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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池小池的存稿箱里,林林總總,竟存了一百多條短信。
“高考作文的題目,是以“未來”為主題的。當年我沒能參加高考,只來得及看新聞報導和披露出來的零分作文,瞧個樂子。”
“一高里有個數學老師喜歡收學生禮,變態又操蛋,為了你好,建議中考考過570分,進A類生班。”
“一高里有個組團霸凌的小團體,但都是軟柿子,只要操起板磚打回去,他們馬上慫,不服就踏馬干。”
“XXXX年,勤去醫院,闌尾能早點割就早點割,一旦拖成慢性闌尾炎,親測要命。”
“XXXX年夏,不要去南方旅游,有臺風,會發霉。”
第一條“備忘錄”,是從池小池進入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時就寫下來的,目的是幫這個世界的少年池小池作弊。
婁影想,他終究還是看輕了池小池。
自始至終,“沉溺”這個詞都不適合池小池。
……從進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籌劃著離開后的事情。
在失去婁影后,池小池生命里有多少孤獨,就有多少美好。
他用這段折磨朱守成的空閑時間,一點點將它們用心記錄下來。
而在意識到自己即將離開時,池小池加快了步伐。
在今天,他總算把自己想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
叫婁影更加沒想到的,是池小池接下來的話。
他說:“其實,我不想離開,但又很盼著離開。”
“這是我一輩子演得最累的一場戲。”池小池噓出一口氣,為自己這幾個月的表現進行了評點,“我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樣子的,可……我根本演不好我自己。”
婁影微微動容之余,輕聲安慰他:“你做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相信別人也沒有看出來。”
池小池只笑著搖搖頭。
別人或許不能,但作為一個演員,他自己能感覺到。
不一樣的,終究是不一樣了。
“我演不了一輩子。”
“這世界,是池小池的。”
池小池在夜中睜著雙眼,語氣溫柔地點點自己的胸膛:“……不是池小池的。”
語畢,他把手機放在了床頭之上,把他剛才編輯的那條短信發了出去。
這一條是發給訾玉的。
自從上次的朱守成事件后,他就和訾玉熟稔了起來。
他知道今晚是訾玉在派出所里值夜班,因此,他向她求助,說自己和婁哥晚上雙雙著涼,一起發了高燒,希望她發揚一下人民警察為人民的高風亮節,替他們撥個急救電話。
然后,池小池選擇接受傳送。
熟悉的抽離感第十次在他身上蘇醒,牽引著他,一寸寸離開這個世界。
原主池小池,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有點點光暈從自己體內彌散而出。
他很想說些什么,但還是一如既往地張不開口。
他本以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另一個自己消失無蹤。
然而,當那道閃轉著的微光即將消逝時,竟又折回身來,捧住床上池小池的臉,用額頭輕輕抵住了他的。
有些微的光粒宛如螢火,隨著他指尖的撫摸,滲入床上池小池的額頭,
“差點忘了。”那人含著笑意低聲道。
這么多年,池小池一直在等著的、卻從沒有人對他說過的話。
指尖狀的光點拂過少年的額頭,溫柔得像是一記親吻。
“……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錯啊。”
婁影牽著池小池,回到主神空間時,089正在挨家挨戶地道別。
看到089還在,池小池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池小池的神態輕松,仿佛并不是特意為他趕回來的,與他打上照面時,粲然一笑:“任務完成了?”
“是。”089笑吟吟道,“你也是?那我們可能要一起走,等見過23,我就要去‘須臾之間’交送任務了。”
池小池瞄了一眼“須臾之間”的方向:“看來我要搶先一步了。”
其他系統以前也見過系統帶來交付十次任務的宿主,哪個不是眼觀鼻鼻觀心,鵪鶉似的跟在自家系統喉頭,哪里敢這樣瞎走瞎闖、還跟其他系統搭話的。
婁影把池小池帶到“須臾之間”前,替他整了整衣襟。
池小池望著他的臉,滿眼不掩飾的癡迷。
婁影低頭時,鼻尖能蹭到他的發旋:“看什么?”
池小池仰頭認真打量他的臉:“長大后的婁哥長這個樣子啊。”
從“須臾之間”內傳來一聲幽幽的咳嗽,像在提示著什么。
二人都無視了這無關緊要的動靜。
婁影一愣,撫一撫自己的臉,恍然大悟。
池小池的十個世界完成了,他與主神簽訂的“保密協議”也自動中止。
這也是池小池在走過十個世界后,第一次看清婁影的臉。
婁影低頭蹭蹭他的頭發:“怎么樣?”
