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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臺上的老王扯了白毛巾擦汗。

他一身正裝都濕透了，汗津津地貼在身上，但這也不妨礙他中氣十足地訓(xùn)斥上臺寫板書的學(xué)生：“你那字是老母雞雞爪子刨的啊？這是中文還是英文啊？”

教室里傳來哈哈的笑聲。

電扇又要壞了，轉(zhuǎn)得有氣無力。

語文課是連上兩節(jié)的，下課鈴響后，男生們受不得熱，一股腦涌出去透氣，池小池和他的新朋友跑去了剛開的小賣部，用一根老冰棍彌合了友誼，順道給老王帶了一瓶冰水回來。

年輕的小男生吃冰激凌都是大口大口的，咬、嚼、吞，好像身體里有一團急于撲滅的火。

老王坐在講臺邊嚇唬他們：“吃，吃，一會兒叫你們班主任看見，給大家一人買一根。”

一瓶冰水，正裹緊在老王濕漉漉的白毛巾里。

婁影無聲看著眼前的一切，輕輕含了笑。

哪怕在看向自己手頭正查詢的資料時，他仍是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朱守成的兒子，工作極其光鮮，供職于一家著名的醫(yī)藥公司，現(xiàn)任醫(yī)藥銷售經(jīng)理。

根據(jù)這個公司在市面上的各項活動痕跡推算，這個醫(yī)藥公司可能準(zhǔn)備在紐交所上市，并趁此為美國分公司輸送一批新鮮血液和人才。

本來，朱守成的兒子朱知行已經(jīng)打算提交赴美的工作申請，但因為老父突然“出事”，他考慮到父親年事已高，只好放棄了這個機會。

婁影花了半天時間，對他們公司龐大的業(yè)務(wù)數(shù)據(jù)庫進行了梳理。

然后，他輕而易舉地進入了朱知行的工作電腦，點開了他正在撰寫的赴美工作計劃，對許多細節(jié)進行了精細完善的修改和補充。

以前的任務(wù)，總是池小池親力親為。

這次，婁影想要代替池小池，完成他們兩個的復(fù)仇。

等他修改完，池小池也放學(xué)了。

池小池走到校門口，發(fā)現(xiàn)婁影的確不在外面時，竟然有一點小小的失望。

他明明知道婁影就在他的身體里，只要他叫一聲，耳邊就會響起他的聲音，但那種感覺和真正看到他的感覺還是不盡相同。

他想多看一看婁影，真實的，可以觸摸到的。

但他馬上就開始笑話自己的矯情。

同桌的家和他在同一個方向，至少有800米的同行路。

這還是池小池自八歲后第一次嘗試和別人一起回家。

不急著回家見到婁哥，不急著抓緊時間寫完作業(yè)然后和婁哥打游戲看電影，而是可以慢吞吞地聊著無聊的天，打發(fā)著無聊的時間，這種感覺對池小池來說很是新奇。

他和同桌沿著巷口，往前慢慢走著，把一顆石子從校門口一路往前踢。

而沒有了婁影的提醒，他絲毫不覺，那個剛剛叫他有點失望的人，正跨坐在一輛自行車上，在巷子的另一頭靜靜地笑望著他。

以前，婁影有利用廢舊材料、做一輛屬于自己的自行車的雄心壯志。

現(xiàn)在，他花了一整日的時間，整理了朱守成兒子的資料，修改調(diào)整了他的工作計劃，并找齊了工具，做好了自己以前沒機會做好的自行車。

池小池不想他去接，但他卻想早早看到小池，又不想破壞他今日締結(jié)的新友誼。

所以他瞞著池小池，偷偷跑來了。

巷口很窄，池小池和他的新朋友很快就那一頭消失了。

少年騎著一輛自行車，沿著那頭的池小池的行動軌跡行進，按著車鈴，避開買晚市菜歸來的行人，在下一個巷口前停住，單腳做剎，等待著池小池出現(xiàn)。

大約四分鐘后，池小池出現(xiàn)在了巷子那頭。

他買了根鹽水棒冰，正咬著一頭，偏著腦袋跟身側(cè)的同桌說著什么。

婁影只看到了他的側(cè)臉。

他又一次消失后，婁影又一次出發(fā)，在下一個路口等待一個再見。

