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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卓情眨了眨眼,“我是卓情。”
“好、好孩子,”她的臉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皺紋,卻不顯蒼老,反而越發慈祥,“謝、謝謝你、辛苦你,麻煩你,了。”
她說得很慢,幾個字就耗費了全部力氣似的,說完又睡了過去。
卓情有些怔愣地看她。
天邊忽然涌起一片橙光,太陽從地平線上一躍而起,天光大亮,溫暖奪目的光透過玻璃窗折射進來,卓情瞇了瞇眼,追著光看過去,內心漸漸平和下來。
九點多,周青醒了。
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就是“彈”,一點不夸張,卓情兩只眼睛看見的,就是鬼片里那種哐當一下坐起來了。
她的一頭長發睡的亂七八糟,麻繩一樣纏在一起,朝卓情的方向緩緩扭頭的時候,卓情的手在背后死死抓住了椅背。
“幾點了?”
還好,是周青的聲音,卓情松了手,回答道:“快十點。”
“……草,”她抓著頭發,“我睡這么久嗎?阿嬤醒了沒?我草草草。”
她跳下床,邊穿鞋邊往這邊走,卓情給她讓了位置,“醒過一次。”
“你還記得時間嗎?醫院要記。”
卓情指著床頭的本子,“我記過了。”
周青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卓情低頭掃了眼時間,“我先走了。”不知道為什么,夢中何圓的那句“他為什么不回來”一直在他腦子里回蕩,讓他心神不寧。
周青給他送到停車場,讓卓情今晚別來了。
“我覺得溝通很重要。”她看著卓情,突然說:“你別老自己憋著。”
卓情握著車把的動作一頓,偏頭看了她一眼。
“拜拜。”她沖卓情擺了擺手,走了。
回家的途中,卓情收到了偵探的電話。手機是連著車載藍牙的,清晰到失去分辨率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來,卓情猛地踩下了剎車。
“滴——”
“滴——”
……
身后,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響起,卓情渾然不覺,把藍牙關了,拿起手機,聲音冰冷,“再說一遍。”
“卓先生現在在西亞飯店和封長林先生見面。”
“砰砰砰”,有人在錘他的車窗,“傻逼停馬路中間啊,開個法拉利了不起啊!他媽的走不走!”
卓情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踩上油門。
原本他雇私家偵探是查卓文單和周青的事情,現在這事解決了,卓情也沒撤走他,讓他繼續看著卓文單。
他們家的生意和封家根本搭不上,更何況封家怎么會看得他們這小門小戶,還單獨見面。
以保萬一,卓情還是多問了一句,“你說的封長林是……”
“封氏集團目前的代理董事長。”
卓情沉默,“他們聊什么了。”
偵探很有素養地回答他,“他們在包間里談話,我進不去。”
“……”
卓情掛了電話,車子開到樓底下,又讓偵探拍幾張照片過來。他想留點證據,說不定以后會用到。
偵探回有點困難。
卓情說加錢。
偵探回收到。
卓情上樓,開門的時候突然心悸了一下,他承認,他確實害怕面對昨天那樣的封重洺。
他慢慢拉開門,腦袋先從門縫里探進去,沒在客廳看到人,這才放心地進去。
說來也可笑,不見的時候又想,見了又害怕。真有病。
他半跪在玄關,夠昨天被他踢到角落的拖鞋,頭頂突然落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拖鞋近在眼前,指尖還差幾厘米就能夠到,卓情卻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身后的人不出聲,卓情單手撐在柜櫥上,慢慢扭頭看過去。
封重洺單肩靠著墻壁,雙手抱著胸,清晨的陽光從他身后的落地窗照進來,他高高地站在夾角形成的陰影里,微微歪著腦袋,兩只眼睛像是黑洞,嵌在他的臉上,一絲光亮也無。
卓情猛地低下頭,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就聽封重洺冷得像從陰間傳出的聲音響起。
“你就這么待不住嗎。”
第27章
不喜歡。
你就這么待不住嗎。
又是這樣傷人的語氣。
卓情仿佛一下回到了昨天,封重洺說他“惡心”的時候,熟悉的窒息感鋪面而來,他用力攥緊了手。
“沒有,”卓情撐著柜壁站起來,“沒待不住。”
他在進門前還想著要好好哄封重洺,不想再和他吵架了,但是一對上封重洺的臉,什么都說不出,心里只剩下難過。
“我先去洗個澡。”
他貼著墻想快速逃離現場,還沒走出幾步,被人一下子握住胳膊,輕而易舉地就被拖過去了。卓情心臟狂跳,完全懵了,聽到頭頂封重洺咬字很重地叫他的名字,“卓情。”
像是被他含在唇齒間狠狠咀嚼了一番,卓情汗毛倒豎,瞬間回神。他嘗試掙了下胳膊,反被捏得更緊,卓情的喉嚨滾動了下,小心翼翼地看向頭頂上方的人,聲音透著幾分緊繃:“你說。”
封重洺目光深沉,像是無盡的漩渦,卓情被他看得背后發麻。忽地,他輕笑出聲,松了抓住他的手,“很好。”
瞬間失力,卓情不禁連退好幾步,他靠著墻喘息,手臂上恐怖的力量猶在似的,讓他心慌,卓情偏開眼,小聲道:“我去洗澡。”這次沒人再抓他了。
