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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影把手機抵著自己的下巴,思考著該如何回復。
半分鐘后,樓上的池小池收到了婁影的第一條短信:“我敲暖氣片。”
第二條短信接踵而至:“敲一下是‘我在’,敲兩下是‘’,敲三下是‘下樓吧’。”
池小池剛剛讀完短信,暖氣片方向就傳來了篤篤的敲打聲。
那敲打的作風像極了婁影,不疾不徐,聲音也不吵人,慢條斯理地傳遞著平安的訊號。
池小池放下手機,跟著默數。
一、二、三、四。
池小池發短信過去問:“敲四下是什么?”
婁影那邊沒有動靜了。
池小池拿著手機,在桌子上敲了敲,疑心是這個破手機壞掉了。
朱守成和他搭話:“新手機?”
池小池有點生氣:“二三四五手也有可能。”
正在煩惱時,他的手機又響了兩聲。
池小池決定一分鐘不去看手機。
數夠六十個數后,他才忙不迭低頭看向手機。
“敲四下,是我想你了,想看一看你的臉。”
“開窗戶,看樓下。”
池小池這下有了嘚瑟的資本了,望了一會兒天花板,才回復道:“憑什么。”
婁影無奈地控訴:“你讓我在窗戶邊等了這么久。”
池小池:“我故意的。”
婁影:“為什么?”
池小池:“因為我懷疑你剛剛也是故意的。”
“冤枉。”婁影溫和地喊冤,“本來想說四下代表‘喜歡你’,但想想還是覺得太輕浮,不大好。所以,我換個委婉一點的說法。”
池小池輕輕揉了揉鼻子,放下手機:“朱老師,你熱不熱?”
朱守成還不肯徹底死心,正重新琢磨著一套“熱不熱”的開場白,想再試探試探他,沒想到被池小池搶了先,只好訕訕笑道:“好,麻煩你了。”
池小池起身,把窗戶拉開。
帶著淡淡油渣氣的熱風涌入,內里又摻了一絲讓人心情舒暢的清涼。
池小池雙手撐在窗臺上,深呼吸兩口,低下頭時,眼角余光不經意掃過自己扶在窗臺上的手指。
……十根手指都在發著抖。
池小池有些詫異。
過了這么多年,他對朱守成,仍有著發自骨髓深處的憤怒和恐懼。
——在面對他時,自己甚至是簡單的聊天談話都無法忍受。
好在,順著手指的方向,他很快看到了跨坐在一樓窗戶邊緣的婁影。
活著的婁影。
不是這個世界里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的婁影,而是屬于他這個池小池的婁影。
他豎起左手食指,輕碰了碰唇角,示意他不要發聲,同時向上拋起一枚圓溜溜的東西。
池小池彎下腰去,伸手一接,翻手一看,是一只薄皮的鮮橙。
婁影點點自己的鼻尖,又伸手指向胃部。
……聞一聞,胃里會舒服一點。
婁影比池小池更早觀測到他身體的異狀,所以才配合著他發短信,說些其他的話,好分散他的注意力,叫他不至于太難受。
從指間溢出的橙香讓池小池心內一松。
他側過頭去,發現朱守成沒有在看這邊,就滿風騷地對婁影飛了個吻。
婁影虛虛往空中一抓,把捕獲到的空吻捧在手心,隨后笑望著樓上的池小池,探指在額頭蜻蜓點水似的點了兩下。
池小池從敞開的窗戶前歸來,捏著橙子重新在桌子邊坐下時,朱守成看向他,以為自己花了眼。
在暖杏色的燈光下,仍能看出池小池一張臉泛著淡淡的紅。
又過了五分鐘,池小池的父母總算把晚飯侍弄好了。
四菜一湯,是相當標準的待客規格。
池小池早就知道這頓飯的目的是什么了,因此打定主意,一心只顧著撈稠的吃就行。
然而,剛開飯時,就出現了一個短暫而不很愉快的小插曲。
池母注意到池小池褲兜里鼓鼓囊囊的,招呼不打,伸手便掏,把手機直接收繳在手:“……你哪來的錢買手機?”
池小池說:“婁哥送給我的。”
池母不屑一笑:“別不是他又在誰家拿的吧?”
