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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灌滿池塘，落葉紛紛揚揚，他躺在長椅上閉著眼睛，堪稱無聊地等待身體機能恢復——通俗地說，就是在睡覺。

‘角色’睡了，‘玩家’沒睡。

看來他和睡大街與公園長椅早有淵源。

這時的偵探比之前成熟了一點，起碼他有衣服穿、能找到地方休息。然而他身上無處可去無家可歸的迷惘感反倒更加強烈，赫爾克里能感覺到，有時‘玩家’會產生讓‘角色’躺在這里長眠不醒的念頭。

——沒有靈魂的軀殼會做夢嗎？

他不知道。

等到身

體休息完畢傳來信號，他操縱著它再次踏上旅途。赫爾克里沒有來由地感到自己去過很多地方，有繁華有冷落；又遇到了不少人，有好人也有壞人。他卻始終無法融入進去，仿佛一個太久沒有回歸人世的幽靈。

直到有一天，他機緣巧合下，救了一個仿生人。

夢里，赫爾克里記得他向來不喜歡仿生人這整個群體，對它們的誕生與未來也漠不關心。但那天，他在某個小城市的街頭遇見一個漂亮女人，她有著一頭柔軟的棕色頭發，和翡翠般的眼睛。

她的面孔并不年輕，眼神卻很有力量，里面閃爍著極為豐富的情感。

可是偵探一眼就從她眼角的皺紋里看到精心設計的痕跡，更重要的是，她倒在地上，半個身體支離破碎，露出內部的金屬骨骼，連從傷口淌出的液體都是亮藍色。

這是個傷得頗為嚴重，極有可能‘死’在這的仿生人。

赫爾克里只看了她一眼，就自然而然地向前走去。幾個瘦骨嶙峋的人類躲藏在暗處，準備在仿生人徹底報廢后拿她的尸骨換錢。

偵探注意到了這一切，卻沒有任何干預的打算。仿生人的死能讓幾個活不下去的人類得到生存物資，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但正當他要漫不經心地路過女人身邊時，她忽然掙扎著，伸手抓住他的腳腕。

“救我。”

她用一種常年身居高位才能培養出的，哪怕在這種場合也不顯得卑弱的語氣說，“如果你愿意幫忙，我可以給你任何一件你想要的東西。”

玩家操縱著角色掙了兩下，竟然沒有掙開。

于是偵探顯得有些不耐煩地低下頭，卻發現女仿生人和他印象里的機器有些不同。她碧色的眼眸中帶著利劍般的求生欲和野心，赫爾克里毫不懷疑，若是有可能，她會不擇手段地令自己活下去。

這是人類的眼睛。

他彬彬有禮地問：“您又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呢？”

“目標，我能給你一個目標。”

她手指用力，牢牢抓緊偵探的腳踝，如同那是她通向名為‘活著’的彼岸的階梯，“我想雇傭你，就像是……咳咳。”

她嘔出一口藍色的血，極具韻味的臉上卻浮現出笑意，“就像是偵探和他的雇主。救我，幫我解決我那些不知身在何處的敵人，然后我會給你足夠多的報酬。”

“我有著數不盡的財富和常人無法想象的地位。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落到這步田地的嗎？”

“……”

赫爾克里的確心有好奇，不過主要是，她口中‘偵探’這個單詞忽而觸動了他。

他不太客氣地伸手、直接用力把女人從地上拽起來——仿生人體重驚人，而一個快要返廠的仿生人，不差這點粗魯對待——然后說道：“成交，女士。我該怎么稱呼您？”

“莎妮婭·福坦莫。”

仿生人的眉眼那么像人類，她簡直就是人類，只不過套了個仿生人的身體，“姓氏是我死去的丈夫的，你就叫我莎妮婭吧，偵探。”

第105章

赫爾克里以為他會被這個名字驚到從夢中醒來，結果他沒有。

**

“我曾經是個人類。”

莎妮婭·福坦莫靠墻坐在一個廢棄倉庫里，對赫爾克里說。

這是游戲主線開啟前的某一段時間。

她正在給自己的膝關節上潤滑油。質量好的仿生人沒有這種煩惱，但她雇傭的偵探身無分文，她本人又遭遇了事業上低谷，于是只能分批次分期付款更換舊款零件，并在風吹雨打過后隨時進行保養。

