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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時候,小婁影和小小池,在這里看過《泰坦尼克號》,看過《天堂電影院》。
夏天的電影院里,有風扇呼呼的響動和淡淡的汗味,小婁影給小池買了話梅,并允許他把話梅核吐在自己的掌心。
婁影想,池小池是以什么心態接了那場話劇的呢。
如果不是那場話劇,他們或許不會再相見了,更不會這樣兜兜轉轉一圈后,又回到了原地。
婁影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他很久前就問過,但一直沒有得到明確答案的問題。
看過世界線后,他明白了一部分,卻還沒有明白全部。
他問:“小池,當時,你怎么想到做明星的?”
池小池哼唧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清楚了,還是只是醉酒后的一句呢喃。
婁影問他:“成績明明很好,為什么輟學?”
……是啊,為什么呢?
池小池朦朦朧朧間,想到自己某次走完一場商業秀后,躲在樓梯間里抽煙,卻意外邂逅了一名老者,架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
他借了老者火。
老者叼上煙,溫和道:“謝謝你,小池。”
池小池好奇:“你認識我?”
“我剛才就在臺下,第一排?!崩险哒f,“我受朋友之邀,看秀也是順道,沒想到會看見你。……你的外型和氣質,都很符合我想象中的那個人。”
池小池一聽這話怪異,夾著煙,眉頭輕挑,上下打量著他。
“抱歉,你別誤會?!崩险咭膊煊X出自己這話說得不大妥當,抱歉一笑,遞過來一張名片,“我的確是向人打聽過后,特意來找你的,但是我保證,我沒有其他心思。我是一名導演,目前在籌拍一部電影。我想看看你有沒有興趣,如果有的話,下周日可以來試個鏡嗎。”
外形條件不壞、被導演看上挑走的事情,在模特圈里并不算稀奇。
但稀奇的,是這個人出道就演了主角,從此輟學,一路高開高走,偶有低潮,也往往是一擊逆轉。
誰都會覺得他這個學輟得值。
誰都不會去問他,為什么。
長得帥,條件好,有天賦,有貴人,自然而然就該做這行,有什么異議嗎?
但婁影還是想知道原因。
他知道,池小池后來那么努力地讀書,是為了考婁影在的高中,將來要考婁影想考的那個大學,一步一步,代替他活下去。
……是什么讓他選擇放棄了呢。
趴在婁影背上的池小池低聲給出了答案:“……婁哥的小姨姨夫要搬走了。”
只一句話,婁影便明白了過來,不忍地閉了閉眼睛。
“我的家要沒有了?!背匦〕芈裨趭溆暗暮蟊?,呢喃道,“我沒有錢買下整個家。做模特,也沒有足夠的錢。我要錢啊。”
婁影失語。
他想問池小池為什么這么傻,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
池小池要守住一個死去之人留下的最后痕跡,所以他連他自己的未來都不要了。
在第一部
電影殺青上映前,誰知道池小池將來能不能靠這個生活?
池小池自己也不知道的。
好在,命待他不薄。
后來,他把這破爛筒子樓里的每一間房都買了下來,只要有空,就會回來,住在里面。
他是整棟筒子樓里最后的房客。
而現在,婁影背著池小池站在了筒子樓前。
鵝黃色的老路燈邊早早支起了麻將桌,如果不搶占位置,這片地方很快就會被棋盤占據,一個中年漢子赤著脊梁坐在麻將桌邊,閑來無事,把桌上散亂的麻將一個個舉起來看,手里還舉著一根吃了一半的老冰棍。
一樓的走廊熙熙攘攘,男孩子要在水泥地上拍畫片,女孩子要在水泥地上跳皮筋,馬蘭開花二十一。
二樓的耳背老漢在抖空竹,抖得虎虎生風,他的老伴就站在他身邊,笑瞇瞇地看著他。
幾個已經做完晚飯的女人站在樓道口聊天。孩子和丈夫還沒有回來,她們正抓緊這點時間,享受著她們一天里難得的清閑。
背著池小池的婁影相當顯眼,很快有眼尖的女人發現了他:“哎呀,小池這是怎么啦?”
婁影走近,禮貌地一躬身:“跟朋友出去玩,喝了點酒。”
女人直搖頭:“這么小的孩子,喝什么酒。小小年紀的,等大了胃壞了才曉得后悔呢?!?
一旁一個略尖刻的女聲笑著響起:“人說什么,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跟小偷混在一起,身上難免有點江湖野蠻氣的。”
轉身欲走的婁影腳步略停了停,但只過了片刻,他便面色如常,把池小池背到自家門前,拿鑰匙,開門。
按照慣例,如果這個點不回來的話,婁影的小姨姨夫就不會再回來了。
婁影把在他背上睡過一陣、已然醒了神的池小池放在床鋪上,擰開風扇,掖好被子,說:“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池小池腦袋還有點暈,只知道面前這個婁哥的身體里是他的061:“婁哥,你去哪里?”
