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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寫作業的時候,趙櫻在廚房里炒菜。
每周都有幾天這樣的相處機會,祝以臨記得,他和陸嘉川會一邊寫作業一邊胡侃,那個年紀的男生之間沒什么浪漫話題,雖然彼此對對方心懷不軌,但都沒膽子挑明。
陸嘉川留下蹭飯,趙櫻甚至對他說過,希望他和祝以臨長大后能在一個城市工作,互相幫扶著,等兩人都成了家,也要好好來往。
祝以臨不記得當時陸嘉川是什么反應了,他想起這些,其實最先想到的是他“失戀”的那一天。
那天陸嘉川說,“我有喜歡的女孩了”,祝以臨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獨自進門,獨自放下書包,獨自寫作業,寫到一半把筆折壞了,趙櫻喊他吃飯,他不肯出門。
趙櫻不耐煩了,問他:“你突然耍什么脾氣?”
祝以臨很傷心,但他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拐彎抹角地對趙櫻說:“我不想和陸嘉川去一個地方工作了?!?
趙櫻不理解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以為小朋友之間鬧矛盾了,沒當回事。
后來祝以臨也沒再提過。
那兩年太壓抑了,并將這個毛病延續到了長大后。
當時祝以臨總自我安慰:算了,得不到就得不到,我沒那么想要。
但現在他和陸嘉川在一起,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就是想要。
他不是對陸嘉川寬容或寵愛,也并非心甘情愿付出多少,他只是想要而已。不管他們之間還有多少不合適,他忍不住想要那個當年得不到的男孩。
歸根結底,愛也是自私的。
祝以臨拿走陸嘉川手里的相機,不顧有節目組的攝像機在拍,往前湊近了兩步,拿相機擋住他們靠在一起的臉,悄悄地吻了陸嘉川一下,悄聲說:“我們去定做一對戒指吧。”
陸嘉川驚喜到驚嚇,差點跳起來:“什么?婚戒嗎?”
第44章
罪行
“婚戒”兩個字,把祝以臨也驚住了。
他情難自禁脫口而出,本意是想做一對定情信物,他們相識這么多年,好像沒有互相送過正經的禮物呢。
不過,經陸嘉川一提醒,祝以臨覺得,做婚戒也并非不可以。
別的情侶談到結婚,要慎重再慎重:適合在一起過日子嗎?對彼此了解足夠嗎?有沒有情感或經濟上的隱患?有沒有家庭矛盾需要解決?
但祝以臨和陸嘉川不用再考慮這些了,結不結婚對他們而言只是走一道程序的事,對他們今后的相處產生不了多大影響。
于是,祝以臨想了幾秒說:“好啊,為了戒指,我們順便結個婚吧。”
“……你、你認真的?”驚喜過頭,陸嘉川有點不敢相信,“你不是開玩笑吧,哥哥?”
“我干嘛拿這種事開玩笑?”
“……”
陸嘉川被嚇得不輕,呆愣地盯著祝以臨看了會兒,忽然收回視線,低頭盯著地面,啞巴了。
這個反應在祝以臨的預料之外,他以為陸嘉川會特別高興,積極地和他討論結婚的具體事宜。
現在是怎么回事?
陸嘉川不想和他結婚嗎?還是有別的擔憂?
祝以臨忍不住問了,陸嘉川卻依舊低著頭,輕聲細語地說:“我考慮一下再回答你好不好?”
祝以臨:“……”
考慮?
他還要考慮?!
祝以臨非常不高興,一顆飄在云端的心被陸嘉川給拽到了地面上,但他最終沒說什么,結婚的確是件大事,他不覺得“大”,不代表別人也可以輕松對待,況且這不算正式求婚,暫時被拒絕了也沒什么。
祝以臨把自己安慰好了,卻沒想到,陸嘉川這一考慮,竟然晾了他兩天。
這兩天,他們照常在一起拍攝。
第一期的剪輯套路取得了成功,現在大家都懂營業技巧了,而且幾個嘉賓在一起相處得久,不需要假裝,真正地互相熟悉了起來,不再那么拘謹,拍攝效果比以前更好了。
陸嘉川面對祝以臨的時候,卻有些吞吞吐吐,祝以臨不知道他究竟考慮了些什么東西,總是欲言又止,不由得懷疑,難道他真的不想結婚?