下一次，池小池再出現(xiàn)時，他就是孤身一個人了。

同桌回了家，而他叼著吃了大半的鹽水棒冰，站在巷子那頭的垃圾桶前，加快了吮吸的速度。

婁影正好奇他在做什么，池小池就把吃完的棒冰塑料殼往垃圾桶里一扔，拔足往前狂奔而去。

……他想早點回家，看到婁哥。

婁影隱隱猜到了什么，心尖像是蘸了一點蜜，甜得一軟。

池小池跑得不慢，婁影甚至需要加快速度，才能保證與他平行通過同一條巷子，看一眼他的側(cè)臉。

夕陽下的兩個人，一個在那邊跑，一個在這邊追，只是為著在同一條巷道里，瞄一眼那張微汗的側(cè)臉。

婁影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樣太傻氣，太沒有效率，按照效率最大化進行計算，在池小池和同學(xué)分開后，他就該騎過去，載著池小池回家，創(chuàng)造更多的相處機會。

但感情，似乎并不存在一個合理的計算公式。

他就想遠遠看著他，猜測著一巷之隔的那頭，那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想著想著，心就像是天際帶著毛邊的夕陽，奇妙地和他融化在了一起。

池小池要比婁影早到筒子樓一點。

注意到婁影家還暗著，而自家已經(jīng)亮起了燈，池小池想了想，還是上去了。

他早已累積了豐富的相關(guān)經(jīng)驗，一天晚上不回家，他那對爹媽不會管他的，但是如果連著兩天都在婁影家留宿，不回來報個道露個面，等他再回家，他們一定會陰陽怪氣，說些別人家那么好，你怎么不直接搬出去之類的話。

沒想到，他運氣不好，開門見鬼。

朱守成坐在他家餐桌前，杏色的燈光灑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笑容映得又溫暖，又明亮，又虛假。

“……小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呀。”

第246章

完美新世界（十）

池父一開始還陪著朱守成說話，

池小池一回來，

他就讓池小池招待好朱守成，

自己去公共廚房給妻子打下手了。

池小池自顧自把書包掛在墻上，

坐到桌邊，

拿出婁影昨天晚上送給他的手機，

在桌子下給婁影發(fā)短信。

池小池：“婁哥，我到家了。你在哪兒啊。”

在等待婁影回復(fù)時，朱守成開口了。

單看外貌，他相當(dāng)溫文儒雅，五十歲的人了，

也沒有過分夸張的油膩膩的肚腩，

一件白襯衫永遠洗得干干凈凈。

……誰也不知道，

這張臉上貼了多少張似模似樣的人皮。

他剝了幾粒花生，

放進池小池面前的空碟：“小池，

這次期末考得怎么樣？”

池小池注視著手機的眼眸一冷。

等他抬起頭來，表情立刻收拾得妥妥帖帖：“嗯，還成。”

朱守成雙臂壓上了桌子，湊近池小池，

壓低聲音，以同齡人談心事的姿態(tài)，故作神秘道：“哎，

你知道你爸媽找我來干什么嗎？”

池小池也把雙臂擱上桌面，

眼睛笑起來彎彎的，

很是俏皮：“您要搬家啦。”

朱守成一臉難過：“你舍得老師搬家啊。”

池小池：“這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誰攔得住啊，您說是吧。”

朱守成剛要繼續(xù)說話，池小池的手機就叮咚響了一聲。

他低頭去看手機了，留給朱守成充足的時間來肆無忌憚地欣賞他。

朱守成13歲的時候，喜歡和13歲的男孩子一起玩。

等他25歲的時候，還是喜歡13歲的男孩子。

他發(fā)現(xiàn)這一點時，是高考剛剛恢復(fù)的第二年。

他以高中肄業(yè)的學(xué)歷來這里教初中，看著講臺下一個個剃著寸頭、土豆似的小男孩，上學(xué)期間沒有接受女同學(xué)一封情書的朱守成，激動得雙腳發(fā)軟，連聲音都禁不住打著顫。

