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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燈,關上浴室門,宋子昱在電話即將自動掛斷的最后一秒接起,“少爺好早。”
鏡子里的人赤裸著身體,白凈的皮膚上遍布了星星點點的痕跡,宋子昱冷漠地垂下眼,打開了水龍頭。
卓情聽出宋子昱心情不佳,他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只匆匆道了個歉,語速很快地說:“你今天上班?可以請假嗎?”
“你怎么了?”宋子昱把水龍頭的開大了些,浴室里都是嘩嘩的水聲。
“我被打了。”卓情說:“骨折了,腦子也破了。”
“你應該去醫院,”宋子昱皺眉,“我只是一個皮膚科醫生。”
“我走不動了,”卓情把話筒攥得很緊,焦急的聲音透過話筒一覽無余地傳過來,“你快來,快來。”
掛了電話,宋子昱給醫院請半天假,沖了個澡,正在穿衣服的時候,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床上的人徹底醒了。
“七點,”他揉了把頭發坐起來,“今天這么早。”八點半上班,宋子昱住得近,正常八點才會起。
“主任臨時來活,”宋子昱頭也不回,“我們打工人是這樣的。”聽著像是找補,也像是安撫。
床上的人下來了,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很清晰,后背一燙,被完全抱在懷里。宋子昱背對著,可以完全露出嘲諷的表情,聲音又是另一回事,“薛少爺?”
耳朵一痛,薛珩過了很久才松開他,命令的語氣,“請假。”
“不好請假的。”
身后的人聲音驟然冷了,“我幾天沒睡覺了你別惹我。”
宋子昱已經穿好了衣服,轉過身來的時候也收拾好了臉上的表情,他抱住對方的腰,臉頰蹭在對方的肩窩,輕聲道:“別生氣,我早點回。”
他的表情一點不誠心,五官的線條都沒有變化,除了說的好聽之外,什么都不是。
薛珩氣笑了。
轉了兩趟地鐵又打了車,宋子昱一個半小時后才到卓情家。
他背著一個黑色單肩包,卓情全胳膊全腿地給他開了門,笑了:“少爺,我們平民的命也是命啊。”
卓情沒說話,給他拉了進去。
一站到燈光下,宋子昱才看到對方毫無血色的臉,聲音嚴肅了些,“你哪里不舒服?”
卓情搖搖頭,“來。”
宋子昱跟著他往里走,卓情打開了最里面的房間,宋子昱立即聞到了一陣血腥味,依稀辨別出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是個人。然后啪地一聲,卓情打開了墻上的開關。
床上那人的真面目完全暴露在燈光下,宋子昱看著那張臉,好半天,“哇”了一聲,驚訝的又機械化的。
卓情扯他的衣服,把宋子昱拽過去,分外地手足無措,“我打他太陽穴了,他暈了。”
宋子昱瞅了一眼,拿下背上背的包,開始準備工具,“你別拽著我。”他戴上手套,又說:“死不了。”
卓情一直大睜著的眼睛終于眨了下,好像才回魂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你弄,你弄。”
宋子昱一開始還面無表情的,越弄眉頭越緊,卓情的心一直吊著,輕聲問他:“能活嗎?”
“你的要求有點低吧。”
“傻了殘了都沒關系,”卓情說:“不死就行。”
宋子昱是第一個知道卓情對封重洺的心思的,他高中的時候就看著卓情逐漸瘋魔,又一步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已經不會被卓情震住了,但仍舊有幾分無言:“都是神經病。”
卓情沒注意這個“都”的含義,他整顆心都吊在封重洺身上,看見封重洺因為疼痛皺起眉頭,很感同身受地說:“你輕點。”
宋子昱忍不了了,“你打他的時候怎么不說輕點?”
卓情閉嘴了。
上上下下搞了一個多小時,宋子昱昨晚被折磨半宿,身體本來就不舒服,又做了這么久的清創包扎,直起身的時候每個骨節都往外冒酸水。
卓情看他臉色不好趕緊給他倒了杯水,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卓情等他喝完半杯,才開口,“怎么樣?”
“死不了。”
“那就行。”卓情放松了。
“但是……”宋子昱提了個頭,卓情的心又被提了起來,“但是什么?”
“他頭上不止一個創傷,最好拍一個片,防止將來某天突然變成智障,或者失憶。還有那條腿,有條件打個石膏,骨頭移位,愈合時間長就算了,會變成瘸子。”
“小事。”卓情非常認真地聽完又躺了回去。他完全不在意這些,他巴不得封重洺變成一個誰也不認識的白癡,這樣就可以完全依賴他,他也不在意封重洺是不是瘸子,只要對方在他的身邊就行。
宋子昱完全沒話說了。
兩人相對沉默,過了一會,宋子昱開口了,“他為什么會在你這?”
卓情出神的表情漸漸歸位,“嗯?”了一聲。
“外面所有人都在找他,”宋子昱說:“你知道你給你自己攬了個炸彈嗎?”
卓情不是沒考慮過這個情況,他甚至也想過那天他把封重洺從DEEP帶出來的時候被其他人看到了,說不定哪天封家的人就找上門了。
卓情點點頭,“啊”了一聲。
宋子昱看著他,目光頗為復雜:“而且現在,恐怕他必須得死。”
卓情動了下眼珠,“你知道什么?”
