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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要不是聽老太爺說你坐了村里拖拉機進城,我猜著應該是你,剛才真不敢認你?!?
初挽便道:“女大十八變,認不出來也正常?!?
陸守儼聽這話,揚眉,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她的臉。
她的頭發發黃,看上去沒什么光澤,臉也瘦,幾乎沒人巴掌大,縮在那厚實的軍大衣里,整個人都可憐巴巴的,就像天橋底下營養不良的小叫花子。
唯獨一雙明亮而坦蕩。
他沉默了會,才問:“你要吃點東西嗎?餓了嗎?”
初挽側首看他,不過他太高了,即便是坐著,她依然只看到他一絲不茍系著的風紀扣。
于是她縮在軍大衣里,對著那風紀扣說:“有吃的嗎,涼的吧?”
陸守儼:“還好,應該還熱乎著,肉餅?!?
初挽一聽“肉”這個字,馬上道:“那我嘗一點吧?!?
陸守儼看出來了,便翻了翻,竟然翻出來一個用棉布包著的鋁飯盒,之后打開,里面還有勺子。
初挽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肉餅香,一聞就知道用料特別實在,而且烙餅的時候用了油,白面餅肯定用油烙過,又被碎肉的油脂浸潤。
陸守儼把鋁制飯盒遞給初挽:“給?!?
初挽眼饞:“七叔,那我就不客氣了。”
陸守儼看她這樣,黑眸中倒是有幾分笑意:“不用客氣?!?
初挽也就接過來吃了,吃了一口后,確實是香,而且還帶著一些余溫,在這冷天吃,太舒服了,吃得滿口油香。
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大概吃了小半份,才總算飽了。
陸守儼又拿來一個水壺:“喝點水吧。”
初挽便接過來喝,喝了后,她舒坦地出了口氣:“我這才有了一點活著的感覺?!?
陸守儼聽這話,低聲說:“你要進城的話,應該打電話給老爺子,讓他派車來接你,不要坐拖拉機,這種天,太遭罪了?!?
拖拉機開起來,那冷風嗖嗖的,刮得人臉疼。
他又問:“你們村支書那里有電話是吧?”
初挽舔舔唇:“嗯?!?
陸守儼:“我這一段就在南口,我回頭把電話號碼給你,有什么事記得給我打電話,我過去你們村也很方便?!?
初挽含糊地點頭:“好……謝謝七叔?!?
陸守儼:“老爺子前幾天還提起你,他也想你了,這次進城,你在家里多住幾天吧?!?
初挽聽著,卻不想說什么。
她并不打算嫁給陸家任何人,那她并不想出現在陸老爺子跟前,免得老爺子有什么想法,最后倒是白白傷心。
她知道對于自己和陸家這個歷史久遠的婚約,最當回事,也最想盡快履約的就是陸老爺子。
那是真心實意想對她好的老人。
她略想了想,到底是道:“七叔,我進城有點事要辦,等辦完事有時間,再過去雨兒胡同吧?!?
陸家住在南鑼鼓巷雨兒胡同。
陸守儼神情頓住,側首,看向初挽。
他顯然沒想到,他理所當然以為她進城是去他家。
他微蹙眉:“辦什么事?”
初挽:“一個朋友的事?!?
她不敢說想去古玩市場上琢磨點買賣掙錢,那樣她估計直接被拎到陸家去,陸爺爺再塞給她一個大紅包。
她補充說:“以前是我們村的知青,后來回城了,不過我們關系好,一直寫信來往,她最近家里有點事,想讓我過去幫忙?!?
陸守儼:“家住哪兒?”
初挽沒想到他問得這么詳細,幸好她也不是瞎編的人物,便道:“她家住廣外,叫胡慧云,不過她單位在潘家園那塊,現在這會兒她在上班,我怕先去她單位吧?!?