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就是牛鬼蛇神，應(yīng)該被打倒，然后在上頭踏上一萬只腳，流氓罪更是能被捉去槍斃。

但是，沒人規(guī)定，老師不能對男學(xué)生做點什么。

這是所有人都難以想象的事情。

怎么會有人會對小孩子產(chǎn)生興趣呢，而且還是毛都沒長齊的小男孩？

因此，沒人能理解朱守成的激動，沒人知道，他在黑板上不用圓規(guī)畫下一個完美的圓時，底下男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崇拜聲，讓他的汗毛都禁不住起立。

……他擁有了一整片秘密花園。

隔年，趁文學(xué)漸漸復(fù)蘇之時，他以“花園”為題，深情贊美那些講臺下的美好的花骨朵們。

后來，他把那篇傾注了無限真摯感情的散文投稿到市里，成功在一份市級刊物上發(fā)表。

編輯評語是，感情豐沛，令人動容，作者在有限的文字內(nèi)、投注了無限的情感。學(xué)識并不是評價一名優(yōu)秀的人民教師的唯一尺度，還有對孩子深沉而溫柔的愛。

朱守成收到編輯部寄來的刊物時，陶醉地把臉埋在紙墨之間，大口大口呼吸。

愛，這是愛啊。

……然而，他的愛與夢很快被現(xiàn)實粉碎。

他剛剛工作，父母就為他相親，找了一個庸俗的村婦。

他之前不肯結(jié)婚，還有“為革命事業(yè)奮斗”、“事業(yè)不成，何以家為”作為擋箭牌，現(xiàn)在，革命事業(yè)變成了不能一蹴而就的長期工作，朱守成找不到其他像樣的借口，只能咬著牙，含著淚，迎娶了這個他只認(rèn)識了半年的女人。

畢竟他老朱家的血脈還要延續(xù)下去。

好在這女人是天生賤命，受不了富貴，撂下鋤頭不到一年半，生產(chǎn)的時候，因為難產(chǎn)，哀嚎了兩天兩夜，最后死在了鄉(xiāng)衛(wèi)生所里。

好在她爭氣，讓老朱家一舉得男。

朱守成守得云開，并在此后找到了“不能對不起亡妻”的理由，選擇帶著兒子一起生活，再沒有娶妻。

他對幼子不是沒有起過心思，只是隔著一層倫理之壁，偶爾借著親子身份開開玩笑、過過嘴癮，也便罷了。

更何況，他有一整座花園，又何必單戀一枝花？

在朱守成看來，他與許多孩子都是兩情相悅，他為孩子做了第一次的啟蒙，陪他們走過了一段重要的人生路。

他對孩子們說，他們之間的小秘密，一定不能告訴家長。因為家長太守舊，太愚昧，他們不相信孩子已經(jīng)長大了，在感情上應(yīng)該有自己的選擇，不該遵循著他們那套古老腐朽的規(guī)則……

用這套說辭，朱守成讓不少懵懂的男孩子對自己百般敬慕。

他學(xué)問好，待孩子耐心、溫柔，能寫一筆好文章，自學(xué)了英文，后來還用函授完成了整個大專課程，四十五歲的時候又考上了本市某師范的在職研究生。

不管在學(xué)生還是家長心目里，他都是最好的老師。

兒子高中落榜后，不想復(fù)讀，朱守成就隨他去，支持他下海，讓他乘上了最好的一道時代東風(fēng)，青云直上，近三十歲就擁有了令人咋舌的資產(chǎn)和社會地位。

因此在兒子心目里，朱守成也是最好的父親。

兒子想把父親接走，讓父親早早退休，別為著那點退休金苦苦掙巴，每天早上都得五點半起床，成日里在學(xué)校里受老師和那幫熊孩子的氣，批著一輩子都批不完的作業(yè)，寫著一輩子都寫不完的教案。