婁影聞言,心里猛地一緊。
他不在意這些流言,但他很擔心池小池會跟父母吵架,傷害到自己。
他過這段與池小池相關的世界線。
池小池以前為了婁影跟父母摔過筷子,對過嗆,得到的反饋是“你長本事了”、“我們是為你好,你怎么不識好歹”、“胳膊肘往外拐,我們白生白養你了”。
要是他們心情不好,池小池還會挨揍。
婁影正擔心著,池小池抬起頭來,笑道:“那我把手機還給婁哥,正好我也不想要二手的。到時候媽再給我買個新的吧。”
池母:“……”
第247章
完美新世界(十一)
白白占了便宜,
池母也就打算隨便賣個乖,
沒想到池小池就坡下驢,倒讓她的面子掛不住了。
一記拳頭打進了空氣,
一腔的刻薄話沒處宣泄,
她只好泄憤似的把手機丟在了餐桌上,
轉進如風地換了話題,
教訓起池小池來:“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以后少跟那個婁影混。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池小池順手把手機揣進兜里,
問:“不知道啊,您看我像B超嗎。”
池母:“……”
發現池小池笑嘻嘻地貧嘴,
活脫脫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池母頭疼不已,
看向朱守成尋求支援:“您聽說了嗎?昨天婁家那孩子,當著一群人的面把楚姐熊得找不到北,
還把楚姐大兒子給打了,
嘖嘖,平時文文靜靜一個小男孩,
看不出來這么剽悍。”
朱守成笑:“這也是事關孩子名譽的事情。偷就是偷了,
沒偷就是沒偷,
要是摁頭讓孩子認他沒做過的事情,
孩子也委屈啊。”
“誰說不是呢。”池母口風轉得極快:“可話說回來了,
大家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連點余地都不給,這孩子可真不懂事,不會做人。”
這不過是飯前活躍氣氛的閑聊,很快,這個話題便揭了過去。
菜過五味之后,池父擱下了筷子,熱切地望著朱老師:“朱老師,怪不好意思的,菜寒磣得很,您吃得還合口?”
朱守成笑說:“夸張了。弟妹手藝是真的不錯。”
一聽朱守成主動拉近了關系,池父就知道事情有門,馬上擺出最懇切的笑臉:“朱老師,今天我們家請您來吃飯呢,是有個不情之請……孩子快要中考了,他的成績吧,在班里頂多算個中不溜,不上不下的,他自己倒是不發愁,我和孩子他媽看著都要愁死了。我們家只生了他一個,只能指望著這個孩子出頭,他要是沒出息,我跟他媽這輩子可就連最后那點盼頭都沒了……”
池小池喝了一口西紅柿雞蛋湯,用湯勺掩去嘴角的一絲笑意。
夫妻兩個果然還是池小池熟悉的作風,辦事尖得很。
請人吃一頓飯,談談鄰里感情,再賣賣慘,不過就是想平了補課的賬,蹭不花錢的課而已。
朱守成來前,就對池家父母邀請他來的用意猜到了五六分。
但現在,朱守成卻是真心實意地犯難了。
離市里規定的統一放假時間還有兩天,托朱守成暑假補課的家長不在少數,他還沒有答應,正在一一比較、甄別和打分,最后只收一個私教學生。
這是他延續多年的習慣。
可惜,這一屆學生質量不怎么地,因此,朱守成本來已經打算把池小池收入囊中了。
但經過他今天的觀察,池小池已經不像個小孩子了,不算是一個值得下手的獵物。
朱守成遲遲沒有應聲接腔,這有些出乎池小池的預料。
在他的記憶里,當時父親剛暗示了沒兩句,朱守成便答應了下來,第二天就開始了補習。
……怎么回事?
池小池咬著筷子,思維快速運轉。
以他以往對朱守成的觀察和了解,如果這次不是自己受害,那就要輪到別人了。
心思急轉下,他一把擲了筷子,冷臉道:“爸,你別說了。朱老師好容易來一趟,讓人家好好吃飯行不行?”
池父正疑惑朱守成為什么還不接腔,又不舍得說掏錢的話,正打算硬著頭皮繼續游說,乍然被池小池打斷,登時把怒氣轉嫁,瞪了他一眼:“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
“朱老師自己有學生要教,他憑什么收我。”池小池說,“再說,婁哥給我補習得好好的,我不去別人那里。”
朱守成坐在一邊,欣賞池小池的表情。
生氣起來的池小池,總算恢復了一點讓他心動的稚氣。
池父花錢請客求人,池小池卻當面拆臺,池父自然是惱火至極:“閉嘴。你以為你那婁哥是什么好東西?”
池小池直接拍案而起,直指朱守成的鼻子,光明正大地罵道:“那他又是什么好東西?”