婁影摸摸他汗濕的頭發:“我去找楚姨,把事情說清楚?!?
池小池眨眨眼:“以前你說過,不要管她們?!?
婁影輕笑:“以前?我是這么說的嗎?”
池小池恍然,拉起被子蓋住嘴,搖搖頭:“不知道不知道。”
婁影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捏捏他的臉,又從小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推門而出。
池小池豎著耳朵,聽起外面的動靜來。
楚姨沒想到婁影會去而復返,而且顯然是沖她來的,靜靜地往她面前一站,她就先虛了兩分。
她壯了壯膽子:“你干什么?”
婁影說:“楚姨,剛才那句小偷,您是說誰?”
楚姨身邊的兩個老姐妹對視一眼,集體閉嘴,準備瞧熱鬧。
楚姨又不是孤身一人,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她也知道婁影不會動粗,便把脖子一梗:“怎么,有膽子偷沒膽子承認?”
“您是說我嗎?”
“我半導體就是在你屋子里找到的,不是你偷會是誰?”
“好。”婁影禮貌地一點頭,把手機遞了出去。
楚姨一怔:“這是干什么?”
婁影:“楚姨,不是說丟東西了嗎?報警啊?!?
楚姨:“……”
見楚姨一張臉青了又紅,婁影把手機蓋翻開:“您如果不報,那我就報了?!?
楚姨的確有點慌了,聲音瞬間拔高:“你報什么警?你還想賊喊捉賊??”
“您接著說。您的話,我都錄著音呢。”婁影說,“我是不是賊,您心里明鏡似的。您多叫我一聲賊,將來上了法庭,就多賠一千塊錢。您說,何必呢?”
第244章
完美新世界(八)
楚姨的臉色精彩紛呈。
筒子樓里的每個人,
心里都有一套自成體系的人際交往法則。
按理說,她不會去招惹這個年紀的大小伙子,16、7歲,
正是血氣方剛、天地不怕的年紀,
急起眼來,
袖子一擼,天王老子都敢揍。
可婁影又不一樣。
他和筒子樓里所有的混小子都不大一樣,
斯文謙和,
文質彬彬。他與筒子樓里的煙火氣永不相融。他身上那股永遠往上頂著的蘭草似的勁頭,總讓人自慚形穢。
他的確是“別人家的孩子”,但做別人家的孩子久了,不僅是總拿來和他比較的孩子,就連拿孩子比較的家長,
心里也難免扎了根刺。
所以,
當看到曾經屬于自家的半導體出現在婁影的窗臺上時,
楚姨甚至還有那么一點點欣喜。
——那根蘭草上,真的有一個蟲洞啊。
她敢在背后嚼婁影的舌根,
不外乎是因為婁影沒爹沒媽,寄人籬下,婁影的小姨姨夫都悶頭悶腦的,而他本人性格溫和,
脾氣極好,
逮住了這么個好機會,
不拿這樣的軟柿子說兩句嘴,
簡直心癢。
也正因為此,發現婁影竟然敢有理有據地正面嗆回來,楚姨一時間張口結舌,臊得面皮發紅,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楚姨,我跟廢品站的往來收據都留著呢?!眾溆罢f,“您適可而止吧。如果您下次再在私下里說些什么,被我聽到,您會比今天難堪更多。”
楚姨總算回過了神來:“你少嚇唬人了!你當警察會管這檔子破事?”
“楚姨,警察不管,還有法院。”婁影溫和道,“我16歲了,有獨立收入,在法律上算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我不用通過我小姨姨夫,就可以去上訴您破壞我的名譽。一審不行咱們二審,二審不行,我就重新上訴。我還年輕,名聲沒了,這輩子就毀了,您覺得,為了我自己著想,我會輕易算了嗎。”
楚姨已經慌了,只好強撐著嘴硬:“你要告就告,告去??!誰不告誰是孫子!我跟你說,你別蒙我,打官司可要走關系、掏大錢!你有本事就去告。我管他啥判決,反正我連根毛都不會給你的!”
婁影一笑:“掙錢來不就是要花的嗎,我不介意這個。再說,這官司錢,最后是您掏我掏,還不一定呢。您不出庭,就是放棄申辯;您不賠款,將來就是失信,影響的是您自己的兒子,公務員都未必讓考。當然,您可能不在乎這個。可既然您愿意做樓里的笑話,我自然也不用攔著。您說是不是?”
他一套半真半假的說辭,惹得楚姨慌了神。
公務員可是老一輩家長心目里的“鐵飯碗”,誰要砸了這個預訂的飯碗,那真真是天大的事情。
楚姨慌亂間,腦袋一抬,發現有七八顆腦袋都趴在二樓走廊邊,滿眼的求知欲。
七八顆腦袋里,有一顆剃著毛茸茸寸頭的腦袋見勢不妙,快速縮了回去。
楚姨登時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兔崽子,你是死了啊?你沒聽見他怎么說你媽的?!”
