,總會嘴角微微上翹,懷著思念,露出一絲微笑。
顏曉晨含笑看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似乎走得越慢,這幸福就越長。
她從沈侯的身后抱住了他的腰,沈侯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想要甩開她,可太過熟悉的感覺讓他立即就明白了是誰,他驚得不敢動,聲音都變了調,“小小?”
顏曉晨的臉貼在他的背上,“我也很想你!”
突如其來的幸福,讓一切不像是真的,太過驚喜,沈侯閉上了眼睛,感受著她的溫熱從他的背脊傳進了他的全身。他忍不住咧著嘴無聲地大笑起來,猛地轉過身子,把顏曉晨抱了起來。
顏曉晨“啊”一聲叫,“放我下來!”
沈侯卻像個小瘋子一樣,抱著她在沙灘上轉了好幾個圈。顏曉晨被轉得頭暈眼花,叫著:“沈侯、沈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