“我很滿意我人類的身份，我有事業，有丈夫，有家庭。后來我的丈夫死了，殺死他的殺手組織邀請我加入，我借此機會坐到了更高的位置。再后來我的上司死了，我取代了他。最后我上司的上司也死了，我成為了一個偌大勢力的首領。”

“普通民眾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們以為我是成功的企業家、慈善家、政治家，其實我從未停止過人頭買賣。”

赫爾克里手里拿著一塊三明治，捏著鼻子吃得很不情愿，聞言轉頭瞥了她一眼：“這是可以說的嗎？”

莎妮婭笑了。

她眼角的細紋在微笑時巧妙地疊在一起，聽說是花大價錢找了設計師，既不會讓這張臉顯得過分年輕、和氣質不符，也不會過于衰老、沒有氣色。

“以前是不能說的，那時候社會還沒有現在這樣……”

手指縫里卡了塊小石頭，她把螺絲刀捅進去，用力一撬，帶起亮藍色的血線，“赤裸裸的殘酷。許多人表面一套，背面一套，起碼看上去還好。你知道吧，一個世紀以前的人們還在崇拜漫畫本上的超級英雄呢，大家把上世紀初稱為黃金時代，可能就是由于心有希望。”

赫爾克里：“我記得有個德國諺語：‘希望是一條將人引向死亡的絞索’”

“精辟，”

莎妮婭贊成地點頭，

“后來世界就亂套了。幾十年前，地球興起一股把思維上傳到計算機中獲得永生的熱潮。那被證實是資本家的陰謀，科技尚未發展到今天這個水平，機械身軀有著諸多不便。

但我當時別無選擇——我的身體得了絕癥，上帝曉得為什么別人能用來救命的東西對我來說卻是毒藥，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拋棄了我的人類身體。”

“所有人都會死，你可以選擇作為一個人類而死。”

“你真是不客氣，偵探。你說得沒錯，我的選擇也沒錯，人類被允許想要得到任何東西，錢財、權力、美食……那憑什么不能是永生？”

莎妮婭很平靜地說，“我放不下我的權力，你只有坐在那個位置上，才會知道所謂無欲無求、是只有缺乏能力和見識短淺的人能說出來的話。”

赫爾克里不置可否：“您的描述的確動人。可若是掌握在您手中的權力真的有那么強大，今日我們又怎么會坐在這聊天呢？”

“因為近些年世界局勢又發生了變化。”莎妮婭說著，表情中多了一絲感慨，“我已經不年輕了……依然時常為這顆星球上風起云涌的動向心驚。

放在以前，我如何能料到天啟公司會成為駭人聽聞的龐然大物？它如同盤踞在宇宙中的巨龍，靠著蠻力摧毀前方一切障礙。

更加不幸的是，我似乎成為了阿耳戈斯那老頭的目標之一，他策反了我的手下，讓我走上像前首領那樣被人背叛的老路。”

“赫爾克里，你對天啟公司了解多少？”

“……”偵探終于吃完了味道干澀、夾層生冷的三明治。他將包裝紙捏成一團，大半張臉藏在陰影中，謹慎地說，“不太多。”

莎妮婭露出古怪的神色：“那相信我，你以后絕對避不開他們。”

“我想委托你去調查天啟公

司，看看他們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至于我，我要去實施報復，順便找機會東山再起。你不用急著聯絡我，我預感到你會給天啟公司帶去無數麻煩——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小角色。”

最起碼，赫爾克里贊成她的眼光。

**

赫爾克里和希比達頭挨著頭躺在阿卡姆單間里補覺時，蝙蝠俠剛把半成品熵反轉武器處理完畢。他沒能按計劃回到蝙蝠洞中，因為就在這時，他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你好，蝙蝠俠。我是史蒂夫·特雷弗，你大概沒有聽說過我的名字，我是……”

“天眼會內部最有望成為首席的掌權者之一。”蝙蝠俠打斷他的話，“你們的名聲還不如神盾局，而我有事要忙，你最好不是來打官腔的。”

特雷弗苦笑一聲：“確實，你認識我就好辦多了。不用擔心，我找你有正事要講，你應當是個聰明人，蝙蝠俠，難道看不清現在的局面嗎？你就從來沒想過與人合作，建立聯盟？”

無論蝙蝠俠心中怎么想，他表面聽上去都無動于衷：“我看不出有什么單打獨斗無法解決的對手。”

“強大的敵人或許遠在天邊，卻隨時可能出現。”特雷弗說，“天眼會內部有個幾乎無人知曉的預言，我可以講給你聽，‘不久的將來……’”