池小池:“不差,配我剛剛好。”
耍完流氓,婁影還沒什么反應,池小池自己倒是臉紅了。
不過,這也不妨礙他把婁影的腦袋壓低一點,吻上了婁影的額頭。
“須臾之間”內爆發出一連串帶著惱怒的咳嗽。
池小池笑:“那,婁哥,我進去了。”
終于到了離別之時,婁影想表現得坦蕩些,可是胸口處難熬的酸楚騙不了人。
他強顏歡笑:“嗯,回去小心。……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池小池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沖他狡黠一樂,推開“須臾之間”的門扉,整個人融入蒼茫的光幕間。
……門合上了。
第266章
完美新世界(三十)
池小池一生進過無數扇門。
對他來說,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是踏入朱守成家門的那次。
門內門外,
一開一合,就改了他的一生。
在他踏入這扇門前,
門里門外的人,誰也不知道這扇門再度被打開時,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置身于光流如瀑的“須臾之間”內,
池小池把角角落落都打量了個遍,還特意抓了一段空氣中漂游的記憶塵埃來看,才把注意力轉移到那浮沉在房間中央緩緩蠕動、碩大的暗紅色主腦之上。
他對那顆腦子打了個招呼:“你就是主神?”
主神俯視著這個讓他吃了無數癟的螻蟻,佯裝心平氣和:“你聽說過我?”
“主神大人人如其名。”池小池點評道,
“真像腦花。”
主神并不想同他多逞口舌功夫,
平白拉低自己的身份:“說出你的要求。”
池小池踱了兩步,四下張望:“不給我搬把椅子嗎。”
主神冷冷的:“你有很多話講?”
沒有婁影管束的池小池也沒有必要偽飾自己骨子里的惡劣,
他抬起臉,
懶洋洋道:“未必。我只是不喜歡站著講話。”
主神掃了一下池小池身后。
無數飛散的數據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把椅子的形狀。
池小池坐了上去,瀟灑地蹺了個二郎腿,
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地稱贊道:“真方便啊。”
主神知道,“須臾之間”內的任何談話都不會傳到外界去,
但為保險起見,還是檢查了池小池身上所攜帶的東西。
這一檢查,它險些背過氣去。
一整個倉庫的卡片,
不論是什么功能的,
全部被他點亮,
他甚至還建立了必要卡片的備用卡倉,還有許多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煙、酒、睡袋、帳篷、照片、平安結、戒指、蝦條,什么都往里頭放,活脫脫一個百貨市場。
主神的語氣倒是控制得很好,聽不出什么喜怒來:“你倒是把東西收集得全。”
“我走了十個世界。”池小池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打,“只要有時間,什么都能做到。”
“那你知道,在你執行任務時,你的世界過去了多長時間嗎?”
池小池對答如流:“三年零一個月。”
“三年。”主神重復了一遍這個時間,“在床上癱瘓三年,連重新學會走路恐怕都很難了。”
池小池輕笑:“您這么關心我啊。”
“當然。”主神道,“我關心每一個宿主。”
池小池撐住下巴:“感覺得出來。農場主也會關心今天牛擠了多少奶,豬又肥了幾斤。”
主神皮笑肉不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我很忙,請你盡快說出你的心愿。你要去哪個世界?”
池小池把指節抵在唇邊:“啊,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是得好好想想。”
他靠上了椅背,若有所思:“第一個世界,是程沅的世界。對我來說很普通,難度也不高,世界線類似我原本的世界。不過,那個世界也蠻有紀念價值的。——我有了一個猜想,在原主體內,宿主和原主是同時存在的。”
主神悚然一驚:“……胡說八道!”
池小池擺了擺手:“我就是那么一說,您隨便那么一聽,不用往心里去。”
主神沉吟。
它知道,“須臾之間”對外是封閉的,061也已和池小池脫離主宿關系,且池小池權限遠低于他,根本無法動用任何一張卡片,諒他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來。
反正,他今天是不可能再從“須臾之間”里出去了。
如果不是總系統設置了專門針對宿主的人身保護條例,主神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不用,就能把池小池碾成數據碎片。
就讓這只螞蟻暫時得意一會兒吧。
池小池似乎對它的心緒起伏不很感興趣,繼續道:“我只把這個猜想告訴了婁哥。于是,我很快來到了第二個世界,遇上了——按道理說完全不該在第二個世界里出現的——A級難度。”
“剛開始,我以為你有能力竊聽每一個系統,而A級難度的世界,就是針對我的一個懲罰,一個警告。但我又不敢完全確定,因為如果你有這種把手伸到每一個世界的信息收集能力,在我發現這個秘密后,你應該不會只在難度上動手腳,完全可以直接殺掉我,再抹掉婁哥的記憶。”
“你為什么不這樣做呢?是因為你權限不足,還是因為你在忌憚著什么?再或者,兩者都有?”