陸守儼頷首:“行,那我把你送潘家園吧。”
初挽:“不用,到了德勝門,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陸守儼對此不予理睬。
初挽見此,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說德勝門附近了,這樣省得他老遠送過去了。
她并不想太給陸家交待自己的事。
當下只好胡亂起個話題,問他進城打算做什么,他便說起老爺子一位朋友要做壽,得回來問候一聲。
他這一說,初挽便想起來,是一位老將軍了,老爺子的至交好友,她后來和這位老將軍打過交道,那老將軍喜歡玉件。
陸守儼又隨口問起來,問她最近在家都做什么,以后有什么打算,諸如此類的,看上去很關心。
初挽只好一一作答了,堪稱小學生回答問題。
等問完了后,吉普車內便陷入沉默。
初挽便也隨口問他:“七叔怎么突然要轉業了?”
她只是找個話題,其實她當然知道,他在邊境立了大功,一等功,不過也受了傷,考慮種種,便轉業了,轉業后去了某委要緊部門,干了一年不到,便會調過去某個縣去擔任要職,就這樣從地方一路上升。
他根正苗紅,能力強,時運也好,三十七八歲時,已經是位高權重,前途無量。
陸守儼聽初挽問,也就道:“老爺子年紀大了,作為子女,還是應該守在身邊?!?
初挽一聽就知道他隨便敷衍自己,這里面其實挺多道道的,不過他把自己當不懂事的晚輩,不愿意多提罷了,當下也就不問了。
誰知道陸守儼卻又問:“我聽老太爺提起,你現在談著一個對象?”
初挽詫異,仰臉看向陸守儼。
陸守儼神情頓了頓,看著她茫然的樣子,解釋道:“我就隨口問問,也沒什么,你畢竟還小,老一輩子的那些約,沒必要非遵著,還是看你們自己喜歡,現在世道變了,提倡戀愛自由,婚姻自由?!?
初挽點頭,說得倒也是,其實這婚約,也就兩位老人當回事,陸家那些孫子輩,這不是談的談,結婚的結婚,單著的,也就剩下四五個了。
這么想著,初挽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談了一個,已經分了?!?
她昨晚沒睡好,最近學那勞什子的代數,學得頭疼。
陸守儼看她這樣,倒是也明白:“你睡一會吧?!?
初挽也就不客氣,縮進軍大衣里,歪著腦袋裝睡,這么裝著裝著也就真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冷不丁醒來的時候,發現陸守儼就在眼跟前,臉龐年輕俊朗。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她記憶中的陸守儼是后來那個過于威嚴疏淡的,而眼前這個眼神竟然透著溫柔。
她覺得自己看錯了,眨眨眼,再看時,他眸底的那抹溫柔果然沒了。
她聽到他放輕了聲音道:“挽挽,潘家園已經到了,你具體去哪兒?”
初挽頓時明白過來,忙道:“我自己去找就行了,正好順便溜達溜達,七叔你不用管了!”
陸守儼:“你說一下朋友單位,我送你過去,這邊挺大的,你自己不好找。”
初挽:“人家還上著班呢,我也不想直接去朋友單位,打算在附近買點水果什么的再過去,正好溜達溜達?!?
陸守儼看了她很深的一眼,之后才淡聲道:“好?!?
于是初挽下車,下車后,那軍大衣過于厚重,她才陡然意識到,她還穿著他的大衣。
她脫下來:“七叔,這個還你?!?
陸守儼目光便落在她打著補丁的棉襖上,蹙眉:“你穿著吧,別感冒了?!?
初挽很堅持:“不用!進了城就不冷了!”
之前是在城外,山里,拖拉機跑起來,當然冷了,現在好多了。
陸守儼聽這個,也就接過來了。
不過初挽在把軍大衣遞還給陸守儼的時候,發現領口那里有一塊潮,她頓時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睡覺時流的口水。
她輕咳了聲,假裝沒發現,就那么臉不紅心不跳地還給他。
也沒辦法,總不能拿過去洗洗吧……
陸守儼渾然不覺的樣子,接過來大衣,卻又掏出來錢包。
他拿出兩張五元的人民幣遞給初挽:“給?!?
初挽意外:“什么?”
陸守儼:“你不是要去拜訪朋友,要買點水果嗎?城里東西比昌平那邊都貴,你拿著花吧?!?