但朱守成拒絕了，說他舍不得離開孩子們。

這是實話。

他不想離開他的花園。

而他家隔壁的花，也快要開了。

在池小池考中學(xué)那年，他就去游說池家父母，一定要考上自己任職的學(xué)校的實驗班，自己也能好好照顧他，結(jié)果池小池的成績稍差了幾分，要是讀朱守成在的學(xué)校，只能上普通班，父母考慮了一下，還是讓他去了另一所稍差中學(xué)的實驗班。

為此，朱守成遺憾了很久。

而只是一個學(xué)期的工夫，池小池就抽了條，發(fā)了芽，有了獨特的氣質(zhì)和美感。

這個年紀(jì)的男孩子，對自身要求往往不高，對“美”的認(rèn)知更是模糊，不是因為激素過剩，胖成了后頸足有三疊肉的發(fā)面饅頭，就是還沒發(fā)育，小芽菜似的蔫頭耷腦。偶有幾個長得不賴的，也都懶得拾掇自己，任著新長出來的青茬爬滿下巴，顯擺著那一丁點兒與眾不同的“男人味”。

他見過的無數(shù)孩子里，鮮少有池小池這樣生得恰到好處的。

不論比例極妙的長手長腳，他脖子就長得比同齡人漂亮出挑，沒有藏灰，細長白皙，除了黑密密的頭發(fā)，其他地方的毛發(fā)并不旺盛，因而顯得格外干凈。他小小年紀(jì)就有了鎖骨，踝骨處又開出了一朵花來，沒入褲腳，踝骨的形狀為花紋制造了一點點奇妙的浮凸感，讓人忍不住想象他當(dāng)初認(rèn)真又仔細地把腳蹺在高處、認(rèn)認(rèn)真真為腳踝貼花的表情。

作為一個老師，朱守成習(xí)慣性地以百分制為池小池打分。

外貌，當(dāng)然是毫無疑義的95分，是朱守成所有狩獵目標(biāo)里的第一名。

身高，扣除40分，得分60。這種個頭超標(biāo)的小男孩，已經(jīng)超過了最好控制的年齡。

性格，得分50。他本人太機靈，又早熟，不是個合適的下手對象，好在他的家庭問題嚴(yán)重，就算事情不慎曝光，他的父母也不會相信他的說辭。

滿分300分，池小池所得總分為205。

一般低于200分的，朱守成就會果斷把那人從名單里刪除，半絲留戀都不會有。

至于池小池，雖然偏科嚴(yán)重，但無奈實在長得太對朱守成胃口了，讓人覺得，不去趁機采下，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是，問題來了。

……他發(fā)育得太好了。

眼下，近距離打量池小池時，本來打定了主意、蠢蠢欲動的朱守成再次陷入了猶豫之中，甚至有些興味索然。

他發(fā)覺，池小池不大像正常的小孩兒了。

朱守成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么感覺。

臉還是那張臉，舉止神態(tài)也沒有什么異常，但事實是，池小池對他的吸引力瞬間消失了一大半。

就連池小池也沒發(fā)現(xiàn)，朱守成竟然能夠根據(jù)他自己豐富的經(jīng)驗，嗅出了自己身上的那一點點異常。

他只顧低著頭，看婁影給他的回復(fù)。

婁影回復(fù)：“我就在你家樓下。”

池小池飛快在鍵盤上打：“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回復(fù)……”

但他輸入到一半，覺得這話太煞風(fēng)景，又一字字給刪去了。

刪到一半，池小池又想起，婁影現(xiàn)在就在自己體內(nèi)，與他共用著同一雙眼睛，不禁一笑，無聲地嘲笑自己方才的滑稽舉動。

在他身體之內(nèi)、看到他全程動作的婁影，心臟微微一麻，有點泛疼。

而樓下的婁影很快收到了池小池編輯的新短信：“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說不準(zhǔn)你還在學(xué)校，故意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