蝙蝠俠又一次打斷對方：“‘不久的將來，深紅色的天空會籠罩整片大地，人類文明將隨之走向滅亡。’”

聽到這他突然有了興趣，反問道：“你們天眼會內部記載的歷史真的始于350年前的獨立戰爭時期？”

這還是赫爾克里在亞特蘭蒂斯時，從天眼會麾下‘漁夫’口中問出的情報。

當時偵探和神盾局局長弗瑞兩個人，對天眼會的建立過程各執一詞：赫爾克里認為天眼會成立于二百多年前，弗瑞卻聽說天眼會建立在百年之內。

特雷弗嚇了一跳，質疑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算是蝙蝠俠，也不能連天眼會保密等級最高的文件內容都一清二楚吧？！

蝙蝠俠說出偵探的名字：“赫爾克里·雨果。”

特雷弗恍然：“原來如此，是他……據我所知，赫爾克里·雨果的腦袋和他與警局的孽緣以及貧窮一樣出名。”

“……”這話你敢當著偵探的面講嗎？

特雷弗繼續說：“我也很想聯系他，但我的同事阿曼達·沃勒對他意見很大。她至今都懷疑是偵探和亞特蘭蒂斯合謀殺死了天眼會派去的外勤部隊。”

“你們內部很有問題。”

“你說得對，”特雷弗承認這一點，“為表誠意，我愿意再說點你不知道的。天眼會內部的矛盾，就源于這兩段完全相悖的歷史。”

“你能想象一種悄無聲息的恐怖嗎，蝙蝠俠？”

“我舉個例子：一個孩子在學校讀了六年書，昨天他忽然得知，學校直到上一年才成立。”

“這過去的、不該存在的五年，他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

“——從獨立戰爭到萬磁王發動戰爭之間的一百多年，天眼會那么多政客、特工、軍隊，他們又去了哪里？”

“……”

電話里短暫地只余呼吸聲。

遠在天眼會總部的史蒂夫·特雷弗揉了揉眉心，說道：“所有地位夠高、知道得夠多的天眼會成員，每天都能體會到我剛才描述中的恐懼。我們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了一套歷史記載，同時被天眼會外的其他人告知另一種‘正確’。”

“天眼會內就仿佛有一個漩渦，無聲地扭曲著人們的認知。

我已經不能保證自己的大腦是否正常，但我知道我的很多同事難以忍受這種不確定性。他們通過惡性權力斗爭來證明

思想，正如那句老話，‘真理在射程范圍之內’……”

“更糟的是，人們還在擔憂，天眼會歷史悖論是否是個偶然？若是一覺醒來后，更多的人的認知發生沖突該怎么辦？

——如果連自己的記憶都不能相信，我們還能信任什么呢？”

直到特雷弗講完，蝙蝠俠都沒有開口。

特雷弗短促地笑了一下：“看來我終于聊到你和那位偵探猜不到的內容了。無論如何，神盾局局長尼克·弗瑞有一點說得對，戰爭早晚會來，地球人準備得越早越好。復仇者聯盟受限于政策，無法招攬一些背景特殊的超級英雄，天眼會又自顧不暇，因此我希望你們能夠主動聯合起來以應對未來的危機。”

“我能通知到神奇女俠，超人和你。你們可以決定以什么樣的形式進行合作，以及招攬哪些團隊成員。另外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要成為你們和政府間的聯絡人。”

“這就是今天我打電話給你的主要目的，你仔細考慮一下吧，蝙蝠俠。”

通話掛斷。

蝙蝠俠出神地思考著史蒂夫·特雷弗所說的全部內容，以至于慢半拍才聽到后座上的人呼吸聲有了瞬間的停滯。

哈維·丹特醒了過來。

他這一覺睡得太長了，本來應該得到很好的休息。

結果哈維睜開眼睛后發現，他頭疼臉疼腰疼手臂疼，身上沒有一處不疼，簡直像在滾筒洗衣機里滾過一樣。

車窗外陰云密布、細雨綿綿，只能看出是白天，但不清楚具體幾點。蝙蝠車停在路邊，駕駛位的蝙蝠俠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哈維心中一跳，猛地想起他睡著……呸！他明明是被蝙蝠俠打暈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赫爾克里·雨果——

“赫爾克里沒有死。”蝙蝠俠頭也不回地開口，“他受了點傷，正在醫院接受治療。而你沒來得及安置的熵反轉武器已經被我拿走了，愛爾蘭人的計劃絕不會成功，你也不必以這種方式報復勞倫斯·威爾金森。”