初挽委實沒想到這一出。
說實話她嫁到陸家后,陸家那幾個長輩,就陸守儼這一輩的叔伯,包括陸家的姑姑,都對她特別照顧,至于眼前這位陸七叔,也是有求必應。
那當然是因為遵從老爺子的指令要對她好。
但沒想到現在她還沒嫁,這七叔已經很自覺要給她零花錢了。
她自然不要:“七叔,我不缺錢……”
陸守儼卻徑自塞到她棉襖兜里:“你想去朋友家住,那也行,但是總不能白白住人家家里,身上好歹有點零花錢,拿著吧?!?
之后,他看著她,眉眼溫煦:“挽挽,過兩天忙完了,記得去一趟雨兒胡同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老爺子一直在記掛你,他很久沒見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第
7
章
第7章第一筆小買賣
初挽進城一趟不容易,她這次既然進城,應該會在城里待幾天,爭取能掙點錢,可是想掙錢就需要本錢。
憑她手里這九塊六,到底是手緊,就算可以寄住在朋友家,她還得吃喝拉撒,好歹也得給朋友買點菜什么的。
現在陸守儼給了這十塊,她不太好意思要,但又覺得自己是很需要的,也就半推半就地拿了。
掙了錢再想別的法兒還給他吧。
她將那十塊錢并自己的九塊六毛全都塞到棉襖里面的兜里,之后裹緊了棉襖,慢悠悠地往潘家園市場走。
潘家園在早那會兒其實是舊貨市場,是有名的鬼市,也就是夜間交易,來這里的人,窮人打燃火石,富人提著燈籠。
那時候的老北京人,誰家沒個仨瓜兩棗的,日子過得沒落了,舍不下臉變賣,覺得跌份兒,來這種半夜開門的鬼市交易最好了,當然也有八國聯軍侵華后來路不明的東西,都在這里交易,買家不問出路,貨物不問由來,最合適不過了。
八十年代潘家園市場是黃金時代,閉著眼隨便買,基本都是開門貨,這時候就沒造假。
破四舊破的,正經老玩意兒都沒人敢買,誰沒事造贗品,造贗品也得花心思花精力,那不是錢?
不過當然了,清朝的給你當明朝的賣,或者有些瑕疵的修補過后再賣,這也是有的,所以眼睛還是得擦亮,免得打了眼。
初挽裹著舊棉襖,就這么隨意溜達著。
這潘家園位于北京東三環,這塊是郊區地界,很方便河北山東天津的來賣舊貨。這時候賣古玩還是非法的,有文物局的人來抓,那些賣貨的全都聚攏在工地的一大片土山上,這個地方居高臨下,老遠一看文物局來了,馬上收起包袱就跑。
初挽爬上土山,就這么打眼掃過,一眼看過去許多正經的開門貨,也都不貴,不過卻不敢下手。
她現在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塊錢,還得留下來吃喝拉撒的錢,這就意味著頂多花十五塊買貨。
在這個年代,十五塊估計也能淘一兩件東西了,可她必須想著買到后盡快脫手掙錢,耗不起,所以必須找個偏門。
初挽就這么在攤子前溜,溜了半天也沒發現什么特別好的。
古玩界是一個出傳奇的圈子,總是能流傳著一夜暴富的傳說,比如無意中幾塊錢地攤撿漏雞缸杯,轉眼賣出千萬高價,從此一生無憂。
可那都是傳說,這種機緣大部分人一輩子也碰不上。
哪怕像初挽這種后來混了古玩界十幾年的行家,這么一眼掃過去,也沒找出什么能一夜暴富的,大多也就是平平淡淡的,興許能掙仨瓜兩棗,興許留在手里以后能升值很多,但解決她眼下急渴的,還真沒看到。
初挽看了一番后,終于將目光落在一塊玉料上。
那塊玉料就被那么隨手放在包袱的最邊緣,很不起眼,顯然攤主也沒太在意這塊。
這塊玉料其實夠大了,大概二十多厘米見方,是新疆和田玉,不過這塊玉只有中間一塊不規則形狀是白色的,略帶一點點紅,其它地方都是黑灰色。
中國一向崇尚白玉,白玉才貴,那種黑灰色基本沒什么價值,所以這塊玉也就中間那么一點白值錢。
不過初挽盯著這么一塊玉料,想起那位即將做壽的老將軍,心里有了想法。
當下她上前,問那攤主這塊玉怎么賣,攤主看了一眼初挽,根本沒看在眼里,直接報價了一個二十塊。
初挽笑了笑:“這塊玉也就中間那一塊白能用,這么小一塊,又是這形狀,頂天做一個小掛件吧?!?