楚姨的小兒子被抓了個現行,只好苦著一張臉下了樓,拽著楚姨的花袖頭就往家拉:“媽,你別丟人了成嗎?”
楚姨吃了個熊虧,哪里還受得了自己兒子拆臺,帶著哭腔撲打兒子:“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慫包????你媽被人欺負,你就會往后縮脖子,你算什么老爺們兒?!”
“不是這么算的。”一旁的婁影平靜開口,“要是他長成了您這樣,那才不是爺們兒?!?
婁影向來是筒子樓小孩子們心目里的大哥,這段時間,楚姨的小兒子本就被媽媽的胡攪蠻纏搞得在樓里抬不起頭來,現在又被事主一句句往臉上懟,他恨不得把腦袋窩進脖頸里去,只好下了死力拉扯老娘:“媽,回家吧,不鬧了……”
但楚姨知道,自己這一退,不到明天,就能變成筒子樓里的笑柄。
她快五十的人了,被一個高中生熊得找不到北,這要是傳開了,那她里子面子可算是丟了個凈光凈。
正在和小兒子僵持角力之中,楚姨一轉臉,瞧見了一個人,眼睛都亮起來了,急忙揮手:“天浩!過來!過來!”
小兒子一看自家大哥偏偏在這時候回來,頭生生漲大了一圈。
他們的父親進城打工,母親還能在筒子樓里橫行無忌,其大部分原因就是她身邊還有大兒子這個護身符。
小兒子心里喊了一聲要完,楚姨已經甩脫了他,快步走向了大兒子的方向。
大兒子已經二十出頭,在附近的電廠工作,是個好勇斗狠的主兒。他從自行車上下來,撩起白汗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側頭聽楚姨告了一會兒狀,臉色漸漸地就不好看了。
小兒子急了,來到婁影身邊:“婁影哥,這……”
婁影斯文地把薄長袖的袖口紐扣解開,往上挽了幾圈。
他說:“事情總要解決的?!?
小兒子眼見婁影沒有打算偃旗息鼓的意思,急急忙忙奔去哥哥身邊,想調停一下,卻被一只大手直接推開。
高大的男人陰沉著臉,直盯著婁影:“小子,你怎么跟我媽說話呢?!”
婁影絲毫不具攻擊性的目光落在那高大的漢子身上,一處處精準分析出了他身上所有的軟肋。
他平心靜氣道:“我講的是理?!?
“講他媽什么理?”大兒子一步上前,粗暴地打斷了他,“我今兒就讓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理!”
“好啊?!眾溆拔⑽⒀鲱^,看著他的眼睛,很是認同道,
“我想聽聽看?!?
婁影用兩分鐘時間,和他輕輕松松地講完了道理。
對方塊頭大,但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打架者。
因為出拳幅度太大,他的臉迎來得比拳頭來得更快。
婁影虛虛握了個空心拳,擊中他的下頜骨,趁著他的臉偏向一邊時,一個反向足跟鉤,就把他輕松撂倒在地。
婁影沒走,紳士地退開兩步,俯視著他。
對方的氣焰被摔沒了一半,爬起身來,改拳為腿,抬腳便踹婁影的腰腹。
婁影側身弓腰,輕松閃避后,將他膝彎信手一托,又是一個反向足跟鉤,把他以同樣的姿勢摔了個倒栽蔥后,便又不動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婁家的小孩兒給人留面子了。
要是婁影真下黑手,恐怕楚姨的大兒子能被捶出個內分泌失調來。
楚姨是叫自己的兒子給自己出氣的,如今看他吃了虧,哪里肯干,撲上去就要抱住婁影耍賴,婁影卻閃身避過了她,溫和道:“楚姨,我年紀還小,您請自重?!?
這話說得綿里藏針,倆兒子都沒反應過來是什么意思,楚姨卻憋得臉都紫了。
周圍吃吃的竊笑聲,簡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帶著哭腔拉住還要往起爬的大兒子,對婁影大吼:“你可太不要臉了你!你打我兒子,你等著,我這就叫警察!”
婁影彬彬有禮:“請。我這里有手機。”
楚姨:“……”
楚姨跳出來打岔,倒是給了她的大兒子一道臺階。
跟婁影一交手,他就驚覺對方是個格斗熟手,自己壓根兒不是這小子的對手,自己打不過,就只能被人遛著耍,進不得,退不得,一時間尷尬難言。
他正又悔又氣,又不知道該如何停手,楚姨這一嗓子嚎出來,也轉嫁了他部分怒氣。
對這種社會人來說,打不過就叫警察,丟人程度不亞于“我叫我爸來打你”。
大兒子一把推開他媽,忿忿起身:“叫什么警察?!小子,是男人,夠本事的話,改天約一架!”
婁影理性道:“不,還是報警吧。我們正好可以談談我名譽權的事情。”
大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