他們的關系在節目組里也基本公開了,隨行的工作人員太多,人多眼雜,沒有不透風的墻,各種各樣的爆料被傳到了網上,但由于沒有所謂的“實錘”,而且恰逢節目組為了熱度炒CP,除了嗑糖的CP粉,其他網友都不當回事,頂多湊熱鬧摻和一句:“陸總追到女明星了?真的假的?”
祝以臨等了兩天,陸嘉川終于“考慮”好了,故技重施,拎著枕頭來他房里借住。
祝以臨打開門,把人放進來。
陸嘉川覷著他的臉色,小心道:“你是不是不高興?”
祝以臨冷著臉:“廢話?!?
“……”
陸嘉川把枕頭扔到床上,討好地來牽他的手,下定決心似的,終于肯對他坦白:“我不是不想和你結婚,我怕你沒考慮好,以后再反悔?!?
這算什么理由?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沖動幼稚嗎?”祝以臨不能理解。
陸嘉川幽幽地嘆了口氣,他坐在床邊,雙手抱住站在他面前的祝以臨,耳朵貼在祝以臨的心口上,似乎只有這樣,聽著熟悉的心跳聲他才能安心:“我想給你講講我以前的事,壞事?!?
“好,你說?!弊R耘R看著他。
陸嘉川有點緊張,嗓音輕輕的,怕被人聽見似的:“我本來不想說,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們正在重新開始,但我的缺點比你想的多,如果不全部告訴你,我怕……”
怕什么,他沒說。
他應該知道,現在不論他有什么缺點,祝以臨都不會放棄他。
但只有一個人知道的壞事是秘密,不好的秘密都是隱患,將來某一天,如果祝以臨知道了,會不會覺得他沒那么可愛了?會不會減少對他的喜歡?
哪怕只減少千分之一,陸嘉川也承受不起。
“你還記得,我回家第一天發生的事嗎?”
“……記得?!?
那時他們還沒斷聯系,祝以臨獨自過完了他高中的最后一個暑假,陸嘉川被陸豐奎領走,從江城到鴻城,從破舊的老居民樓,到繁華都城里最昂貴的山頂別墅,陸嘉川茫然且忐忑。
下車的時候,陸豐奎有急事要回公司開會,把他一個人丟在門口,叫管家照顧他。
陸豐奎不是一個細心體貼的人,而且也沒必要對他體貼,當時甚至沒來得及介紹他的身份,他被丟下的時候,整個陸家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誰、來干什么的。
陸嘉川鼓起十二分勇氣,尷尬地做了自我介紹。
聽聞他是自己爸爸的私生子,陸娉婷公主脾氣當場發作,當著他的面大發雷霆,趕他出去,罵他是來要飯的。
陸嘉川被趕到了門口,白著一張臉,不知道他那雙穿著廉價球鞋的腳該往哪兒邁。
好在管家聽了陸豐奎的話,給他安排了一個房間,讓他住著,還客氣地給他準備了晚飯。
這份客氣也是刺人的針,陸嘉川吃不下飯,也睡不著,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緊手機,給祝以臨發短信,他說:“哥哥,我害怕。”
祝以臨很擔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們對你不好嗎?”
陸嘉川打了一堆字,傾訴自己今日的悲慘經歷。
但他沒能按下發送鍵,他不想讓祝以臨知道,知道有什么用?陪他一起難受嗎?不如讓他一個人承受。
自那以后,陸嘉川就什么都不說了。
他不停地說反話,報喜不報憂,把陸家編成了一個人間天堂,希望祝以臨不要擔心他。
“陸娉婷對我所做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言語侮辱、經濟限制、污蔑、故意毀壞我喜歡的東西、逼我幫她背黑鍋,后來,她發現我一聲不吭,從來沒有脾氣,她打壓我都得不到快感,就越來越不把我當人看,帶我去騎馬,害我住院三個月,一起去滑雪,逼我當她社交的襯托,甚至故意當眾侮辱我媽——雖然我沒見過我媽,沒什么感覺?!?
“……”
“她做的這些事,陸豐奎知道,她媽也知道,但陸豐奎自己在外面養了私生子理虧,自認為對不起她們母子,縱容她胡來,只要她不太過分就好。但他們眼里的‘不過分’,可能就是別殺了我吧,只要我沒死,陸大小姐不犯法,問題就不大?!?