隨著一聲不輕不重的關門聲后,客廳徹底陷入一片寂靜。
封重洺仍舊站在原地,他背靠著墻,胸膛微微起伏著,顯然被氣得不輕。卓情躲避的姿態一直在他的腦海回放,明明是他做錯了事,卻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嗡,嗡——”,兩聲清晰的震動聲從玄關廚柜上傳來,封重洺循聲看去,是卓情的手機。
他的瞳色閃了下,長腿一跨,兩步就把手機捏在了手里。恰巧,手機還沒熄屏,他暢通無阻地翻開了。
他已經與外界失聯一個月了,一個月足以改變很多事情。他已經浪費太多時間,很早就在心里演算好了一切,但是真的拿到通訊工具的時候,他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卓情的微信。
剛剛收到的那條消息掛在通知欄最上方,沒有備注,昵稱是一串扔在聯系人里不會有人注意的英文字母。對方一共發了兩條消息,顯示出來的是最后一條:只能拍到一張。
封重洺毫不猶豫地點了進去,看清了另一條消息后,神色瞬間結成冰,他面無表情地放大了那張圖片。
照片上,是他的二叔封長林,而和他正在握手的那個人,如果封重洺沒有記錯,是卓情的父親,卓文單。
往上滑,沒再找到有價值的消息,語音通話居多,封重洺點了返回,不用翻找就在第一頁看到了目標。
點進去,入目就是一個穿著裙子傻不拉嘰的貓在轉圈圈,隨后才是上面的幾個字——阿嬤醒啦
也就是說人家根本沒叫他,是卓情自己迫不及待地去了。
手機的燈光映在封重洺的眼底,形成一片冰冷的顏色。正要繼續往上翻,一聲輕微的開門聲傳出來——
卓情出現在臥室門口,和玄關處封重洺撞上視線。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看到被對方拿在手里的,自己的手機。
卓情臉色一白,幾步就跑到封重洺面前,一把把手機搶了過來。
偵探的聊天被點開了,封重洺看到了,封長林和卓文單的照片。卓情感受到封重洺幽邃的視線深深凝在他的臉上,他一點兒都不敢動,更不敢回視。
他聽到偵探說卓文單和封長林見面,腦子里都滑過了幾十個可能性,更何況封重洺?他會怎么想?
封老爺子病倒,封重洺車禍,一切突然得不可思議,封長林在此時上位,外界普遍揣測紛紛。卓情聽過最大膽的,就是封長林這個親二叔為了董事長這個位置,拭父殺侄。最終得利者永遠會獲得懷疑的目光,這很正常,但,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卓文單搭上了封長林?
卓情不敢細想,卓文單的入場根本就是說不清楚的。手機被他握得死緊,冰冷的棱角頂著他的掌心,仿佛要把他捅個對穿。
“你為什么要拿我的手機?”卓情終于知道為什么人在不占理的時候會突然生氣,就像他現在這樣,“你、怎么隨意窺探別人隱私?”
“你是怕我知道什么嗎?”極淡的語氣,卓情的手卻重重一抖。
封重洺將他的所有表情和動作盡收眼底,心里一陣諷刺,早就懷疑的事實真相如今擺在面前,他也并覺得不暢快,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憑空鑿出一個洞,刺骨的寒風從他的身體里呼嘯而過。
卓情、以及他的父親,卓文單,和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二叔,封長林,對他和封遠之做了,這一切。
“怕你知道什么?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卓情看出封重洺眼睛里的冰冷,意識到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他沉下氣,盡量平穩地說道:“我也是今天剛知道他們……”
“你想說你毫不知情。”
封重洺的表情太怪了,卓情遲疑了兩秒才敢點頭,“……對。”
“好啊,”他笑了,“那你會讓我走嗎?”
“不可能!”卓情想都不用想地脫口而出,對方眼里的嘲意簡直快將他溺斃,他非常不安,只想用盡全力哄下對方,“你現在出去也沒人會保護你,他們都以為你死了,你的傷還沒好,你走不遠的,你在我這里才是最安全的,為什么要走,我們一直在一起不好嗎?”
“好什么?哪里好?”封重洺微微頷首,竭盡諷刺,“我怎么不知道?”
卓情渾身僵硬著,像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木偶,聽著封重洺在那頭,對他進行殘酷的宣判。
“卓情,”他一字一頓地說:“我遲早會走。”
卓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他訥訥道:“我以為,我們是開心的。”
“開心?”封重洺反問他:“你哪里看出來我開心?”
“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想吐。”
卓情完全呆滯住了。
封重洺還在說:“你做的飯很難吃,你身上的香水味也很難聞,我不喜歡吃泡面,更不喜歡玩那些弱智的游戲——”
“也不喜歡你。”
像是重新回到了那個雨夜,那把劍再次貫穿了他。
“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后,我都不會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