攤主聽這話,再次看了初挽一眼,這次認真起來,初挽也就不來虛的,兩個人討價還價一般,最后五塊錢成交了。
五塊錢,也是正常價,畢竟很多人的工資也就那么三五十塊。
這個年代,古玩市場還冷清著,也就圈子里人自己玩玩,外面老百姓根本不認。
攤主賣出去挺高興的,初挽拎著那塊玉快步離開了,離開后,她直奔潘家園后面胡同里一處,找到了一位玉匠。
這家玉匠是世代做這個的,和初挽祖上有些舊,不過這么多年了,過去的那點交情也都淡了,人家也不認識初挽。
初挽知道他家做得好,特意尋來的。
對方打量了那塊玉一番,問她想做什么。
初挽便形容了一番:“中間這一塊白,略帶一點紅,利用這塊紅雕刻一個壽桃出來,周圍這些黑灰,雕五只蝙蝠?!?
玉匠聽這話,打量了一番那塊玉,便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初挽。
之后,他頷首贊許:“好眼力。”
這本來是一塊平淡無奇的玉,周圍那一片黑灰基本沒什么利用價值,但是如果按照初挽這么雕,也算是巧色了,可以將這塊玉的色澤紋理充分利用挖掘出來。
當下兩個人再次溝通后,玉匠也就準備動手,說好了三天后來取,初挽付了四塊錢工錢。
走出玉匠家中,初挽對于自己淘的這塊玉是極滿意的。
要知道,在古玩市場上,撿漏分很多種,靠著知識,靠著眼力,靠著運氣,靠著自己對市場的了解,都是撿漏。
比如黃花梨在這個年代根本沒人要,直接當燒火棍,但是有些人知道,這黃花梨在民國或者在如今的國外可是被人追捧,于是收購下來,靜待黃花梨在國內時來運轉的那一天,這就是撿漏,這種撿漏也帶著一種對未來的預判,或者說是賭。
撿漏有時候就得動別人動不了的腦子,或者獨辟蹊徑挖掘出一個賣點,或者別出心裁因形就勢。
撿漏還可以靠著人心,靠著對人性的感悟來撿。
東西永遠是那個東西,東西不會變,但是人心會變,人心變了,對東西的理解不一樣,價值也就不一樣了。
初挽就這么揣著袖子,在潘家園市場看了看,也沒看到什么感興趣的,眼看天不早了,先去買了個燒餅填飽了肚子,過去附近攤上買了水果和菜拎著,之后坐了電車過去廣外胡慧云家了。
胡慧云是當年過去他們村的知青,比初挽大三歲,偶爾會給初挽講一些城里的故事,初挽挺喜歡她的。
有一次胡慧云發燒感冒了,初挽照顧她,給她做飯,又去山里采了草藥熬給她吃,胡慧云一直都很感激,兩個人關系也好。
胡慧云前些年回來城里,現在在一家出版社上班,當上了編輯。
她家住在大雜院里,條件并不好,不過她父母人不錯,見到初挽來了很熱情,說是要包餃子給初挽吃。
初挽便拿出來自己帶的水果,還有一塊肉,這倒是讓胡慧云父母很不好意思。
他們知道初挽和太爺爺相依為命,家里條件一般,不忍心。
初挽道:“這是我在我陸爺爺家拿的,叔叔阿姨不用客氣,再說這幾天,我估計還得在這里叨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