提起那段灰暗的往事,陸嘉川仍有強烈恨意,即使他走到最后,成為了最終的勝利者。
“后來,我熟悉環境,適應了他們這個世界的活法,從一只沒腦子任打任罵的狗做起,給陸娉婷打下手,她是集團指定的繼承人,不讓我接觸太核心的東西,但每次她做錯了事,需要背鍋的時候就會想起我,次數多了,我能接觸到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陸嘉川摟緊祝以臨的腰,嗓音發顫,開始揭露自己曾經的“罪行”。
“我開始給她攪混水,在背后壞她的事,她有個初戀男友,和我們一樣高中時就認識了,相戀很多年,我使了些手段,設計那個男的出軌,拍床照發給她,她傷心欲絕哭了一夜,我第一次發現‘勝利’竟然這么爽,然后一發不可收拾,我攪和了她的愛情和友情,甚至連她心愛的貓都不放過,故意抱走送人,讓她找不到發瘋,然后裝作不經意地讓她看見貓跑丟上馬路被車碾死之類的新聞——我小肚雞腸又惡毒,像個神經病,是不是?”
陸嘉川仍然貼著祝以臨的心口,不敢抬頭看祝以臨的表情。
他又說:“當時我想報復,只能做這些,我做不了別的。陸娉婷能欺負我,不是因為她厲害,她就是個沒腦子的廢物,但她背后有人撐腰,而我什么都沒有,我連你都沒有了……如果當年有人肯安慰我幾句,讓我別那么絕望,說不定我也能寬宏大量,當個以德報怨的人,畢業后就離開陸家,過自己的生活去,不跟他們計較。但我想不開,憑什么?憑什么我不能報復?他們所有人,每一個過得比我開心的,都是我的眼中刺!”
陸嘉川情緒起伏太大,肩膀微微發抖。
祝以臨連忙按住他,把他推到床上,抱著他親了親:“……別難過了,你沒錯?!?
“我沒錯嗎?”陸嘉川紅著眼睛,帶著某種哀求似的看著祝以臨,“后來我又做了很多壞事,陸娉婷的舅舅出事了,是我搞的,她的新男友,是個人品低劣的鳳凰男,是我故意找人安排他們認識的,她至今都不知道。我費盡心機,一點點發展自己的勢力,但太慢了,我以為我要再等很多年,才能達成目的,沒想到,我的運氣竟然那么好,去年的一天晚上,陸豐奎喝了酒回家,突然急病發作,倒在我身邊——”
說到關鍵的地方,陸嘉川哽住了,他一直反復地說自己壞,也許不全是介意祝以臨看他的眼光,他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一個角落,會有一點點良心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也不知道該祈求誰的原諒,或是明確地告訴他:你沒做錯。
“……當時只有我在附近,他可能是腦梗塞之類的急病,動彈不了,說不出話,對著我的背影求助。如果我第一時間把他送到醫院,他后來就不會死那么快,但我從鏡子里看見了他,也聽見了聲音,卻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他病情加重,錯過最佳治療時間。”
“……”
“后來他病重住院,昏迷不醒,沒多久就死了,我一直想,好像是我殺了他?!?
陸嘉川揪住祝以臨的衣領,顫聲道:“哥哥,我是個殺人犯,你還愿意和我結婚嗎?”
第45章
偏袒
關于陸嘉川在那些年里經歷過什么,祝以臨有過猜測。
但受限于他淺薄的見識,和對人性惡劣程度的低估,實在沒想到,陸家竟然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他把陸嘉川抱住,后者急于得到答案,焦急地抓著他的衣服,把這個擁抱變成了推搡拉扯。
祝以臨用力按住陸嘉川的后腦,把人按在自己肩上:“你沒錯,就算錯了又怎樣?你什么都沒做,你只是什么都沒做而已。他當初把你丟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可能會死?”
“……”
陸嘉川漸漸安靜下來,祝以臨親了親他的頭發:“我不會責怪你,更不會討厭你,我們結婚吧,那些事都過去了,你忘了好不好?”
“我也想忘,但我……”陸嘉川的臉挨在祝以臨脖頸上,輕輕蹭了蹭,“如果我不是陸嘉川,你不認識我,沒有情感偏袒,你再聽這個故事,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有點可怕?”
祝以臨一頓:“我不可能不偏袒你?!?
“……”
陸嘉川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糾結里,他有點矛盾,有時強硬得可怕,有時又脆弱得好像永遠長不大似的,始終和未成年時一樣敏感偏執,學不會成年人的理性和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