一記耳光猝然落下。
池父的掌心有繭,又干慣了體力活兒,砸得池小池眼前一陣星花亂冒。
池小池氣得發抖,眼淚都要下來了,邁腿就要走,卻被池母一把拽了回來:“你要去哪兒?!一生氣就往外跑,誰慣你這個毛病?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家門,這輩子都別回來了!!”
池小池咬著唇坐在原地,還是沒憋住一聲委屈的嗚咽。
朱守成這下心疼了,拉過池小池,看了看他微微腫起來的臉:“兄弟,弟妹,咱們有話好好說,別打孩子啊。”
池父余怒未消:“朱老師,你別管。他不會說人話,我這個當爸的就好好教教他該怎么說。”
池小池抬起淚眼,看了朱守成一眼。
這一眼含著一點害怕,一點抱歉,還有一點求助,晃蕩著的水光,引得朱守成瞬間心軟,喜歡得什么似的,忙護著池小池道:“好了好了,我答應給他補課了。”
池父扯了一把池小池:“聽見沒有?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你還不快跟朱老師道歉!”
池小池自然秉承著我道你奶奶個腿的歉的態度,氣得池父一腳掀了他的凳子:“去窗邊站著!別吃了!”
池小池站到了臨門的小窗戶邊,偷偷剝了婁影給他的橙子,在嘴里放了一瓣。
橙子酸甜的汁液刺激到了受傷的地方,有點疼。
激怒父母,挨一頓揍,就是這么簡單。
原來,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
池小池把橙子咽下去,滿不在乎地用舌頭舔著被牙齒磕破的口腔內壁,忽視了身后父母奉承朱老師的言辭,俯身趴在玻璃邊,對著角落位置輕輕呵了一口氣。
因為溫差,玻璃上短暫地聚起了一團薄霧。
池小池在玻璃上畫了個簡筆笑臉,歪著腦袋,和那張笑臉對視一陣,也露出了一個同樣弧度的笑容。
此時此刻,婁影就站在他家門外,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他伸手,輕輕在玻璃外把池小池留在玻璃上、逐漸消失的笑臉重新描畫了一遍。
池小池看到了,精神一振,扶住玻璃主動站直,踮起腳尖,用身體擋住了外面的婁影的倒影,剛想和他說點什么,身后就傳來了池母沒好氣的聲音:“回來,坐下。”
池小池不大情愿地折回桌前,端起冷了的飯碗,剛要動筷,碗邊就被池母當的敲了一下:“還不謝謝朱老師?要不是朱老師給你說情,你明天一整天都甭想吃飯。”
池小池鸚鵡學舌:“謝謝朱老師。”
小小的風波平安過渡,池小池的眼角余光卻還是時不時投向小窗外。
一道漆黑的斜影仍打在玻璃上,動也不動,好像是一樣普普通通的靜物。
但很快,一只手悄悄探出,在窗戶角落倒著描了一道小小的笑臉。
朱守成這只謹慎的老狐貍還在桌上,因此池小池不敢表現得太過肆無忌憚。
他只敢在埋進碗里吃飯時,在碗中偷偷露出一個笑來。
一頓飯畢后,池小池統計,排除自己沒看到的,婁影一共在窗外畫了六十七個笑臉。
當送走朱守成時,池小池跟了出去,四下張望一番,確定婁影已經消失在了走廊上。
但當他背靠向婁影剛才靠著的地方時,察覺到那處尚有余溫。
……前一秒,他還在。
意識到這一點,池小池一直在原地待著,直到屬于婁影的氣息完全消失在夜風里,才回到家里,準備洗漱睡覺。
結果,他失眠了。
池小池很久沒睡過家里的地板了。
父親的鼾聲從床上傳來,母親解散的頭發從床邊垂下一縷來,上面有未勻開的痱子粉的白跡。家里的冰箱吱吱吱轟鳴不休,吵得池小池的枕頭都有了共振,讓池小池疑心自己腦袋不遠處擱著的不是冰箱,是臺運行中的豆漿機。
以前的池小池對這種吵鬧習以為常,但罹患失眠癥多年的池小池無法忍受這樣的怪聲,哪怕枕邊橙皮的香氣也不能安撫他。
于是,他在自己身上動用了一張實體卡。
池小池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看向地上閉眼安睡著的少年。
他的左臉頰已經腫了起來,眼角被池母尖利的指甲掃過,留下了一點青紅的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