“封家亂套了,這時候,誰能站出來誰就是掌舵人。”宋子昱語氣輕松:“封重洺死在那場車禍里是最好的。”
宋子昱說完就走了,卓情沒送他,宋子昱冷臉自己帶上門。
卓情在客廳里空站了一會,回到封重洺的房間。走過去才發現,他們沒關門,也沒關燈。
床上,封重洺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躺著望房頂。他的頭上包了更大面積的紗布,襯得下頜的弧度越發凌厲,像刀片一樣。淺色的眼睛凝在空中某一點上,里頭是不見邊際的千年雪川。
卓情倚著門框站著,過了很久才開口,“聽到了?”
封重洺的眼睛動了一下,向他掃來,落葉一樣輕的一瞥。
卓情微微站直了身體,“聽到多少?”
“沒多少,”看著他略帶緊張的眼神,封重洺緩緩道:“就聽到最后一句。”
卓情回想了一下,臉色漸漸發沉。
封重洺忽然露出了一個又淡又涼的笑。
第15章
“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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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為什么不跑?
“疼。”
封重洺這話一落地,卓情立馬彈開了,擰眉蹲下去要看,封重洺沒讓,往床邊走。
卓情立馬扶住他的胳膊,說是“扶”,其實更像是“抱”,抱著人胳膊走。他喝多了,自己都站不直,還非要操心,兩人一個醉,一個瘸,走的晃晃蕩蕩,但封重洺也任由著他了。
封重洺在床邊坐下,卓情單膝在他的腳邊跪下來,指尖碰上去,紗布有點濕。
“濕了。”卓情微微皺眉,著急封重洺不愛惜自己,頂著被酒氣熏得濕漉漉的眼睛抬頭望對方,明明是為他好還一副請求的樣子,“我幫你換一下吧,順便上個藥。”
封重洺沒說可不可,在卓情這里只要封重洺沒有明確拒絕他,那都是可以的。
上次宋子昱帶來的藥品被他留下了,卓情也傻得了,沒讓封重洺躺著,自己又在人家腳邊坐下,就開始拆紗布了。
他這幾年長高了一些,體重卻沒長,看起來更瘦了,坐在封重洺的腳下,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就是瘦瘦小小的一個,能輕易折斷的樣子。
卓情腦袋不清醒,中間不小心碰到了封重洺的傷口,他比當事人還緊張,立馬望人家,問沒事吧。
結果一抬頭就和封重洺的目光撞上了,那雙眼睛又沉又冷,在他們對上的瞬間,封重洺又不著痕跡地移開了。卓情有些愣。
“有點事。”封重洺說。
卓情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岔開,咬著唇讓他忍一下,下手更輕了,“我待會給你再敷會冰。”
上完藥,卓情去拿冰,封重洺穿上了卓情給他準備的衣服。衣物干凈柔軟,已經被洗過,并且意外得合適。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封重洺并不覺得卓情貼心,只覺得對方早有預謀,心里的厭惡更深。
卓情拿著冰進來時,封重洺已經躺下了。他給封重洺敷冰已經得心應手了,細心地把整條腿都照顧到,又把空調打到最舒適的溫度。
夜已經很深了,房間里只開了一圈的壁燈,卓情本來就喝了酒,又忙活半天,這會被熱空調一吹,眼睛都快粘上了。
在被瞌睡蟲徹底打垮之前,卓情費勁地看了封重洺一眼。封重洺也已經閉上眼了,呼吸平坦,像是睡著了。卓情放心地睡過去了。
幾分鐘后,封重洺睜開了眼。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了身,看向腳邊的方向。
那里,卓情窩在床尾的一角,整個人像嬰兒一樣蜷縮起身體。封重洺的眼前突然閃現了六歲的卓情睡著的畫面,好像這么多年,這個人就沒變過一樣。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拿起一旁的薄毯扔到卓情的身上,手指摁在了床頭的壁燈開關上,房間陷入黑暗。
卓情這一夜睡得還算舒服,身上暖融融的,他抱著被子坐起來,看到封重洺已經醒了。
他手里拿著卓情給他消遣用的雜志,面色沉靜,早晨明媚的陽光灑進來,給他的身上渡上一層溫暖的蜂蜜色。
卓情呆呆地看了一會,而后才注意到自己抱著的是給封重洺當靠背用的薄毯。
他想了幾秒,問:“我夜里搶來的?”
封重洺說:“我給你蓋的。”
他的側臉在晨曦下異常柔和,卓情心跳漸漸加速,良久“哦”了一聲,抱著被子同手同腳地出去了。
房間里只剩下封重洺一個人,他放下雜志,看著窗外,陽光完全打在他的臉上,眼底的冷色纖毫畢現。
下午,卓情待在房間,一邊拿手機刷某寶,看到順眼的就給封重洺下單,還一邊和宋子昱打電話。
給對方詳細描述了昨晚換藥時封重洺的傷口情況,有些糟心地說:“一點沒見好。”
“正常,”宋子昱就是一個普通小診所的醫生,大學畢業的小年輕,說出來的話卻老氣橫秋的,莫名讓人信服,“傷筋動骨一百天。”
“有沒有辦法快一點好,太受罪了。”
宋子昱的陰陽怪氣卓情隔著話筒都能聽出來,“你不怕他好了就跑了?”話鋒一轉,又問:“他為什么不跑?”
卓情已經把自己怎么救下封重洺的事情和他說了,宋子昱也知道了卓情對封重洺搞的這一通,早就諷刺過卓情已經扭曲成變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