“不過,你的舉動也讓我確信,我的判斷有可能是正確的:我觸犯到了你的某條底線,不算很嚴重,但是讓你生氣。”
“然后,第三個世界進一步印證了我的想法。”
說話間,池小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冬歌的世界,B級難度。相比第二個世界,難度回落了不止一星半點。”
“多虧你的提醒,經過那個世界,我可以確定,你不是想要單純通過有難度的世界折磨我。你讓同樣姓婁的婁思凡出現,讓他莫名其妙擁有了一段和婁哥相同的記憶。你想讓我懼怕,讓我難受,讓我眷戀——你是想讓我產生某種與悔意值近似的能量。”
“想通這一點,再結合婁哥跟我講述的其他宿主的遭遇,我想明白了大半。”
“有可能,你不止從攻略對象身上獲取悔意值,還打算從宿主身上獲取,甚至……從原主身上獲取。”
“而你之所以針對我,未必是因為我猜到了你的秘密,而是因為,我第一個世界過得太通暢,并沒有產出你需要的東西。”
“這也能解釋,為什么在第二個世界,你突然提升了難度;第三個世界,難度降低了,你卻扔給我一個婁思凡。”
“第四個世界,是個很有趣的世界。”
說到此處,池小池抿嘴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一位親密友人。
“如果說,第三個世界,我發現了原主存在的蛛絲馬跡,到了第四個世界,我終于可以完全確定,原主的確與是宿主共存一體的。”
“為了挑選第四個世界,你也是煞費苦心了。一方面,那是個存在著蟲族、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ABO世界,另一方面,展雁潮的確是個可以拯救的人。你希望我沉溺,希望我像其他宿主一樣扮演上帝。”
“可惜,我扮演過那么多角色,對出演上帝沒有任何興趣。”
主神嗤笑一聲,不知道是對池小池這一系列推論不置可否,還是為著掩飾心虛。
“再然后,我到了第五個世界。”
“我推演過你的心態,如果你要的是悔意值一類的負面能量,第五個靈異世界無疑是最合適的。而且,你開始失去耐心了,你希望我死。”
“既然如此,我也需要適時地拋出一些警告了。”
“所以,在第五個世界結束時,我特地在進入交換空間時,說出了我所有猜想中最無關緊要的一個:你會在每個世界制造出幻影、想引誘我留在某個世界。”
“我是想警告一下你,并想看看你接下來會采取什么舉動。畢竟,我已經經歷過S級的世界,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第六個世界,我進入了一個末世。”
“這件事后,我可以確定,你并不知道我知道原主仍在的秘密,否則在第二個世界,你就會這樣干——你是真心想讓我死。”
“不過,真是不好意思,沒死成。”
“第七個世界,你的小動作更多了。你把一個穿書系統和婁哥放在一起,你想從婁哥身上下手,削弱我,再殺掉我。”
說著,池小池抬手按住胸口,挺真誠地向蠕動幅度明顯增大的主神鞠了一躬:“還真是謝謝你了。”
“這個世界還修正了我的一個認知誤區。起先,我是真的以為冬飛鴻、布魯、甘家兄妹都是你安排的人,想用善意麻痹我,讓我留戀某個世界。謝謝你讓我知道,那些人都是婁哥。”
“你發現來太硬的不行了。所以,有了第八、第九個世界。”
“古戰場世界,大逃殺世界。你想要我體驗親手殺人的滋味,你想讓我和原來的世界漸行漸遠。”
“第八個世界,我殺了南疆小兵;第九個世界,我親手殺了魏十六。你一定非常高興,因為這樣,你就方便為我安排最后一個世界了。”
“最后,第十個世界,你給了我一個再和平不過的平行世界。”
“在這里,什么都沒有發生,你想讓我在這里療上一輩子的傷,為此甚至給婁哥指定了一個身體。我擁有真正的婁哥,擁有未來,擁有一切……多好啊。”
說著,池小池目露出顯而易見的懷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