“我建議你請個長假，去找心理醫生好好修養一番。”

然而哈維才剛上任，現在請長假基本就告別連任和升職了。

蝙蝠俠是隱晦地暗示哈維換個工作，別和自己的精神過不去。哥譚的鐵三角是很重要，可是他不想以失去朋友作為代價來維持正義。

但哈維并沒有聽進去。

他整個人呈現出呆滯的狀態，表情恍惚像在做夢：“……你剛才說誰還活著？”

幾秒鐘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鎮定下來，嗤笑說：“我雖然被你打暈了，但沒有失憶。”

蝙蝠俠正想著特雷弗、超人與神奇女俠。他一心兩用，態度難免有些敷衍：“你要怎么才能相信？”

哈維飛快地說：“除非你讓我和他見面。”

“不行。我說過他正在接受治療，而且他這件事需要保密，如果你泄露出去，赫爾克里可能遇到危險。”

哈維不顧頭疼又躺了回去，語調平平地說：“你以為我是傻瓜嗎，蝙蝠俠？”

第105章

后來蝙蝠俠想，哈維從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檢察官，變為一個拋硬幣時都帶著衰氣的失敗的an，就是從他拒不承認赫爾克里還活著的時候開始的。

但這時，車里兩個人對命運的變化還一無所知。

蝙蝠俠不想參與進兩個朋友之間的矛盾，于是轉移話題：“我們可以憑借證據擊倒威爾金森科技公司，然而他們背后站著奧氏集團和紐約市長諾曼·奧斯本。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哈維只有在聊到展開報復的時候才能打起精神。他一下坐起來，臉上滿是陰霾地想了想——他被蝙蝠俠揍了一拳的半張臉上還有傷痕，現在右半邊臉和左半邊臉不對稱，看上去有點嚇人。

過了一會，他掏出一枚硬幣，拋到空中，再落下。

是反面。

代表罪孽的反面。

于是他在蝙蝠俠的注視中開口欲言。可是話未出口，臉頰卻一陣痛苦地抽動。半晌，他動作僵硬、幾乎可以說不受控制地拿出手機，撥打了赫爾克里的電話。

理所當然地沒有撥通。

女性合成音在他耳邊響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

哈維卻恍若未聞。他仿佛沉浸在只有他能聽到的、由錄音記載的永恒噩夢中，整整一刻鐘，他坐在那一動未動，直到回憶里面小丑用甜膩的口吻說：

‘他死了，甜心！’

“砰——”沉悶的擊打聲。

他才滿身冷汗地驚醒，緩緩將手機放下。

‘人不可能有兩面靈魂，哈維，我從不懷疑你的立場。’

“蝙蝠俠。”他說，“距離下一次檢察官換屆選舉還有幾年時間，我不能現在辭職。與其請假療養，不如來研究下現在利用職位還能做些什么吧……搭檔。我們想個辦法，把諾曼·奧斯本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將他送上法庭，折磨他、審問他，然后——”

一切都是為了正義。

**

赫爾克里一覺從凌晨睡到下午。

他起床的時候，機械之心24小時的持續時間已經結束了。他神清氣爽、沒有感到任何不適，但系統提示卻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你直面了無盡的潛意識之海，與海水[注：黑蘋果]共存24小時，精神短暫與太虛相連。】

【你從太虛中獲得了禁忌的知識，包括‘靜止之力’、‘看不見的光譜’、‘滅絕之淚’、‘虛空之風’、‘黑蘋果’、‘第六個音符’以及‘不信’。它們是構成黑暗多元宇宙的七種負面主導力量，不要靠近，會變得不幸。

你得知了專有名詞‘黑暗多元宇宙’。

黑暗多元宇宙：由恐懼和夢魘形成的、必然會迎來悲慘結局的畸形世界。沒有人想要接觸它們，哪怕是三大公司和你。】

赫爾克里讀著系統報告陷入了沉思。

系統，你一邊說著‘不要靠近七種負面力量，否則會變得不幸’，一邊把任務獎勵塞到玩家手里，不覺得自己有點矛盾嗎？

不過就連小丑都說那是‘禁忌之物’，若是使用時會付出代價赫爾克里也不是很意外。

他繼續往下翻：

【你得知了專有名詞‘起源墻’。

起源墻：阻隔太虛和多元宇宙的墻壁，并非堅不可摧。

你得知了專有名詞‘太虛’。